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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疯了,太阳照常升起 | 人间FM

李忆凡 人间theLivings 2022-10-02


《太阳照常升起》剧照

 

在从我的包里翻出赃物之后,她会说什么呢?她大概会说,“这家伙果然是个小偷,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真是个下流胚。”我不敢想。





童年羞耻的阴影就像在阴雨天复发的旧疾,在我的人生低谷处时时闪现。

1


七岁那年夏天,母亲发疯自杀。我和弟弟是她精神病复发时唯一的见证人。

那是黄土高原上一个典型的凉爽夏夜,很容易在孩子心里留下美好的印迹。而母亲发疯的那个夜晚,就像我记忆里一场魔幻的梦境。

我清晰地记得那晚,母亲给我和弟弟打了洗脚水,在故乡的院子里给我们洗脚,我和弟弟一边泡脚一边听母亲讲那些神秘的故事。不知出于怎样的机缘,母亲的故事落到了隔壁大伯家。她开始细细数落起父亲对大伯的兄弟情谊和大伯对父亲的恩将仇报。

“你爸年轻时家里穷,三岁丧父,七岁辍学帮家里干活,二十岁时帮他懦弱的大哥盖房娶了媳妇,可他的大哥,却在他落难在外时不但不照顾我们母女,还抢占了家里的十四亩耕地……”母亲没完没了地讲这个兄弟阋墙的故事,渐渐地“说”就变成了“唱”,母亲开始发挥起她的特长来——拉起嗓门唱戏。在我长大后,大哥向我讲述了母亲的唱功如何了得,她可以把任何事情编进歌里戏里,连炒菜做饭都能唱成一首优美的曲子。

我不记得母亲那晚唱了多久,只知道那一晚就像一个神秘的入口,这个入口径直通向死亡。就像童话故事里讲的那样,母亲从那个夜晚进入,摘下平庸的面具,变得美丽而疯狂。

她的歌声回荡在小而落寞的村庄里,听见这歌声的村民纷纷走出家门观望。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母亲的歌声持续了一个月之久。她若无其事地穿行于街巷间,我甚至不记得她是否吃过饭睡过觉,只有如水般无尽流淌的歌声。


●  ●  ● 

当然,母亲摘下的不只是“面具”,还有她的衣衫——她整日裸体行走。当强烈的阳光照射到她的酮体上,我确信她是真的疯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村民们的反应,但直到今天也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没有一个大人愿意插手此事,为母亲披上一件衣服或者把母亲送回家。我也不懂为什么没有人负责去寻找父亲,或把母亲送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和照顾。

或许村庄太无聊了,有一出独角戏也是好的。

多年以后,我仍然不敢回到故乡,羞耻感像酷刑一样在我的心上留下烙印,这个烙印不光在烙下的那一刻滋滋作响,在日后每一次回忆起来时,都好像在旧伤口上又烫了一下。

 

2


在一个黄昏,母亲开始抽烟。她躺在故乡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槐花落了一地,地上湿漉漉的。她递给我一支烟,告诉我如何吸,我就陪着母亲吸了起来。

母亲一边抽烟一边呻吟,让我觉得她得了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因而也治不好的病。她吩咐我和弟弟去村东的大夫家里拿药,我和弟弟便穿越大半个村庄去找大夫。大夫把一瓶药放在我们手里,用怜悯和惋惜的眼神看看两个孩子,好似无能为力一般打发我们回家。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安眠药。

她死于那之后没多久的一个清晨。

弟弟说,母亲在那天清晨早早起床,他感觉到母亲把一样东西塞进他的枕头底下,然后就出了门。大约八点的时候,我和弟弟被敲门声吵醒,有乡民进来告诉我们,母亲在池塘里淹死了。

乡民们问我们有没有床单草席一类的东西,赶紧带上赶到池塘边给母亲盖上——她去池塘边时依旧没有穿衣服。

而弟弟枕头底下的异物,是一把菜刀。

3


我和弟弟在众乡民的目光中为母亲盖上床单,遮上她最后一丝羞耻。

母亲已经死了,必须有人去找父亲。我不知道是谁去找的父亲,可是没找到,只找回了大哥。没有家庭的庇护和教育,二十岁出头的大哥只是一个“混混”。

一个“混混”是买不起棺材的。大伯和三叔为了买棺材的事暗地里互相推诿,最后是三叔不情不愿地买了副便宜棺材,才将母亲的丧事草草办了。

在母亲的葬礼上,身为长子的大哥哭得稀里哗啦,好像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似的。我和弟弟面无表情,甚至不时展现出天真愉快的神色。或许,只有故意表现出一副举重若轻的姿态,才能表明母亲的羞耻与我们无关。

  

4


而死,不过只是母亲一生悲剧的休止符。

母亲年轻时的故事是我从父亲和大哥那里拼凑来的。像所有典型的五十年代生的农家女孩一样,母亲最好的青春年华都在“文革”里荒废。

母亲的母亲——我的姥姥,拥有这个家族独有的理想主义激情。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她的理想主义激情与共产主义激情一拍即合,共和国甫一建立,她就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共产主义信徒,信得纯粹无比、如痴如醉。

而父亲每一次抱怨“姥姥如何害了母亲,母亲又如何害了他”时,总会提到姥爷的死。

当年,母亲家是村里的“贫农阶级”,就是在如此赤贫的家境下,姥姥依旧不忘她的共产主义信仰。比如,她把自家唯一的被子借给别人,使得全家没有被子盖,可她依然喜滋滋的,为自己的高度觉悟而自豪;姥爷下地不小心伤了腿,家里没有钱治病,姥姥却依然把最后一袋粮食借给别人吃,而不是卖掉换点儿钱给姥爷看病。

“姥爷腿上的伤口没有进行有效的消炎,腐烂发臭,最后竟长出蛆来,活活疼死了。”父亲说:“也说不定是饿死了。”

“她害死你姥爷还不够,还要害死你妈。”父亲通常都会接着这样说,“你妈小时候热爱音乐,喜欢唱戏,人也长得特别漂亮,十九岁时报考市里的艺术团考上了,可你姥姥说,毛主席说了,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唱戏的那是资产阶级的玩意儿,咱不去!”

后来,同村有个人给奶奶家送来一袋面粉,奶奶就同意让她的女儿代替母亲去。母亲知道这件事以后,就彻底疯了。

那年,她刚满二十岁。

5


每每想起母亲一生的这一命运转折点,我的痛苦似乎并不比母亲少。而在成年之前,令我自己感到无比羞耻的,也并不只有母亲。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参加了高考,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神经衰弱,一败涂地。高考结束后,我的生活状况和精神状况变得更差。

首先是由于高中生涯的结束,我不得不搬离宿舍,而除了宿舍,我并没有地方住。

毕业后的第一个晚上,我把铺盖和行李都搬到离学校百步之远的大哥家,大哥的表情,就好像有个收破烂的,把自家的废品一股脑儿塞进他美丽的新房子。没多久,大哥就将我赶了出来。

辗转了许久,我终于联系到了父亲。

父亲住在荒郊野外的一座小屋里。他说要种地,这些地都是他承包下来的。我不信,也没多问。

这是这片野地上有且仅有的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台上世纪的电视机。父亲每天躺在床上看电视——他心胸如此宽大,不但不管家人,似乎连自己好像也不管了——我完全不知道他的经济来源在哪里。

父亲用从野地里捡来的门板为我搭了一张床,我只在那张“床”上睡了两天,浑身就被虫子咬满了包。暑期的天气闷热难耐,我实在受不了,央求父亲花五十块钱在路边的镇子上给我租了间土房。

土房没有窗户,比茅草屋还热,我只睡了一晚,嘴里就长满了水泡,第二天一起来,嘴都张不开。

我知道自己需要放手一搏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强迫过父亲,但那一次,我对父亲说,“给我准备两千块钱,我不管你从哪里弄钱,都要给我准备,我要复读。”不知道父亲从哪里给我搞来了两千块钱,送我进了一所学校免费复读。两千块是我的生活费,我用了一年。


●  ●  ●

复读那一年,我每晚都疯狂地失眠,在白天的课堂上若无其事地睡觉。食堂的饭难吃,我却因为压力大而有了暴饮暴食的毛病,可我连供自己暴饮暴食的钱都没有。看着同学们的父母对他们百般照顾,每周都带回各种零食,我开始做一件更为羞耻的事:偷窃。

偷窃对于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满足食欲的要求,还是一种发泄。看到别人有而我没有的东西,我就要抢过来,让她们也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这似乎成了我无望生活中唯一可以获得的“成就感”。我几次三番偷窃同学的食物,牛奶、饼干、各种能吃的零食。那时的我早已被室友孤立,她们很快就把我确定为嫌疑人,而我什么都不管,只顾自己疯狂地偷东西。

一个和往常一样的失眠之夜,我索性起来去教室。失眠令我情绪烦躁,在教室转来转去,发现同学的抽屉里有食物就往自己包里塞。第二天一大早,班里就开始讨论昨晚是不是有贼进入教室偷东西了。

事情果然败露了。

课间操时,我回到宿舍,发现自己装“赃物”的书包拉链大开,里面空空如也。我懵了,猜想一定是那个看我最不顺眼的室友号召别人翻了我的包。

在从我的包里翻出赃物之后,她会说什么呢?她大概会说,“这家伙果然是个小偷,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真是个下流胚。”我不敢想。

有那么一瞬间,我只能想到死。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我在自杀与上课之间选择了后者。大概是因为前者的实施过程太复杂,而上课铃声一直催逼着我去教室。

我低着头从讲台上走过去,谁也不敢看,但仿佛所有人都能看穿我。我坐在后排的座位上,不敢和同桌说一句话。

在那个瞬间,我又想到母亲。就像一盏埋在地下的光,在那一刻,以及往后的岁月里,愈加灼热,烫伤我的每一个脚印。

(本文由微信公众号“白菜窝”独家供稿)

编辑:侯思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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