离婚很正常，但其实人类根本不必结婚

 E君说 
好莱坞的「模范夫妻」，安吉丽娜·朱莉和布拉德·皮特离婚了。
其实，E君自己并不诧异。在恋人分分合合的好莱坞，离个婚根本不是事儿，况且还是私事儿。
但是我却想问，在别人眼里互相支撑、热衷慈善、美满富足的家庭——竟然也没能走到最后，到底是为什么？ 有没有可能出在婚姻制度本身？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祝福幸福美满的婚姻，执意认为单身生活是悲惨的，离婚是可惜的？是否应该允许人们追求「没有婚姻」的幸福呢？ 是时候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个问题了。
陈纯，伦理学专业出身的浪游者，也是一名「不婚主义者」，有话要说。在一纸婚约之下「白头偕老」，对他可能并不管用。

by先去睡会儿的E君

我们每天都见证别人结婚的幸福，也为别人离婚而扼腕叹息。在许多人眼里，婚姻是多么自然的事，好像是人生一大任务，急匆匆地要去完成。

但我并不这样认为。看到满屏安吉丽娜·朱莉和布拉德·皮特离婚的消息，我反倒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离婚，也是结婚的后果之一。

这或许又为我不愿意结婚的理由上加了一个。如果你对婚姻感到困惑，如果你也并不希望结婚但迫于社会压力而烦恼，不如来看看我成为不婚主义者的 6 个理由。

你的婚姻能对孩子负责吗？

皮特和朱莉离婚的一大原因之一，是为了他们的孩子——育儿理念分歧。在朱莉的描述里，皮特并不是一个好父亲，滥用药物、情绪失常。的确，和一般的亲密关系相比，人们将更多的责任赋予了婚姻和生育。也正因如此，我不敢贸然让一个孩子在这世上出生：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父亲。

有的人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我想提醒他们这里「责任」在哪：生而不养或者养而不教，是不负责任，而不生，不是一种不负责任，因为我们没有必须生的责任。太多父母在自己没准备好、两人也并不默契的时候生下孩子，只为完成任务，这才是不负责。

我甚至不知道我会不会离婚，离婚对一个孩子的伤害是难以估计的；即使维持苟延残喘的婚姻，孩子也未必能够受益，甚至伤害更大。

MIT 的教授 Jonathan Gruber 的一个追踪研究中，在一个破碎的婚姻中成长起来的孩子，40 年之后在教育、收入上全方位落后同龄人，甚至自己的婚姻也并不满意。换句话说，不幸福的婚姻，对孩子来讲，也是不道德的。

你的婚姻能让你过得更好

变成更好的人吗？

单身真的是屌丝的选择吗？并不是。相反，越是地位高、追求自身生活质量的人，就越不会为了婚姻而将就自己。对于皮特和朱莉，甚至其它好莱坞的夫妻，一个人就已经足够富足、名利双收，当另一个人拖累自己时，他们便会毫不犹豫选择离婚。

婚姻也不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个性与社会心理学杂志（心理学领域顶级刊物）上 2012 年的一项综合研究表明，长期而言，婚姻并不会提高生活的满意度。哈佛大学教授、单身主义倡导者DePaulo 因此在她的书中质疑了社会的普遍看法，结婚之后会更幸福、更健康，这可能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刻板印象。

既然从享乐主义的角度来看，婚姻并没有收益；那么，从完善自己的角度，结婚对于个人成长很重要么？

有的人说，结了婚、生了孩子之后，你会更好地认识自己。「没有试过为人父母，就不会真正成熟。」就算我们不纠缠「婚姻」和「生孩子」之间的逻辑差异，这些说法也未必有根据——人的大脑的前额皮质层（负责推理及执行控制的区域）在二十五岁左右就发育成熟，此后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对此不产生任何影响。

在伦理学上，定义「成熟」也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存在多少种人生观，就存在多少种成熟的方式，每个人在他所走的路上达到自足（self-sufficient）的状态——经济上与精神上能自我维持并发展，都可以说是「成熟」。

一个人越有经济实力和精神独立性过好一个人生活，他对两个人一起的生活的要求也就越高（或者说，对找个人一起生活的需求也越低），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他们随便找一个人过一辈子。如果我们把婚姻看作「两个人认定对方适合在一起生活，并彼此作出承诺」，那就其本质而言，它是一件非常「意外」和「偶然」的事情。

从理论上来讲，不仅婚姻不是完善自我之必须，亲密关系甚至也不是：历史上有过众多高僧大德，还有终身无缘爱情的伟人，不会有人认为因为他们没谈过深刻的恋爱，他们的人格就不完善。

单身没错，歧视我是你的问题

即使不婚并不会不幸、也不会阻碍自己成为更好的人，但很遗憾的是，在这个社会，单身者仿佛依旧低已婚者一截。

艾瑞克·克里南伯格在《单身社会》一书中，描述了单身人士（包括未婚以及离异人士）所遭受的严重歧视，来自雇主、地产商和住宅协会等；美国的单身人士会缴纳更多税款。网页设计师莫莉说，在她的公司里，「人们觉得单身的人应该承担更多的工作，也应更努力地工作，如果你说家里有个孩子要照顾，大家都能理解你需要早点下班，或者周末不能加班。」

而在中国，这样混合着传统观念的歧视更不罕见，单身的女博士被嘲笑为「第三种性别」；基于人口老龄化而出台的「全面二胎」问世之后，已经有单身者背上「违反国家政策」的指责。有一个不婚的女性求职时被问到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她回答说，自己并不想结婚，但 HR 坚决不信，依然把她子虚乌有的产假纳入考虑，并最终拒绝了她。

这是一种双重歧视和双重侮辱，不婚女性的女性身份没有得到平等尊重（性别歧视），不婚的选择也没有得到应有的认真对待。

作为一种个人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和生活观念的「不婚主义」，在不妨碍他人的前提下，本身不需要任何辩护；从另一方面来说，对不婚主义进行限制、歧视、压迫的制度和文化，反而才该提供自我辩护。

婚姻这种制度

本质是剥削和绑架

正如我上一点所说，「单身歧视」的受害者是女性。而婚姻制度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可以看着好莱坞的女明星们在婚姻里进进出出，依然保持自我，朱莉这样的女性在婚姻内外都一样光鲜亮丽。然而婚姻的事实比这个更残酷。

由于专业（伦理学）的关系，有不少女生都和我说过她们选择对象的要求，其中有一项重叠很高的就是「有房有车」。与此同时，她们也意识到，条件很好的男人一般不着急结婚，男人的年龄在婚姻市场里并不是主要的考虑因素，但女人的年龄就一定是。「男人可以慢慢挑，但女人是逐渐贬值的，挑得越久，自己卖得越贱。」而男人不仅不会因年龄增长而贬值，也不会因结过婚而贬值。我说，游戏规则如此不公平，为什么你还参与呢？她们问，我有得选吗？

这个游戏规则，对我这样不想被定位为「资源提供者」的人没有任何吸引力；对于大部分参与游戏的女性，它是一种剥削机制；对于所有自愿或不自愿地处于游戏之外的人，它还是压迫性的。中国式的婚姻制度和文化已经变成一种「婚姻帝国主义」，不管你结还是不结，你都无法不受其影响。

所以才会有层出不穷的「逼婚」，逼婚的理由，从社会压力、心理健康、职业规划、生育年龄、养儿防老到父母想抱外孙，无所不包。去年百合网那个「为了外婆而结婚」的广告触犯众怒，就是因为它打着「孝顺」的旗号来逼婚，掐着未婚人士的良心，却把手伸向他们的钱袋，不得不让人想起古代「卖身葬父」的那种扭曲。

走向「亲密关系多元主义」

是最终归属

都这个年代了，看到满屏刷朱莉和皮特，我依旧会觉得，为什么会大惊小怪？亲密关系不该只有结婚一种结局，而更多人都选择了不结婚。在美国，2016 年有 63% 的人是单身，甚至成为了社会的多数；在英国卫报对于 80 后（他们称为千禧一代 Millennials）的调查中，有 12% 的年轻人选择终身不婚；而 40-50 岁的人中有 25% 依然单身。

许多人不结婚的理由很简单。很多时候，婚姻已经失去了它的本质，成为了一种纯粹的法律、经济和制度安排，而现在，有更多的制度可以保障这些安排，例如 civil partner 等。反而离婚的成本极其昂贵，在美国一些州，离婚案必须要有律师或者调停人介入，这也是一大笔开销。

这些人都是「悲惨的单身者」么？为什么一定要有婚姻伴侣呢？在这个世界上，打动人的、有意义的、能帮助置身其中者完善自我的亲密关系形式，有许多许多种。有的存在魅力的不对等，有的存在知识的不对等，有的出现三个人之间，有的甚至是发生在人和其他智能主体之间。它们最后有没有走向婚姻，并不影响它们存在的价值。这就是「亲密关系多元主义」（relationship pluralism）。

因此，社会观念也在变化中，这并不仅仅是一个个人选择。「不婚主义者」亮明自己的身份，不仅可以减少社会对不婚者（包括想结婚而未婚的人）的压力和歧视，而且有助于构建公共意义上的「亲密关系多元主义」，来取代普遍流行的「恋爱 - 结婚」这种单向度的亲密关系。

我不结婚

我也不拦着别人结婚

但是话说回来，我也并不喜欢这种论调：「你看朱莉皮都离婚了，你干嘛结婚？」事实上，我不认为所有人都适合不婚。对于不婚主义的宣扬，只是出于社会对之加诸的不公而已。

一个人是否可能是一个不婚主义者，但最后又结婚？完全可能。如果不婚主义只是一种「我不结婚，死也不结婚」的呐喊，那未必失之肤浅。

一个不婚主义者完全有可能在条件发生变化后认为，婚姻如今更适合他的生活；而更重要的是，做一个不婚主义者意味着，不过分美化婚姻，不去否定自己的过往，支持他人不婚的决定，在不婚者遭遇压力和歧视时挺身而出，营造一种对不婚者友善的氛围。一个结了婚的人依然可以是一个不婚主义者，就好像一个男性可以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一样。

所以我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浪游者 | 陈纯

中山大学哲学系博士

研究领域为伦理学、政治哲学、道德心理学

已出版《那些被我们辜负的人》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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