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性裹头巾穿罩袍的埃及,有一群中国人在卖情趣内衣
这是别处「异乡人」系列的第 3 篇文章。
▲ 陈雅莹和刘军,英文化名Kiki和John,和他们的埃及助手阿玛·梅巴特在他们位于艾斯尤特市的内衣店内合影。RENA EFFENDI / INSTITUTE
穆斯林国家,情趣内衣,中国人。如此多看似不和谐的元素,在何伟的手里,绘出了一幅奇异但又十分有启发力的画面。
在海外的中国人,白手起家,努力工作,精于生意,与当地人保持着和谐的距离。他们不谈政治,不关心文化和时局——但这就是一切吗?
那些实打实的「生意」之间,可能是对另一个社会社会更朴实、却又更深刻的洞见。
读过《寻路中国》、《江城》和《甲骨文》的人都知道,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伟)是一个相当有洞见的写作者。他来自美国,却一遍遍挑战自己的框架,用一种东西之间的目光,在「别处」打量着「中国人」——也包括在「别处」的中国人。
文章有点长,但一如何伟的文字,相信你能读得停不下来。
李子
于伦敦
◆ ◆ ◆
名城艾斯尤特市坐落在上埃及区的心脏地带,开罗以南,尼罗河在这里拐弯,划出一道新月形的河岸线。这里位于河谷西岸的城区拥有一所大学,四十万人口,以及三家中国移民开的廉价情趣内衣店。
这三家店并不难找,我第一次去艾斯尤特时在城外拦了一辆出租车,询问司机是否知道城里在哪儿找得到中国人。司机毫不犹豫地沿着尼罗河滨河大道穿行,再转角过了几条小巷后给我指向一块招牌,上面用阿拉伯文写着「中国内衣」。另外两家店,「中国星」和「努马中国」都在同一街区内。
这三家店主都来自中国南方的浙江省,他们售卖着同质的产品,大多数是些价格低廉,颜色艳丽的内衣,并不实用。这里面甚至有臀部无遮挡的丝袜,只遮掩了半边胸部的睡衣,还有用毛绒制成的丁字裤,透明内衣上面挂着链子做装饰,链子上吊着一排塑料仿制的金片闪闪发光。产品的商标牌子有「大笑女人」,「坏女孩内衣」,「狂恋意大利」和「性感时尚网眼诱惑」。
带着两个女人买情趣内衣的酋长
「中国星」坐落在 Ibn al-Khattab 大清真寺旁边,这一天就在敦促傍晚祷告的第一道钟声响起之后,一位酋长走进了商店。他又高又胖,身材健硕,肤色发黑,穿着一身亮蓝色阿拉伯长衫,头上裹着精致打理过的头巾,还披着两条分量很重的绸缎围巾。他身后跟着两位体型较大的女士,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酋长就直挺挺地站在商店门口不动,听由随行两位女士穿过一排排假人模特和衣架,在厚堆中挑选内衣物件。偶尔,她们中的一位会举起一件衣物询问,酋长会挥挥手表达他的意见。
情人节是为数不多的店里男性顾客居多的时候,平日一般只有女人来买衣服。她们会挑选轻便合身的贴身衣物,中国商贩管这些衣服叫「随意」系列,意指舒适简便。在上埃及的街头你看不到任何女人会穿这些衣服,因为这不合教法,但在家里这样穿是没问题的。
这也是为什么服装市场利润如此之高的主要原因之一:埃及女人需要两套单独的衣柜,一套是应付公共场合,另一套是私下里穿。当然了,大部分女人还会采购第三种系列,就是那些为了闺房之乐设计的情趣衣物。
▲ 图片来源:margaridasantoslopes.com
两位随从女性很快选出了酋长首肯的两套衣物:一套是配套的比基尼和丁字裤,另一套是一蓝一红两件透明睡衣。酋长于是跟老板娘陈雅莹以及她的老公刘军开始砍价。两位老板在埃及就用英文名 Kiki 和 John 代称自己。他们俩体型都很娇小,Kiki 的身高只达到酋长胸前的高度。Kiki 今年24岁,但看上去和中学乖宝宝毫无区别,她梳着一束很宽大的马尾辫,带着黑色方框眼镜。「这可是中国制造」,她手举着内衣,用口音浓重的阿拉伯语喊着,「质量好的很」。她把总价降低到 160 埃及镑,大约折合二十美金多一点。酋长还价到 150 镑。
我们不知道酋长跟着两位黑袍下的女性什么关系,他们买内衣要干什么。等到第二道钟声响起的时候,酋长和 Kiki 仍在为了 10 镑的差价互不相让。「我必须得走了」,酋长边说边掏出一叠钱给 Kiki,「我是个酋长,可不能缺席礼拜」。Kiki 接过这叠钱在酋长手臂上轻轻低打了一下,「再添十块」!Kiki 表情坚定,丝毫不松口。酋长故意睁大双眼,做出惊讶的表情逗弄 Kiki。接下来好戏来了,眨眼一瞬间酋长就双目紧闭,伸出双手做出祈祷姿势。只见内衣店正中央站立着一位酋长,口里念念有词,「Subhan’allah wal’hamdulillah...」。
「算了算了,好吧就这样吧」,Kiki 收了钱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酋长面带微笑地离开,两个女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还有结婚之前,拖家带口来挑内衣的新娘子。情人节当天,一位新娘子踏进了「中国星」商店。这位 19 岁的姑娘会在今年晚些时候成婚,她的未婚夫,母亲和她 17 岁的弟弟陪她一起来到内衣店。
在埃及传统的婚姻模式下,男方负责购买婚房,置办家具,女方则要备好家电,厨具服饰等小物件,内衣也包含在内。在这家店里,那位新娘和她家人一起挑选了总计 25 套睡服套装,十双内衣裤,十只胸罩以及一双女士长袜。母亲最终付了款,合计大约 360 美元,她告诉我像这样的购物在婚礼之前大概还会有两三趟。
对于作风保守,经济宽裕的典型小地方的中产阶级家庭,全家出动挑选内衣裤没有任何别扭的地方。我敢肯定在美国,即使最开明自信的中产阶级女性,应该也会被和未婚夫,母亲和弟弟一起挑选内衣的想法吓晕过去吧,更何况还要面对两位中国商人,一个埃及助手和一名外国记者。
但是这样的场景在埃及任何地方都在经常上演,新娘几乎都不会独自前来购买内衣。她们要以丈夫的面子和快乐为自己行为的最终目标。每当我见到埃及准新娘们在家人陪护下挑选内衣,我总感觉她们被当做一件展示品让公众参观,并且新娘要从中学习准备应对未来的妻子角色。
不关心埃及,只关心生意?
这些中国商贩们对他们埃及顾主们的私生活从不妄加打探,即使是很熟悉的常客。Kiki 告诉我当地有些女人每个月来店里两三次,总共要购置超过一百套的睡衣和内衣,所以「中国星」每两个月就要库存换季。当我追问中国商人为何埃及人对内衣裤的需求如此旺盛,他们一般扭捏地回答可能是埃及男人太重视闺房之乐了,加之在埃及公共场合有太多穿衣的规则限制。
总的来说,这些中国人对埃及的风土人情漠不关心,来到埃及也没有文化交流的欲望。面对宗教话题他们更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有一次一位中国商人问我,「戴十字架的那帮人,他们是穆斯林么」?问话的这位其实已经在敏雅居住四年了,这里的宗教冲突非常严重,有几座科普特派的埃及基督教堂被伊斯兰暴徒用莫洛托夫燃烧瓶烧掉了。在他的观念里,戴头巾和全身黑袍的女人们应该是分属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这对他来说是个极其自然的推论,他对宗教一无所知,只能观察到人们服饰和行为的不同,便推测他们信仰不同的宗教。「伊斯兰」这样的宏大概念在他的脑中显然不具备任何实际意义。
总体来讲,中国商贩们在埃及的穆斯林和基督徒中更喜欢前者。这一方面是因为穆斯林购买内衣的数量很多,另一方面穆斯林也很少讲价,总是很容易成交。埃及的基督教徒是科普特人,他们是个经商非常成功的少数民族,也擅长砍价著称。宗教对于中国商人们的意义仅限于此,它只关乎交易对手是否更容易搞掂。
在一开始,我时常很好奇,这些中国的内衣贩子是怎样在对所身处的社会文化环境一无所知的前提下,生意还能做得这样成功。
他们几乎不会讲任何阿拉伯语或英语,手头也没有任何中文和阿拉伯文互译的辞典或者语言教材,在其他中国商贩那儿我也没见过任何翻译工具。和中文不同的是,阿拉伯语根据说话者的身份分阴调和阳调。由于中国商贩学习阿拉伯语口语的渠道仅限于来买内衣的顾客,他们大多只从女性顾客那里学会些阴性的短语,我干脆就管这个叫「内衣口语」好了。
「内衣口语」中最重要的一个句子要属「这款我还有更大码的」,中国小贩要经常重复这句话。和「中国星」店里那位酋长一样,很多埃及人都体型庞大,幽默热情,富有感染力。与之对比鲜明的是通常身形娇小的中国商人,他们表情更严肃,总是游离在舞台中心之外,静悄悄地做成生意。这组反差对内衣业的生意来讲真是恰到好处,中国人体型瘦小,不事张扬,他们对埃及人所知不多而且毫不过问,这些特质让埃及人感到放松,他们的隐私也受到了尊重。
▲ 图片来源:madamasr.com
这些中国商店经常雇佣当地年轻女孩做助手。这些助手们与中国老板之间因为语言障碍沟通很困难,但她们对中国雇主有着强烈的忠心。在民风保守的上埃及,女性一般不会出门工作,而这些女店员们算是极少数打破这项束缚的反抗者。在「中国星」Kiki 和 John 现在雇佣了一位18岁的姑娘拉玛·梅哈特看店。另一个出来工作、曾为内衣店打工的埃及女性拉莎觉得,中国人坦诚直率,而且从来不会参与本地人家长里短的八卦大会。「他们能够保守秘密」,拉莎这样评价中国商人们。
拉莎通过翻译,向我解释道中国商人卖内衣的业绩远远高于本地小贩。「我也说不出来他们有什么绝招妙法」,她说道,「只是中国商人可以拿出一件内衣,打量好之后递给女性顾客,毫不拖泥带水。如果换做本地老板,他们会拿出内衣端详一下,再把女性客人上下打量一遍,拿她的身材开一开黄色玩笑,自得其乐」。
说到拉莎之前打工的中国商店老板,她满口只有赞誉之词,「我老板心思纯洁,卖东西时不会想到其他地方去」。「当你是买家的时候,你其实对卖家的态度很敏感」,拉莎继续说,「中国的老板们卖内衣从来不会联想到女性的裸体去」。
中国商人与埃及社会
Kiki 的父母林贤飞和陈彩梅是最早来艾斯尤特这个小城开拓市场的中国人,林来自浙江,家里本来有半公顷大的耕地。农村的贫困迫使他早在五年级就辍学打工了,九十年代他在北京做一名服装批发商,发了一点小财。2001 年他听说一些同乡在埃及打拼经商,于是拿来一副埃及地图摊开研究。他看过地图决定来艾斯尤特发展,因为他认为这是上埃及地区最大的城市。显然他当初是搞错了,卢克索才是这个区域人口最多的大城市。
「我知道我会是第一个来这里做生意的中国人,所以机会应该很不错」林贤飞这样告诉我。在艾斯尤特,林贤飞首先在一个露天市场上摆了一个摊位,很快就卖出了他随身手提箱里从中国带来的三件商品:领带,珍珠和内衣。他带这三样东西来并没有经过对埃及市场的详尽调研,关键的因素只在于尺寸,「这种轻薄的东西才好往旅行箱里塞」,林贤飞这样解释。
老林很快发现埃及顾客对珍珠并不感兴趣,而且男性穿着传统阿拉伯长袍也不会再戴领带。但是女士内衣在埃及销路很广,他于是定型做内衣生意,很快把老婆从国内接来帮忙。在开罗以及埃及北部,中国内衣商很快遍地开花竞争激烈,林家最后南下在艾斯尤特租下一个店面开始经营。
他们也观察到周边地区垃圾没人处理,于是他们迅速反应,开了一条塑料瓶清洗和回收的生产线,每年大概有 5-20 万美元的利润。
每周五工厂下班以后,老林和陈女士会驱车去艾斯尤特城区看望 Kiki 和 John,他们这个小家庭有一个两岁的女儿。艾斯尤特的艰苦环境在林家看来不值一提,他们也不认为自己算得上成功的生意人。林氏老两口总是谦虚地说自己开的工厂只算是低端产业。
但当我在埃及呆久了之后,总会不禁思考一个问题:在这个 8500 万人口的古老国度,西方每年在这里投资数以百亿的美金,派遣很多技术专家来支援建设。这个国度南方第一个塑料回收站雇佣了三十多人,生意蒸蒸日上,还帮助当地减少垃圾处理的环保压力。这么好的一个项目竟然是两个卖内衣的中国人开设的,其中一个小学五年级文化,另一个是文盲,难道这还不叫伟大?
我从来没在这里遇见过任何一个关心埃及社会变革的中国人。中国商人们会经常谈起他们眼里埃及的劣势——工作懒散的当地人,行政效率低下的政府,但中国人谈论这些的时候语气与西方人截然不同。他们不会想去改变埃及,他们直接接受了埃及的现状,调整自己去适应埃及,而非怨天尤人。
他们也没有白人的历史内疚感,毕竟中国在中东又没有殖民历史。中国的这些企业家谈到埃及时总是津津乐道与埃及人的古道热肠,和对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关爱,他们觉得这两样品德在中国国内甚是稀缺。
▲ 图片来源:Downtown Traveler / Flikr
中国商人普遍对埃及的革命感到欢欣鼓舞,倒不是他们对「阿拉伯之春」的民主自由价值观有什么崇高的信仰,只不过他们原本就不喜欢效率低下的旧政府罢了。
有一次在开罗的一个夜晚,我和一位来自另一个亚洲国家的外交官畅谈我在上埃及地区对中国内衣商人的观察。
「中国人很擅长找到顾客的需求,然后做出你喜欢的东西来卖给你。」她说,「他们才不多管闲事,他们不在乎你拿他们卖的东西去做什么。他们也不关心埃及有没有进行合法选举,基本人权有无保障,或者当局有没有把无辜记者关进监牢。他们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位外交官继续聊下去,「美国人的思路是,如果这世上大家都和我一样思考,那我的安全和平就有保障。中国人根本不在乎,也没想过改造世界输出价值观。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和你做生意赚钱,别的都闭口不谈。当这种经贸联系巩固加深后,双方都会努力去避免破坏这种关系,因为大家的利益都系于此」。
中国商人与埃及女性
真正的解放在哪里
过去二十年间,中国忙着在非洲大陆「开疆扩土」,建立贸易往来,不过在埃及混沌的局势中,方向不明,生意也只能算不温不火。在缺乏清晰的路线和目标的情况下,中国人似乎重拾邓小平时期以来的一个本能反应:如果不知道该干嘛,那就修工厂吧!
在苏伊士汇入红海的入海口不远有一片艾因索科纳沙漠,中国国企泰达公司在这里修建了苏伊士中埃经贸合作区。整个合作区建在一片原本未开发的6平方公里的沙漠,现在这里已经是一片由笔直的宽阔街道组成的街区。
这里有中餐馆,中国超市和中国理发店。整个泰达城和中国任何一个小城没什么两样,似乎中国国内的某个城镇被连根拔起移植到了苏伊士边的这片沙漠里。
几乎每一个跟我聊过的中国老板都在抱怨同一个问题,就是他们在这里找不到胜任合格的工人,特别是女性工人。
徐欣,一位白手起家的手机生产商给我直截了当地讲过,「我坚决不会招男人」。在中国与摩托罗拉合作多年后,徐老板来到埃及,希望在这里生产适合当地市场的廉价手机。「这份工作需要纪律性」,他强调说,「我的手机有一百多个部件,安装错其中任何一个部件,整部手机也就报废。埃及的男人太好动,他们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很难专心致志地做事。」
徐老板想过只招女工,但很快他就发现他的潜在雇员来源被限定在未婚女性了。他厂里的人员流动性非常高,只要有女工订婚或者成亲了就会立马辞职。更糟的是他发现埃及女工不能住在统一宿舍里,因为未婚女性晚上若不回到父母家过夜,在埃及会被认为伤风败俗。徐老板只能安排大巴接送住在苏伊士城的女工上下班,每天要增加三小时的通勤时间,而且晚上不能安排加班。一年之后徐老板把他的工厂关掉了。
▲ 图片来源:madamasr.com
在改革开放的中国,女工们曾经为经济增长做出了巨大贡献。在中国,女性潜力被长期低估,她们有着更强烈的自我提升的渴望,并通过努力工作累积了良好的声誉。埃及社会和当初的中国一样,存在严重的性别不平等,刺激着女孩子们比男孩更拼命地工作。但在埃及,传统文化的束缚甚至更为深远。
在2013年十二月,泰达宣布要把开发区扩容一倍,但是很难想象泰达能在哪里去招商填满新建的园区,毕竟现存的区域入住率只有六分之一。埃及历来充斥着浪费在沙漠风烟中的宏大工程,不管是古代的金字塔还是现代的大型工程,但泰达城绝对是其中最怪异的一个:一座庞大的中国工业园区孤独地迷失在撒哈拉的风沙中,仅仅是因为埃及女性不被允许晚上不回家。
在艾因索科纳沙漠我认识了一位年轻的吴志成老板,他是为埃及市场生产廉价的塑料碗碟的。他的生产线雇佣着二十个女性,尽管离职率相当高——很多女工只待几个月,等到结婚或者订亲就走人。吴老板以前是在中国国内的厂里当经理,他注意到很多年轻女工来工作的动机,是要摆脱她们老家的乡村社会和原生家庭的束缚。一旦她们迈出第一步进入到工厂和宿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集体,这种简单模糊的观念就会生根转化为独立自强的动力。但他觉得埃及女人来工作的动机截然不同,她们没想过摆脱家庭和社会结构,只是单纯为了攒钱努力打工。
吴老板对埃及的女性问题下了一个简单的结论:只有埃及女人们没有反抗社会和家庭束缚的念头,那么她们的生存状况不会得到太根本性的改变。
他对埃及的国运也有类似的观点,「假如他们当初没有推翻穆巴拉克,发展可能会好得多」。这种观点我常听到有中国商人提及,而在一个西方人眼里这种观点实在愤世嫉俗,让我感情上难以接受。我们西方人总是天真地假设每一个局外人都和我们一样,同情埃及人为自己的权益争取改革。
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中国人的这种视角也不无好处。他们能客观冷静地观察埃及本身的状况,而不把自己作为旁人的美好期望代入其中。对中国商人来说,他们接触的顾客圈子非常狭窄,他们和埃及人的交道也仅限于非常实际的生意层面,这让他们对全国政局形势或者宗教改革潮流这种宏大命题十分免疫。他们对政治或者穆兄会从来不感兴趣,但他们经常提到埃及女性的社会地位,因为这个问题关乎他们在埃及生意的方方面面。
有一些中国人,比如那些内衣商人,就从这种性别不平等的现状中找到了自己的获利的渠道,但另外很多人在苦苦挣扎。他们大兴土木建起了崭新的工业区准备大干一场,但却忘记考虑了埃及社会如此浅显重要的一个基本条件。所以在这些中国人的眼里,埃及的最大问题不是政治,不是伊斯兰,也不在军方身上——最大的问题出在家庭结构上。夫妻之间,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命令服从关系在埃及革命中并没有受到挑战,因此中国人看来奢谈革命毫无意义。
「在这里女性只能待在家里吃饭睡觉,简直是对人才的巨大浪费。如果埃及想要像中国一样得到发展,首先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平时从来不对埃及的文化和社会问题发表任何看法的老林说。他的回答坚决有力,让我吓了一跳。
去年末,中方突然决定在开发区里修游乐园,来吸引人气。其中,「汽车世界」的内部装修改造的如此成功,让人忘记了这座两层建筑曾经是一个手机工厂,因为招不到足够的女工而关门倒闭了。远远望去,「恐龙世界」里恐龙模型变得栩栩如生起来。他们张开血盆大口,吼声通过内置的小麦克风传到风中,四肢没有节奏地抽搐着,仿佛这些恐龙一夜间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沙漠而不知所措。
作者 | 彼得·海斯勒 (何伟)
译者 | 郑直
原文来源:
Learning to Speak Lingerie
New Yorker, Aug 2015.
注:译文全长一万五千字,
为方便阅读此处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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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商人」,这是在海外打拼的中国人中十分普遍的一个群体。他们同当地社会有着紧密却又遥远的关系。你在海外认识做生意的中国人吗?他们是什么样?或者,你自己就是一个海外生意人?不如分享一下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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