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子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圆而大,微微下垂,认真注视你的时候,眼睛会在化妆间冷白灯光下泛出润泽的水光,让人瞬间意会“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是怎样的画面。有这样清澈眼神的人,演戏时,先入为主就叫人更信他。
翟子路出道四年,走的是一条很标准的新人进修路:他先从S级项目的配角演起,处女作是《全职高手》里的“邱非”,这个角色话痨又讨喜。在《余生,请多指教》中他饰演“顾肖”,是时下流行的外浪心软人设,绝不油腻。在出演一系列大IP积累了知名度和经验后,他的职业生涯进入了快车道。
棕色豹纹大衣、蓝色条纹衬衫、黑色长裤、黑色户外靴/Dior
年初在《没有工作的一年》中饰演的打工人“靳成武”,浓眉大眼,为了还房贷打好几份工,却还会为了给心爱的女孩买一束花,在雨天淋得全身湿透。他的认真叫人心疼,也让翟子路这一双“修勾眼”在大众心中鲜明起来:纯粹而热烈,有着不遮不掩的真实感。如黄觉对他的形容:当40岁的我遇见20岁的他时,我被他对表演的热忱与激情感染……子路通过一部部作品释放着自己的能量,获得大家的认可。希望子路永远去挑战,戏在心上,无始无终。”
深灰色长款大衣/Masion Margiela
白色衬衫/Sean Suen
银色项链/Dior
而翟子路现阶段最想挑战的是“了解自己”。在与我们的交谈中,他坦诚地谈论了自己学到的经验、面临的困惑以及因此产生的漫长思考回路。并不那么完美,但离“心如明镜台”又近一步。
“每次总结完我感觉更畅快了。”
“为什么?”
“因为觉得我更了解自己了。”
在古装剧《覆流年》热播结束时,翟子路写下了自己的感悟:“刚开始,我会分不清角色跟自己的区别,这个角色,是我们的融合,而那个阶段的穆川跟那个阶段的翟子路,都独一无二。成长是自己的事,再多的嘱咐也不如自己走的路。”
作为“弟弟系”的一线种子选手,“穆川”这个角色仿佛为翟子路量身打造——出身皇室,却只想种田屯粮,希望能让天下百姓都吃上一口饱饭。在爱情上,他隐忍温柔,在前世今生都用一双明亮清澈的“狗狗眼”守望着邢菲饰演的女主角陆安然,终于“怜取眼前人”。
胸怀理想,温柔善待经过生命的每一人,这种难得的“正常人”迥异于时下的霸总男主角,做出了差异化,让“穆川”杀出重围,也让翟子路展示了自己驾驭角色的多种可能性。
黑色亮面外套、蓝色条纹衬衫、白色运动裤、黑色皮鞋/Dior
翟子路说,一开始自己也是带着“想象中的大情大义”去看待这个人物,但到了最后反而意识到,“穆川”身上这种始终不变的“干净与纯粹”才是最难得的。
“我现在不怕演哭戏了。以前看到剧本上标注‘哭’‘大笑’就会觉得可能是一种负担,但是到了‘穆川’,没有一场戏是我没有打动自己但我希望打动你们,没有。”一旦把自己真正融入角色,真正去感受对方、感受环境、感受角色,相信其中的悲欢离合和难过都是确实存在过的。所有的哭泣都不是演的,表演就是不演。”
虽然距离拍摄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翟子路随口引用了剧中台词,分毫不差。他举例了一场戏:对方说我一直拿你当兄弟,剧本上并没有标注“穆川”的任何情绪状态,但翟子路为了“兄弟”两个字哭得不能自已,“要把文字变得有生命,就是要把自己投入进去。我自己就非常在乎友情这个点,所以那一刻,穆川的天,塌了。”
翟子路用自己的感悟去演绎“穆川”,而“穆川”也反过来让他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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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流年》热播之后,也有一些声音说“穆川”这个非常规的男主角“不够帅”“不够高”,面对这样的压力,翟子路有自己的思考方式:有好的外在条件当然是很幸运的,但我学到的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呼吸和眼神才是最重要的。”他自己提出了疑问:“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像上课?”大家笑起来,又再回归话题。
翟子路的领悟来自聚会时玩射箭,一开始总是射不中,“我突然懂了,射不中不是技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心不静,就射不中。”他比划着解释:射箭非常依赖呼吸的幅度,必须让自己维持足够的平心静气,才能射出这一箭。
“拍戏也一样。你展现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其实和你自己息息相关。”“还是用哭戏做例子,什么时候落那滴眼泪不重要,落不落甚至都不重要。你要相信你自己的直觉。”他换回第一人称,“我现在的状态就是一定要肯定自己,要做到自己认知中的很满意的状态,才对得起自己投入工作里的这些时间和生命。”
翟子路可以说是科班出身,又不完全是科班出身。网上能找到的他在中戏播音系的视频并不多,只有一段画面模糊的报幕主持片段,字正腔圆,看上去就像那种每个班都会有的好学生。
藏青色长款大衣/Sandro
黑色西装外套/Feng Chen wang
棕色长裤/Nume
白色运动鞋/Foot Industry
银色项链/Vday
“我一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他笑了起来。翟子路出生于河北省保定市,在那里度过了悠长而散漫的童年和青春期。“就没有觉得要把分数考得很高。读万卷书也行,行万里路也行,我是后者。”他天然有一种对于生活的敏锐感受力,一句话或者冷不丁一个细节,就会掉落“对世界领悟+1”。
“我是一个从小比较矫情的人。”翟子路在评价自己时有一种一视同仁的冷静。“但是矫情多了之后,你其实是非常了解自己是怎么想的了。因为什么事情矫情?更在意哪一点?矫情可能会变成一个了解自己的渠道,也不错。”
“谁第一个说你矫情?”
“我自己。”
这种自我认知,某种意义上来源自一段暗恋。“大家小时候都会有暗恋的小女孩吧?但我不是那种打扰别人或者是说出来的人。但凡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自己很差,然后琢磨怎么先让自己提高。”不过现实是,他提高了自己,考上了中戏,依然没有表白。“我喜欢人家是喜欢人家,是我自己的事儿。”
棕色格纹长款大衣、黑色高领上衣/Dior
这种经验被他平移到《我的卡路里男孩》中,也在剧中成就了一段欢喜冤家的校园恋情。“康家伟”本来是个学霸兼胖子,为了追到心仪的女神,活生生减掉半个自己,成了一代校园新男神,偏偏真正的命定之人却完全出乎意料……
剧中创新的地方在于,翟子路饰演的“康家伟”虽然人设很Drama,但毫无偶像包袱,在暗恋但傲娇、嘴贱但社死这种种高中生活的细节中,又保留了真实生活的毛刺感,十分容易引起共鸣。
在表演中如何比生活更靠近真实?当我们问出这个有点拗口的问题,翟子路想了想,用右手的食指搓了搓鼻尖。
“我碰着鼻子回答你,是一种感觉;不碰鼻子回答你,是另一种感觉。就这一个动作,呈现出来的气场和人物是不一样的。这些都可以在做案头工作时候琢磨、设计,但真正表达的时候,就要自然而然流露,我不能意识到‘现在我设计了这个动作’。”翟子路自认更看重感受而非方法,表演上还是要回归到自己。“什么是真实,问问自己就够了。你觉得自己刚才是演的还是真的?这骗不了人。”
蓝色条纹短款外套/Feng Chen Wang
白色衬衫/A-Cold-Wall
黑色长裤/Dior
黑色铆钉装饰皮鞋/Giuseppe Zanotti
在社交媒体上,《我的卡路里男孩》的一位群演“顾一隅”,记载了拍摄中自己是如何被翟子路的热血“圈粉”的。拍摄时天气极热,顶着大太阳一遍遍重拍,只有领操的翟子路永远活力满满回答导演的指令。看到身后群演们的无精打采,他还会回转身来,实力演绎两遍可爱版的慢动作给大家示范和打气。
知道这件事后翟子路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有人会把这样一个小细节记这么清楚。在他看来,在剧组待得越久,越像在显微镜下生活,还是高倍速的。他用了个拟声词——“嗖嗖的”。
“所以我们遇到的事情也是嗖嗖的。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希望大家可以感受到爱和关心。这是我该有的责任,当自己能力或者能量够的时候,能帮到别人,或大家会受到自己的鼓舞,做的这个东西才是有意义的。”他又加了个注解:“如果让我违心地鼓劲儿,我也不会做这件事情。没人能逼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
翟子路作为演员出道已经是第四年了。如果按照职场惯例,翟子路可以被称为一个“四年级生”,已经趟熟了路,又不至于闭着眼睛靠惯性前行,各方面精力都被调整到蓄势待发,正是好年华。与此同时,他也需要面对理想与现实冲突时的困惑,他将这些视为这个阶段的功课。
深灰色长款大衣/Masion Margiela
白色衬衫/Sean Suen
蓝色印花长裤/New Era
黑色短靴/Christian Loubou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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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子路会在打车时和司机聊一路,聊那些失望、逃避,那些 虚无、荒唐,丑陋的内容”,然后被司机安慰:“嘿兄弟,别被生活的噪音影响自己。”
“就算是被安慰,我也很清楚这就是自己的课题,自己的作业就是要自己完成。”翟子路聊起那些困惑的表情,坦诚,又有点小小不服输,看上去和他的大多数同龄人没什么两样——也很能理解司机为什么忍不住安慰他。
“可能这种不适应不喜欢的态度一直没变过,但习惯它不变了,也是一种面对。比如说你一直不能吃辣,每次都不能吃辣,但是每次都要吃,多多少少会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方法。涮水也好,让师傅把辣度调小一点也好,或是要喝冰水或者喝牛奶,总会找到一个方法。但如果一直害怕一直不面对的话,你永远找不到方法。”
“我感觉自己举的例子总是很繁琐。”他笑,不过没打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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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翟子路仍然愿意向世界展示自己的思考回路,以及这一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些毛刺儿。他并不向往那种太过于光滑熟练,一路滑到退休生活的人生。“解决困境的最好办法就是直面困境。”
翟子路有个习惯:在朋友圈写小作文,一屏拉不完的那种,时间和频率不定。“就是记录自己此时此刻所想。”可能是琢磨戏,也可能是琢磨一碗面,但一定是有感而发。他这样写道:“人需要用一生去寻找自己的过程和烦恼吧。就因为不清楚,才要想探索清楚,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自我否定跟重振旗鼓中循环。”
翟子路自认自己在表演上的“开窍”来得并不早,每每也来自某个毫不起眼的瞬间。在十月播出的《我们这十年·心之所向》中,他印象最深的不是高潮戏,反而是最尴尬的一场戏。“戏中我被追到田里,跑得特别快,但植被非常高,看不到土地上的小水沟,一个不留神就过去了,一个看不见,咣当摔了。”这让他倍感尴尬,也觉得对合作的前辈演员不好意思,但最大收获是“每次可以见到不同的人,看看大家是怎么处理自己的角色,在什么位置就把什么位置的事做好”。
翟子路说,人在职场,别怕自己是个“工具人”。“大家可能觉得工具人就是没价值,但工具人最大价值就是工具。没有工具,这信息怎么传达?此时此刻,假如你是气氛组,你就要在烘托气氛这件事情上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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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高领上衣
棕色运动裤
黑色皮鞋
银色项链
均为Dior
如果一位演员经常内省,琢磨自己琢磨戏,通常都会面临一个冲突在自己的表演状态和生活状态之间可能存在巨大的差异。如何融合两者?翟子路的“充电”方式是尽可能维持自己和非职业圈的联系。
他在社交媒体中经常会在一堆帅照里穿插一些奇奇怪怪的照片,比如把小狗夹在臂弯里,路过三里屯人来人往的街头;或者骑着座椅调不好的共享单车,戴着口罩感受北京早秋的风吹拂在额头上;他也做饭,“当当当”地切菜,“生活充满了不确定,但激发幸福感的火候是我能掌握的。”
心理学家理查德·拉扎勒斯曾提出了“情绪认知—评价”理论,指出情绪是人与环境相互作用的产物,有效化解压力的关键在于对压力的积极评价。
翟子路几乎每天都会在微信上和两位大学时的老师聊天,他们都并非表演专业的老师,聊的也多半不是具体的戏和角色,更多是自己最近的感受,探讨价值观。“我其实还是比较野生体。表演比较野生,想法也比较野生,经常觉得‘嗯,为什么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幸好有这两位老师,引导我去了解自己的感受。”
翟子路会搜集这些对于自己感受的敏锐觉察,无论正面或不那么正面,再去分析这背后是自己的哪一部分在起作用。
“每个人都可能拥有多面的人格,向善的向恶的,开心的不开心的,小人的卑鄙的或者伟大的无私的,都有可能。只有了解自己在这一面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和表现,在拿到一个角色时,才知道哪一种人格更适合,可以把自己拎出来去服务它。”他的眼睛里露出了向往的表情:“日常生活中,每个人在社会上都要扮演很多角色吧,很难完全去做自己。但是到了人物创作上,可以不顾虑,就用真实的情绪去让这个角色变得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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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子路说,自己作为演员的“养成期”才刚刚开始。“如果我三四十岁了,我也一定会从二十岁的人身上学习到一些东西的,这是一个非常长的战线。”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道,“之前有一位前辈告诉我说要保持愤怒,因为如果不愤怒了,你就真老了。年轻是心态上的,保持住这点情绪。”
我们交谈的时间比预定的要长了几乎一半,让翟子路几乎错过了拍摄当天的午饭。他说自己很容易这样思想漫步,来回穿越。我们以一段充满了穿越性的对话结束了这段漫步。
“如果你是一个超级英雄,会是谁?”
“奇异博士,因为可以穿梭时空。”
“你是一个想往历史穿的人,还是一个想往未来穿的人?”
“历史吧,我想穿越去春秋。我总感觉不管是未来还是过去,人想的事也好,发生的事也好,一直都是一样的,就是一个循环,所以我就想看看这些人到底真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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