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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岁,他娶了第三十七个媳妇 | 人间FM

马鹏波 人间theLivings 2022-10-02


网络图

媒人跟东子娘抱怨:“这孩子是个棒槌么,不会来事?嘴不甜,哄不来媳妇。”东子娘塞给媒人一包烟,笑着让媒人多多包涵。




1



娟子是东子腊月里“看”过的第三十六个“媳妇”!

故乡(陕西省宝鸡市陇县)把相亲不叫相亲,叫“看媳妇”。小伙子看姑娘,“看”的内容很多,眉眼、鼻子、后脑勺,走路飘不飘、掌心的纹路正不正(纹路不正,则命硬)这些都是要看的,姑娘家也偷偷“看”小伙子,看小伙子忠厚与否,学得几门手艺,家里面经营了几处生意,要是一顿饭能吃下两海碗干面最好,能吃则身体结实。

娶媳妇是件大事,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得慎之又慎。虽然叫看“媳妇”,但看的不是“媳妇”,是“媳妇预备人选”,媒人牵头搭桥,小伙子看一眼东家姑娘,再进西家院门,东奔西走,脚下生风,心里头很急,但也高兴。

十里平川上适龄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都熟,脸熟。      

中国传统婚姻有“三书六礼”之说,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古时候的纳采,男方请媒人到女方家提亲,女方答应议婚后,男家备礼去求婚;所谓纳吉,男方打听到姑娘的名字和八字,在祖庙祭祀占卜。故乡的“看媳妇”似乎有点像“议婚”,也看八字,合属相,又有点像“纳吉”,通常男方家还要象征性地给看过的姑娘一些见面礼,但迥异于“纳币”。

“看媳妇”属于哪一礼?不好讲。

东子把和娟子见面的日子定在了腊八。腊八之前一直在“看媳妇”,一家挨着一家,东子家觉得娟子有谱,特意嘱托媒人把日子定在腊八,一来过节,讨个彩头,二来腊八以后,媒人暂时还没有给东子安排相亲,时间宽裕,两家人可以拉开架势,好好地看一看、谈一谈。腊月初八喝饱一碗粥,东子在娟子家总共坐了四个钟头,娟子落落大方,模样周正,东子心里高兴,心想这是板上钉钉子,肯定变不了了。东子娘却宽慰儿子再“看”。

“这女子是狐眼,日子过不长久!”东子娘把嗓音压得很低。

“今天这是第几个了?”东子爹有点乱。

“三十六!”东子说。

“哦……不急,不着急,再看!”


2


东子回家的时间不长,他是腊月初一后半夜下的火车。

他十八岁南下深圳打工,已经两年没有回过家了。东子长我一岁,过完年就整整二十四岁。乡下的风俗,小伙子到二十一岁便该娶一房媳妇成家立业。东子一晃成了大龄青年,东子娘为儿子着急,乡下没有“剩男”这个词,照他们的说法,若等到二十五岁以后再找媳妇,那是跟着火车拾粪——赶不上趟了。为了给儿子在腊月里多看几门媳妇,家里人专门托熟人买回一辆二手车。车上还坐着舅舅、姑姑、东子娘、东子爹。东子下火车第二天,就开着这辆车,按照媒人早先安排的次序,来回穿梭在十里平川的官道上。

“看”媳妇也有讲究,不管好事成否,男方家都得给打过照面的姑娘“塞”一份见面礼。东子娘提前换回一摞零钱,买来一刀红纸,裁剪裱糊了一簸箕红包,每个红包里头塞十块钱。东子娘特意糊了一个大红包,红纸做底,金粉镶边,大出其它红包两倍,东子娘先数十张一百,再拿出一张一块,整在一起塞进去,寓意“千里挑一”,是独一份,她打算送给最中意的“儿媳妇”。东子每“看”过一个姑娘,东子娘临出门时就会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红包,赔上笑脸塞到姑娘手里。关上车门,东子就抱怨这是乱花钱,东子娘厉声呵斥:“花够了,媳妇也就有了!”

东子在腊月里一天能“看”十个“媳妇”,东子话少,全凭媒人打点周旋。媒人跟东子娘抱怨:“这孩子是个棒槌么,不会来事?嘴不甜,哄不来媳妇。”东子娘塞给媒人一包烟,笑着让媒人多多包涵。

东子是在他“看”第三十个“媳妇”的时候被彻底激怒的。

这家人姓赵,家里人口多,是当地的大户。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里有一对双胞胎,长得像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一样。眼珠棋子黑,鼻子高翘,手指像葱管,一把水蛇腰,姐妹俩站在一起如同两根翠竹。东子娘中意双胞胎里的小妹,东子心里也欢喜。两家人坐在炕上,东子娘挨着姑娘坐,吃点心、喝甜酒、拉家常,东子娘越看越高兴,拉起姑娘的手,把那只独一份的大红包悄悄塞进姑娘手心。姑娘把红包当即拆开,东子娘一愣,但心里头又转而窃喜。

“钱不多,给孩子一点见面礼。”东子娘笑着。

“有张一块呀!”

“千里挑一,图个吉利。”东子娘跟进话头。

“今年时兴万里挑一,上月张家当兵的大儿来,给了两个万里挑一!”姑娘的姐姐磕着瓜子,转头朝窗户外边看。

“结婚那天咱再包个大的。”东子娘转过头看媒人,有点不知所措。

“多少是个心意,大钱结婚那天拿出来,放人前头,热闹有面子,俩孩子这事能成!”媒人出来打圆场。

屋里的气氛骤然沉闷。东子娘心急如焚,东子站起来拉起娘就要走,东子娘挣脱了儿子的手,劈头大骂,转脸又给赵家人赔礼道歉。

“老子不看了!”东子摔门而出,东子娘趿拉着鞋追了出去。

“瓜怂,大红包都给人咧!”媒人趴在东子耳门说。

“不要咧,就当布施了!”东子放开嗓门。


 

3


东子不是这家亲生的,当年东子娘连生两个女儿,东子爹背着小女儿摸黑翻过六盘山和人换了儿子回来。东子长到两岁那年,东子娘生下了一个儿子。东子爹摆了几桌酒席,宴请邻里左右。东子娘给小东子做了两双新布鞋,裁剪出一身新衣裳,由爹带着,背起小东子搭上长途汽车去找当年那户人家,可走到半道又折了回来。

东子有绘画天赋,有一年庙里请来城里的画匠给佛像上金身,东子站在大庙里看了一个礼拜,提起毛笔,在庙里茅房的白墙上描摹出一幅《八仙过海》。城里的画匠上茅房看到了这幅画,啧啧称奇,执意要收东子当徒弟,东子爹婉言相谢:“手艺好是好,可惜养不了家!”

我和东子相识快十年了。我们一起上小学,读初中,我最终考上高中,他却未能如愿,只身南下到深圳闯荡,终究没有在艺术上撞开一条活路。

腊月初十早晨,东子站在棋牌室门口远远地喊我,手里夹着一根烟,几年未见,他已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白”人。皮肤白,透着红色,连头发看上去也泛着一点淡淡的黄。我走过去,他掏出一根烟让给我,我笑笑推辞,他有点窘迫,把夹在指间的烟头弹出去好远。

我们坐在操场倒放的电线杆子上,互相寒暄,问候各自的近况,他问我的学业、问我所在城市的情况,我问他的工作、问他几年来在外闯荡的心迹。我几次想问他的婚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由他打破了僵局。

“在学校有对象了没?”他笑着问我。

“没谈,忙,不着急!”我说。

“不行,要抓紧,在外面谈,不要想着回来。”他眉头紧锁,看起来很激动。

东子从兜里掏出一盒新烟,拆开,弹出一支,摁在嘴唇间。打火机打了四次,点燃,深吸一口,吐出来,连带着一肚子的气。

“嗨,说出来都丢人,最近家里头给我看了三十六个媳妇了!”

我有点尴尬。

“昨天看了一个女子,人挺好,不爱说话,我屋里人嫌弹人家生了一双狐眼。家里为我这事也头疼,我也不好说啥。我看城里人谈对象,和咱一样大,人那谈的,咱看见都心热,为啥到咱这就不行呢!”

埋怨之余,东子又跟我谈了他在城市夭折的恋爱。姑娘是深圳本地人,当东子鼓起勇气拜访姑娘家时,面对姑娘父母对于房子和车子的要求,他说那一刻自己几乎丧失了所有可怜的尊严。东子有点哀伤地说,在城市,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爱。  

“回来也挺好,亲戚朋友都熟悉,家里这几年发展得也不错。”我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只能以这些连我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鬼话来宽慰他。

东子把烟头掐灭。

“你知道今年彩礼钱涨到多少了吗?十五万,我估计过几天还得涨。”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隔村赵家双胞胎女子,腊月前嫁出去一个,礼金十八万,退了一万。赵家老两口子现在神气了,说亲的人像赶集一样往赵家跑。世上的事说不准,当年赵婶超生,计生办罚了足足一万,村里谁不看热闹,但谁能想到今天呢?”

“双胞胎好像比咱低三届呢?”我插进一句。

“是四届。今年虚岁十九不到。前一阵我也看了,要了二十万,我看是想钱想疯了。二十万什么概念?娶进门,三十五万包不住,还不算翻修房子的花销。”

东子的话并没有使我感到过于惊讶。我听母亲曾经谈起过,近些年,村里结婚的规矩变了。结婚都不需要结婚证,等孩子降生,准生证和结婚证再一起领。母亲当时一脸无奈,频频感叹乡下的女孩子越来越少了。然而,我不曾想到,这些现实中的无奈,会这么快地降临到我们这一代人身上。

临分别,东子把手放在我肩上,关切地嘱咐:

“听兄弟一句劝,能不回来就别回来。”

我无言以对。


4


腊月二十二,东子打来电话,请我和他一起去接新娘子。腊月二十三他就要结婚!

听到消息,我惊讶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本地风俗,在大婚当天凌晨四点,新郎要和少数几位亲友,赶在吉时之前到女方家里接新娘子。陪同前往的亲友也有讲究,八字属相必须要同一对新人合得来,女方家还要象征性地堵门,男方家则带上红包到时候“叫门”。

我们开车爬行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不知颠了多久,周围还是一片漆黑,车子在一个沟底停了下来。沟底的村庄不大,因为今天的喜事,显得格外热闹。东子进门,笑着塞红包,在一片哄闹声中,把姑娘背进车里。新娘着淡妆,个子不高,那是一张在乡下随处可见的面容,因为有了脂粉的装饰,更加透出一股难掩的质朴。

东子把姑娘从村头一路背进洞房,跨火盆、掀盖头,东子娘站在起哄的一堆年轻人后面,手里端一只果盘,上面堆满了大枣、花生、桂子,还有用丝线串起来的核桃。

这门亲事是腊月二十定下来的。姑娘是三十里外的麻台人,虚岁二十,读过五年小学,没有走出过县城,东子爹看上了姑娘的忠厚。礼金商定十五万,东子家东拼西凑了十万,给姑娘家打了一张五万的欠条,东子摁下的红指印。

阴阳先生把婚礼仪式的吉时择定在中午一点。双方的亲戚们入席坐定,司仪请东子爹娘和姑娘的爹娘上台受“改口”礼,东子爹紧张地两腿打颤,活像正月十五的铜铙。姑娘站在东子娘跟前,喊一声:“娘!”

东子娘回应一声:“哎!”掏出大红包递给姑娘。

姑娘再喊,东子娘又从手腕摘下一只银镯子给姑娘戴上。

姑娘的第三声换来的是一只荷包,上面绣满了鸳鸯戏水。

司仪示意姑娘拆开红包,姑娘有些腼腆。

“呀!大红包,一万零一块有什么寓意吗?”司仪把话筒递给东子娘。

东子娘站起来,两手哆嗦,鼓起脖颈,喊道:“万里挑一!”

声音很小,她将话筒攥得太紧,不小心摁掉了开关。

我远远地看着。看东子和一个刚刚认识两天的姑娘,并排站在装饰得极浪漫温馨的礼台中央,表白、宣誓、拥抱、互换婚戒,相视而立,亲友哄笑着把两个人的脸颊贴在一起,他们也各自捆绑住了彼此始料未及的今生。           


 

5


婚礼当天东子看起来心情不错,我从俗喊来朋友,打算在当天晚上给东子闹洞房。

十里平川上相熟的姑娘和小伙儿赶来给东子助兴,赵家的双胞胎也来了,在人群中我还看到了眼睛生得妩媚的娟子。年轻人的想法奇特,一波又一波的笑声回荡在这个凌乱的小院。夜已深,我自告奋勇要给东子“铺床”。

我拿来脸盆,里面倒进大枣、花生、桂圆、瓜子、核桃。跳上炕,让东子和姑娘抓住我的后衣襟,我端着盆子,绕着炕高声念叨:“双双核桃双双梨,生下娃娃爱叫姨!”语毕,在东炕角和西炕角俯身压两个核桃两个梨,我继续边走边念:“双双核桃双双枣,生下娃娃满院跑!”捡出一对枣和一对核桃,又压在南北炕角。这是本地世代相袭的一种古老礼俗。

“铺床”结束后,闹洞房的年轻人逐渐散尽,我最后一个离开。

东子留我喝酒。

斟满酒,点上烟,猛吸几口,吐出来,东子和我碰杯,一饮而尽,他眼圈有点泛红。新娘从厨房端上来一盘热菜,坐过来,又重新把酒斟满,也敬我一杯,我一干见底,随之摆手告辞。

洞房花烛夜,东子哭了。

(注:文中出现的人物名字均为化名。)

编辑:侯思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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