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都市芝加哥

编辑：九头身日奈 策划：阿迪民

11月9日有一个华人圈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中国留学生郑少雄在芝加哥海德公园附近遇害。

他住在学校附近，被枪击的地方距离他的住所只有几分钟的路程。

·郑少雄遇害的街道，附近还有一个小型游乐场/谷歌地图

抢劫犯在射杀他后抢走他的电子产品并变卖，换到了100美元。

这个事情造成了很大的轰动，芝加哥华裔圈为此举行了一次游行示威活动。

当时我查了下社交媒体上美国白人、黑人民众对这个事件的探讨。

但让我震惊的是，在推特上，除了华人以外的群体，对这个事情的关注度其实并不高。

多数人在默哀的同时，只觉得这是一桩普通的芝加哥枪击案件。

·你们难道不知道芝加哥是个危险的地方吗？

因为现在芝加哥民众对犯罪的阈值被刺激得很高了，看枪击预警地点跟看《天气预报》一样平静。

·芝加哥枪击预警App

当时，我出于对芝加哥犯罪问题的好奇，想写这篇文章。

但我花了2周才把事情捋顺，因为它实在太复杂了。

总的来说，这颗子弹，是美国芝加哥南区犯罪之地的结果。

城市名气大了，就会产生独特的外号，比如说北京叫作帝都，上海叫作魔都，芝加哥也是。

美国第三大城市芝加哥Chicago，因为“谋杀案、帮派问题”（Urban Dictionary），所以就有了一个外号：

Chiraq，即芝拉克。

·2015年，亚马逊还投拍了一部相关电影《芝拉克》，票房没收回来成本

郑少雄遇害的地方，就在芝加哥大学不远处的海德公园。这里比帮派控制的地区还危险。

在海德公园，这里大约有多少个帮派在活动呢？

15个。

更离谱的是，附近拥有500名学生的海德公园公立高中里，至少混杂了9个街头帮派的成员。

·海德公园高中里的少年gangsta、Skinny [Jaro] 、EBK Juice [KillaWard] 、Motor🕊[Jaro] & Tell🕊[Jaro]

·芝加哥米歇尔·克拉克高中的栏杆上挂满了黄丝带，每个黄丝带上写着一个被枪杀的社区成员的名字，以此纪念

2020年的时候，当时的总统川普是这样说的：“芝加哥就是阿富汗。”

川普这次真没乱说话。

想要了解芝加哥黑帮成员的真实生活，可以看“CharlieBo313”的视频，他在Youtube上不断录制芝加哥现今黑帮的VLOG，被粉丝称为“美国的良心记者”。

我们可以借着他的Vlog看到芝加哥南区的常态：

1.手枪，随处可见的手枪

他们用枪支自卫、犯事，甚至当作一个时尚单品。

2.废弃的房屋、破败的公共设施，以及随处大小便

3、抽大麻、唱Rap

几乎所有的Vlog，下面都有附带黑帮成员的自制MV链接。

他们不断地告诉观众自己在做Rap，要靠这个证明自己。

这些MV内的元素几乎一致。

玩弄枪支、抽大麻。

扔美钞，在公寓里开派对。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或者去超市喊。

这样的作品多数都取材于他们的真实生活，想象力的缺乏根源于这片犯罪之地的悲哀。

芝加哥有59个不同的帮派，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地盘。尤其是在南区，每一个街区的背后，都可以找到对应的黑帮名字。

·现在帮派的取名关键词，是“Outlaw”（法外）、“Nolaw”（无法）、“Insane”（疯狂）或“Renegade”(叛徒）

生活在这个社区里的人们，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

这些帮派分子比大多数人想象的健谈，他们一般都很愿意在镜头前面表达自己的态度。

他们告诉我们：“芝加哥就是地球上的地狱。”

·这两个哥们也都是后来才搬到芝加哥东部，家人也都在这里

他们对芝加哥的警察充满了愤恨。他们认为警察才是芝加哥的“real bitches”，自己的兄弟也曾经被警察当街射杀。而芝加哥真正的老大是“G-man”，也就是那些政府的人士。

有人甚至说自己要上大学，学政治学，但自己太懒做不了。

也有人说芝加哥南区的人都想不劳而获，有些天赋的人可以靠唱Rap翻身。

·CharlieBo313采访的两个青年人，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厂牌

芝加哥南区的治安问题如此严重，政府部门就置之不理吗？

今年9月20日，芝加哥市长增加了16亿美元的警务和社区服务开支。

但芝加哥南区的治安问题，并不会因为治安支出增加而解决。

因为芝加哥南区从经济到教育，已经全方位烂到根里去了。

贩毒

首先说一个可能大家会有些震惊的现象。

大家想象中贩毒是不是一个高风险高收益的违法行当？

但在芝加哥南区不是，南区的黑哥们已经把大麻市场干到极度内卷了，利润特别薄。

有些街区的毒贩收入，甚至比芝加哥最低工资标准还低。

“由于无法靠卖毒品赚钱，越来越多芝加哥帮派成员吃饭都成了问题，多数人连传统就业（搬砖、流水线）的工作都找不到，家庭穷得令人发指。”

比方说一个采访，一个大麻贩子是这么自述自己的微薄收入的：

“这世道太难了，你知道不，如果你买大麻，我跟你说，我花300美元买一盎司（30克）大麻，卖了55包，最后赚了550美元（一包卖10美元），所以我的利润是250美元。

由于现在需求不好，我会自己抽掉100美元的大麻（个人需求以及社交成本），基本是150美元利润。

但我存不了那么多，我还有烟瘾，我得买Swisher（廉价雪茄）。

一包15块，我要买2包，这样又花了30美元。

因为要联系客户，我还要付50美元一个月的话费，我还得吃三明治，有时候他们提供的大麻还缺斤少两，我的秤被他们砸坏了还得买个新的，homie，这样的生活真的很难存下钱。”

一个普通的大麻小贩，这一天的净收入大概是50美元，而芝加哥的最低工资水平是一天120美元，扣除七七八八的成本，多数人也能够存下比50美元更多的钱。

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芝加哥警察的大力出警导致贩毒越来越难么？

不是的，这不是根本原因。

警察对毒品的严控，会导致毒品的供给数量锐减，但需求是一定的，反而会导致大麻价格不断上升，况且，芝加哥的警力财政支出是不断增加的。大麻销量下降的根本原因是供需关系发生了变化。

政治层面上，美国逐渐放宽大麻合法化，近期还开设了合法的毒品注射点，让传统的大麻黑市变得无利可图。

·美国第一家药物过量预防中心在纽约市开设，以应对药物过量死亡

·East Harlem区，前来合法吸毒的人们以及记者们

就好像，我下课去合法合规的小卖部花5毛钱买包辣条就行了，为什么要在数学课上跟一个差生偷偷交易，买5块钱一包的辣条？

市场层面上，大麻虽然在许多国家违法，但它经济属性上是一个商品，只要进入流通市场，就会有商品竞争。

其实在90年代，墨西哥的卡特尔集团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大麻转海洛因的产业升级，获取了更高的毒品利润率。

而且从90年代开始，美国的年轻人也觉得大麻相比于海洛因等毒品，劲儿不够大，所以大麻在黑市里价格下跌。

大麻黑市萎缩，南区又是大麻的主要零售基地。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芝加哥南区帮派破产、成员失业，大量的“失业游民”在市场的挤压下逃出了南区，漫无目的地寻求着机会。

由于正规公司不需求他们，所以这些人就只能铤而走险。他们去海德公园这种地方抢劫、盗窃、收保护费，甚至以自己犯过多少事情来炫耀，以此为乐。

·相关研究芝加哥毒品经济变迁的书籍

郑少雄就是其中一个悲剧的受害者，跟他的肤色无关，只因为他身上“可能”有钱。

有个学者对此做了一个非常生动的评价：

“他们是一群社区以及产业之外的孤魂野鬼。”

谁该为芝加哥帮派成员的失业负责？

我说一个暴论，互联网。

互联网

手机更便宜、智能，电脑更普及，人们在网络上查东西越来越精确，用手机交流比直接面对面交流更方便了。

这对普通守法公民来说绝对是件好事。

但对毒贩来说不是。

因为传统的芝加哥南区的毒品经营模式，叫作“毒品露天市场”，就是线下手递手交易，这是一个劳动密集型产业。

·2015年，芝加哥南区，一群顾客为了买毒品而排起了长龙

如果一个帮派是一个公司，那么一次大麻的成功交易，就至少需要1个运毒者、1个口才好的小贩、1个枪手、2个放风的，如果生意做大了，还需要1个记账人员。

《绝命毒师》里有一集很好地还原了这个经济景观，由于老白的团队人力不足，小弟康宝身兼数职，零售商、枪手，所以他在贩毒的时候就被小孩刺杀了。

但智能手机时代，一个会用手机的老哥就够了，商量好地点，交易就完成了。

资本价值上升，劳动价值下降，芝加哥南区的黑人在非法就业市场上，失业率剧增。

你可能会想，黑人不会去做合法行当么？都做不下去了，为什么要继续混帮派。

因为消灭帮派最大的铁拳，不是升级警察装备，而是创造低端就业岗位。

芝加哥南区的黑人其实是有想打破自身命运的意愿的，而且十分强烈。

芝加哥曾经有个叫“一夏芝加哥”的夏令营项目，给芝加哥青年提供一些非常简单的工作，搬搬东西、收收账啥的。

这个项目，仅在2014年至2017年间，就拒绝了16万多名求职者，占总申请人数的60%。

去年疫情期间，这个项目有一共2万个就业实习岗位，但足足有4.5万人申请，淘汰率是54%。

当疫情来临，芝加哥整座城市的失业率上升了140%。这种就业环境下，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黑人们更加没有办法找到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毒品市场更加冷清。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枪击案发生得也越发频繁。

·芝加哥工作再分配率的图表，你能看到那条代表2020年的黑色粗线非常突出

We are in the shit

Youtube帮派采访者——Charlibo313跟芝加哥黑帮讨论他们的生活环境时，有这么一段十分毫无营养但很有趣的对话。

“你们老说 we are in the shit（我们在屎坑）里，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活在屎坑里，字面意思。”

“能具体解释下吗？”

“你看对面街道，我哥在那儿被警察开枪打死了（伴随着其他人的笑声）；

然后我们还在屎坑里，看周围，楼都废了；

过去我们出生在屎坑里，所以我们现在就在屎坑里。”

采访者又追问了一遍：“那到底什么是 we are in the shit？”

帮派成员抽起了烟，沉默了。

想要逃离这个毫无希望的地方，是一次黑色幽默般的挑战，因为你最后还会回到这个屎坑。

这个屎坑的边缘，涂满了种族歧视的尿垢。

芝加哥，种族歧视的白人警察太多了，就好像《三号广告牌》里说的：“如果我把带有种族歧视的警察开了，就只剩三个警察了。”

说直白点，他们不解决治安，他们只解决黑鬼。

就业上，2020年，芝加哥工会做了一项调查，样本里面，有三分之二的公司涉及种族歧视，黑人能申请到的工作条件很差，要么是夜班，要么只是最低工资水平。

而在黑人和墨西哥人之间选择，多数公司选择了墨西哥求职者。

贩毒、混帮派、进厂上班，通通无望，只剩教育这条翻身路了。

但公立学校的书籍无法改变他们的命运。

芝加哥公立学校历任校长辞职，首任校长因腐败被定罪，次任校长因为掩盖数百起学生遭性侵事件而受到指控。

校长们就跟《让子弹飞》里的鹅城县长一样跑马灯似的更换。

·芝加哥公立学校首席执行官珍妮丝·杰克逊辞职

而学生是怎么评价部分公立学校的呢，大家看两则留言：

1.海德公园公立高中的评价：

“学校太烂了，老鼠、臭虫，学生不尊重老师，老师不管学生，他们在教室打架而不受约束。”

2.米歇尔·克拉克高中的评价：

“这所高中的出勤率、成绩、教师质量、教学质量都很低，我不该送我孩子过来。”

而且，根据Robert Aspholm的研究，芝加哥黑帮成员上学，跟《三体》里面的猜疑链一样。

你去上学要走路是吧，需要穿过好几个街区，但一个街区就是一个帮派，那么你能和所有的帮派都打好交道么？

·芝加哥帮派分布图

然后，一个学校里的部分学生又来自于不同帮派，如果你是混帮派的，你要不要准备带枪自卫。

那么别的帮派成员知道你带枪了，他们上学要不要也带枪？

如果发生了一些擦枪走火的事情，比如说你的homie被凶手打死了，那么homie的homie要不要报血仇。

结果凶手也死了，凶手的homie又来寻仇你homie的homie。

猜疑链最后形成血仇链，就是无数个《美国X档案》所叙述的故事。

一位帮派学生是这么说他的上学经历的：

“我不骗你，你在学校里会遇到你的敌人（opps），

结果你和你的homie走在街上，他们就开枪打你，但你TMD是在去上学的路上啊！

所以你要么绕好几个街区去上学，要么退学。”

这时候，学习不仅要勇气，还得有过人的毅力，而这种伟大的人物太少了，少得都跟浪漫主义沾边了，所以一旦有些这种励志事情，就是可以拍成电影的好剧本。

电影《为人师表》，就讲了一个老师是怎么教会一大群“混混”学生微积分，让他们考上大学的真实故事。

现在，黑人们的就业水平比1933年大萧条时期还差。

大萧条失业率在1933年的峰值是25%，2016年，有90%的芝加哥适龄黑人劳动青年失业。2019年，官方给出的数据是，45%的芝加哥黑人青年毕业就失业。

这些社区的平均贫困率为37%，是全国贫困率的三倍多。（Farooqui 2017）

他们走出学校就失业，走出街区就是流氓，而北区的金融业贡献了大量GDP，制造业在美国全球化外包的浪潮中逐渐与芝加哥南区无关，于是南区的黑人被动成为一群危险的落魄者。

·推特上帮派成员和普通人的用语区别

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那他们可以做出一切事情，这是最可怕的。

他们可以为了100美元枪杀郑少雄，可以在黑色星期五展开轰轰烈烈的“零元购”。

美国作为世界第一发达国家，我们可以学到很多。

但从芝加哥南区，也能看到美国经济与社会的失衡之处。

精英们研究着政治正确的花样，却不从根本上解决歧视问题。

就像《三块广告牌》里所讽刺的一样，他们研究对虐待黑人的用词到底该是“nigger-torturing”还是“persons-of-color-torturing”，却故意忽视了torturing这一关键词。

《蝙蝠侠》中的哥谭市灵感源于芝加哥。

但真实的芝加哥，却找不到一个不种族歧视的蝙蝠侠。

设计/视觉  Ela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