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知识丨​金克木：什么叫民俗学

民俗学的研究发展有四个方面，或者说四个阶段。其实这四个方面也是四种理论下的四种方法。不光是民俗学，对那些属于社会人类学或者文化人类学的研究，甚至对于一般的文学研究，对于比较文学的研究，也是适用的。下面说点常识。着重文学方面。国内现在的民俗研究仅是民间文学研究。

一、早期的，在十九世纪，民间文艺研究开始，那时它的理论背景就是找出一个流动传播的学说。这个学说的来源是由于作了许多民族的各个方面的文学的比较，见了它的异，又见了它的同，追溯它的源流，找出它的关系。这可以说是早期的。语言学方面是这样做的，成为比较语言学。人类学方面也是这样做的。民族学方面也是这样做的。文学方面也是这样做的，就是比较文学。

二、到二十世纪，有许多追溯的问题，不是讲源流，而是看为什么这个地方发生这样的情况，那个地方发生那样的情况。这可以说是历史的、地理的一种研究。这种方法追溯它的历史背景、它的地理环境，找出它的客观原因，来分析这种文学情况的发生、发展，以至于没落、变化。这可以说是一种客观情况的研究。这个十九世纪末已开始，二十世纪继续做。

三、二十世纪，在十九世纪其实也开始萌芽了，有一种心理方面的研究，或者叫心理分析的研究。这就是说，不从客观方面去分析文学，而从主观方面去分析文学。广义一点，就是人性。狭义一点，就是作家自己的或者作家由环境接受来的，由遗传接受来的，由本人的经历来的，由各种心理状态产生出来的心理内容。从文学追溯它的创造来源。这种可以说从主观方面去研究。不是说用主观方法研究，而是说研究它的主观方面，由此研究作品的内容。这是第三个阶段，或者第三种方法，第三个方面。

四、这是新的潮流。这种方法叫作什么现在还不统一，可以说是近一二十年流行的，叫结构学派，或者叫形态学的方法。不讲文学的具体作品或类型的客观的历史条件、地理条件，也不讲它本身的主观的心理因素，更不是讲许多文学之间的关系、同异、源流，而是找寻这个文学作品的结构，分析它的形态。这在欧美有些派别，想建立以文学为对象的科学，德国叫“文学科学”。

以上四方面研究工作都有成绩和影响，一个接一个兴起，而前者并未消灭，仍在继续。第四个兴起得快，似乎衰落得也会快。广义的民俗学，不限于民间文学，也有这四种方面，只是研究对象不同，广泛得多。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看来又有新发展，从文学到文化，有一种综合的看法，宏观的研究。过去调查研究的资料多了，分析得多了，人类思想前进了，出现新的发展大概是必然的趋势。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198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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