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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最好的朋友失联了

2016-11-16 我爱水瓶座 人间theLivings


网络图


我曾经找过他。最接近的一次,我甚至得到了他家的电话号码,但我一直没打,因为不知道打通了该说什么。后来,那电话号码也不见了。




 

1


1992年,凭着一纸还没到手,确切地说还不知道能否到手的计算机文凭,我“混进”了新疆假日酒店财务部。

初进财务部都有个跟学的过程,要在F&B的各个部门之间周游。当时假日酒店的绿洲西餐厅是整个新疆星级最高、菜品最正、服务最好的地方。这里24小时营业,对员工要求非常高,通常新人培训,西餐厅都放在最后。

到了我,却没有这么安排。可能是我那张到手遥遥无期的计算机文凭帮了倒忙,可能是因为我泡了几天病假(当时是想称病自动离职)打乱了部门的培训安排,总之,在我病假结束的第一天,领班就把我带到了西餐厅。

从员工通道进入财务工作室要经过西点房的操作间,一推开门,那股夹杂着奶油、蛋糕、巧克力、麦片,咖啡等各种西洋香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里面的人都戴着或高或矮的纸制白帽,忙得抬不了头,当时我就后悔来上班了。

生意好成这样,以至于墙角的财务工作间被“压缩”得特别小。当时在岗的人是谁,我已经记不起,只记得她不停地敲打面前的电脑键盘。她身边的墙上是一排木制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插着一份或几份帐单。

领班给我拖了张椅子过来,让我协助当班的财务人员工作。我一进去,小屋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一直到我坐下,当班的职员都没顾上抬头看我一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协助她才好,这时候,工作间的门开了,夏鸿波出现在我的眼前。


● ● ●

第一次见面,印象深刻。

他穿黑西装,白衬衣,打领结。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干净。不管是衣服、头发、皮肤,还是眼神、笑容,都是干净。

他看着我,“新人?”我点头,我胸前别着TRAINER的牌子,他回头叫来一个西餐厅员工,“David,这个CASHIER(收银)是新来的,你帮下她。”他又朝我笑笑,“我上大夜,该下班了,菜单或者帐单你要有问题,就问David。”他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对我这只菜鸟粲然微笑的大男孩是假日酒店的第一批员工,西餐厅的领班,叫夏鸿波。他是第一批被提拔做管理工作的职员,深得培训部经理、餐饮部经理和总经理的赏识。

当时,酒店是假日集团完全托管,高层管理人员全是外籍。培训部经理是个红头发的英国小矮子;餐饮部经理是个美国黑人,女的,容貌雍容,又高又壮;总经理是德国人,有着蓝宝石般剔透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

能让这么多国家,这么多发色的人喜欢的夏鸿波,肯定不简单。

 

2


我在西餐厅待了将近一周,和夏鸿波见面的次数却很少。他经常值夜班。那些管理层鬼佬们喜欢在结束一天工作后来西餐厅小坐,这就意味着餐厅的服务得到位,于是,夏鸿波的夜班就只能这样上下去。

适应了一段时间,我渐渐喜欢上了这份工作。九十年代初,物价很低,假日酒店的工资算是高的。周围都是跟我年纪差不多,经过层层甄选汇集到一起的年轻人,养眼不必说,整体的感觉就是积极向上的。

酒店内有各种免费培训,只要时间安排合理,工作之余可以跟外教学英语、日语、法语,还可以学礼仪,学调酒,自己操刀做西点。其中有些培训,在外面花钱都学不到。所以,我在上学和工作之间纠结了许久,最后决定:两个都不放。

我申请了长夜班。和夏鸿波熟识,就是在这个时候。

第一个西餐大夜,我和夏鸿波一起当班。他见了我还是微微一笑,“夜班?”我说,“嗯,多多关照。”

第一个夜班出人意料地轻松,几乎没有客人,我趴在办公桌上睡了大半个晚上。早晨6点后,旅行团过来吃早餐,服务员跟穿线似的奔走,帐单就像雪片一样从窗口往里飞。有时候,我看不清他们传进来的菜单上写的是什么,又不知道该问谁,就很着急。

夏鸿波进来和西餐总厨说事,看到我着急,得知原因以后,他随手就抓过一本菜单,在背后的空白页上飞快地用正规的拼法写下了大部分菜品的缩写和简称。他告诉我:“一般除了buffer,就是咖啡、麦片、果汁和几样主食面包,不会再多了。”

有这些作参照,后面果然顺畅了好多。

接下来,我们熟悉了,有时候他会进工作间里坐会儿,聊几句,给我倒几杯咖啡,讲一讲工作里的趣事。

那时候餐厅里有个叫李凯的VIP客人,最喜欢半夜来喝咖啡,有一次夜班人手少,夏鸿波为他服务,一时找不到咖啡匙,李凯就喊:“哎,你端着我的咖啡满餐厅跑啥跑呢?”他把咖啡接过去,一口气就喝完了。夏鸿波到后面来讲给我听,我们一起笑。

时间久了我发现,夏鸿波的秀气中透着一点点纤弱。我从没见他训斥过员工,没见他着急,没见过他大步走路的样子。任何时候,他给人的感觉都是温和的,从容的。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3


假日酒店办了一张内部报纸,第一期的文字,几乎被我和夏鸿波包揽了。在平时的接触中,从他的谈吐、学识我大概可以想到他的文采,但真的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那些为追求生存在天空里漂泊的鸟也会迷失方向……风风雨雨中的一些错误只因曾经的年轻……四时的季风只能抛掷孤寂的云……孤独的鸟越冷飞得越高……”

第一次,我从他的文字里看到他心里的寂寞。

不久有同事问我:“夏鸿波是不是在追你?”我急了,“没有,怎么可能?”我有男朋友,但酒店规定一个部门里的人不许恋爱,所以我们不敢公开。

同事很得意地点点头:“我就知道不是,告诉你吧,夏鸿波是同性恋。”

我大吃一惊。上世纪90年代,“同性恋”这个词是很隐晦、很病态、很见不得人的。我无法把它和干净的夏鸿波联系在一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前却瞬间浮现出他和一个阳光俊朗的男孩站在一起的情景,那般和谐自然。

这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 ● ●

不久后,酒店里发生了一起“贪污事件”,涉及到餐饮部和财务部的若干员工。

出事的美食店是西餐厅附属的小部门,制售各种糕饼,以卖生日蛋糕和一些洋酒为主,后来也陆续上了些特色地产。一瓶小的伊力老窖,在外面的烟酒行可能只卖30元,但在这里能卖到130元。

美食店的排班太紧俏,大家都抢着上,像我这样的把西餐大夜几乎承包了的人想多申请几天班也不能。当时我以为大家都是图轻松,事后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美食店的服务员原本是应该轮岗的,却定岗了,是个刚生完孩子的领班。有一次,我看到她妹妹提了一只手提袋进来,里面装的全是地产的小瓶酒。她笑嘻嘻地对我说:“前一天把单子开错了,短了一瓶酒,自己悄悄补了。”

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在偷梁换柱——所有销售出去的地产酒,她都自己补货,钱就和共谋的财务部员工分了。甚至有些生日蛋糕,她也这样补缺。

餐饮部是酒店最大的部门,财务部是酒店最重要的部门,可想而知,当事员工的上司们会焦虑愤慨到什么地步。那段时间,夏鸿波看人的眼光里充满了怀疑和冷漠,进来出去都沉着脸,对财务部员工尤甚。甚至对我都没有正面说过几句话。

一直到这件事结束,他才来找我,脸上恢复了微笑的样子,他说:“我当时追问那个领班了,问你有没有参与,领班说所有在美食店当值的财务职员里,你是惟一没有参与而且根本不知道的人。”

“我很担心,特别害怕你也牵涉其中,”他看着我,特别认真地说,“我当时想,要是你参与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到今天我还记得,我当时听到他这句孩子气的话,一下子就笑了。小时候在幼儿园或者小学,我们经常会听到,也会说这句话——“你要是怎么怎么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可夏鸿波没笑,他很认真。那一瞬间,我很感动。

 

4


时间过得飞快,眼看要毕业了,我开始着急。严重偏科的我选择了学计算机专业,4年后,挂科的大红灯笼一串串。

我的政治辅导员叫曹茹,上海人,个不高,烫着一头黄卷毛,阳光下永远看不清她变色眼镜后的眼神。

她知道我在假日酒店财务部工作,便来找我,说需要一些外汇券。她没有暗示,直接说:“如果你能给我弄到外汇券,你所有补考成绩我来搞定。”

在假日酒店,外汇券和人民币的兑换比率是1比1,但是在黑市,最高时能达到1比3。当时在乌鲁木齐有家友谊商场,用外汇券可以买到一些免税商品,并不见得多贵,但在其他地方是买不到的。

曹茹向我要1000元的外汇券。我一个月工资只有500块,在当时还算高的。我可以拿出这笔钱,但我没把握能把钱换成外汇券。

那个周六,我像往常一样上大夜班,制服口袋里装着一千块钱。那天晚上很忙,帐单飞来飞去,有几张大单都是用外汇券付的款,98元一位的自助餐,随便一张大台就够一千了。

我一次次犹豫,满手心的汗,最终也不敢把外汇券结算打成人民币结算。一直到半夜该扎帐时候,我沮丧了,觉得没有机会了。

夏鸿波给我端来一杯咖啡,“今天星期天,下了班可以回家睡觉,不用去上课了,你脸色怎么还这么难看?”我把这事说了,他想了想,让我取一份外汇结算的大帐单给他。

他在帐单上写:结算方式有误,应为人民币结算。然后签字递给我,“你用人民币换掉吧。”我刚想道谢,他说:“下不为例。”

我把一千元外汇券给曹茹,她接过去,镜片后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她说:“放心吧,你的补考全过。”

事实证明,她是个骗子。等到补考成绩下来了我才知道,她在学期末就已经办好调动回上海的手续,我们考试的时候,从人事关系上讲,她已经不是我们学校的人了。

从没有过的沮丧。

那天下了大夜班,我昏昏沉沉地坐车去学校办手续,车到光明路,我无意间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迅速地从座位上扑到后门边,车没停稳就跳下去。没错,就是曹茹,我敢肯定她不应该在这站下,但她下车了,逃跑一样消失在人群里。

我扭过头不再看她消失的方向,我心疼那些钱,更恐惧接下来的考试。我挂了四门,除非这四门在其后的学年考过,否则,一辈子也别想毕业。

我把受骗的事告诉了夏鸿波,他很平静地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那你还帮我?”

“这样你可以死心的彻底一点,不会上更大的当。”

我想到学校里风传的一件事。我们那届有个女同学,为了拿到毕业证去了教务主任的办公室。后来,教务主任的脸就被老婆抓得像个血葫芦。

我好长时间说不出话,他又补充:“其实我也希望她没骗你,你真的不能再这样白天上课,晚上大夜了,你太累了。”

 

5


一年后我拿到毕业证,已经是B2级经理的夏鸿波却向酒店递交了辞职报告。

香港回归后,假日酒店慢慢向中国特色过渡,除了几个A级经理,其他的都由中方人员替代,升职不再看工作成绩,各种内部人事安排都出现了。再加上海德、鸿福、银都等五星级酒店积极地从假日挖人,那段时间,我们听到最多的就是“谁走了,谁也走了。”

我听到夏鸿波要离职的消息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手里还有我的许多书。那时候,我不怎么上夜班了,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我打电话给他,“你要记得走之前把书还给我啊!”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后是简短的回应,“好。”

那天我正在上班,他突然进来,穿着便装,将一大袋书递给我,“谢谢你。”

 “别客气。”我接过来,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时候有报表递过来,桌上的电话也在响,我接电话的时候,他朝我笑笑,摆摆手,我一边接电话一边朝他摆摆手。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共处的时候,我们谈的最多的是书,写的最多的是给酒店报纸的投稿。我们没有在酒店之外的地方吃过一顿饭,没有看过一场电影,因为不在一个部门,没有一起参加过大型活动,没有合影,连一大堆人在一起的合影也没有。

很多时候,我们来不及好好告别。

间或也有些关于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去内地了,有人说他去国外了,还有人说,他和一个混血男孩在一起了。可都只是听说而已。

后来我也离开了假日酒店,去了一家外资的制药公司,因为再也没遇到那么投缘的人,我曾经找过他。最接近的一次,我甚至得到了他家的电话号码,但我一直没打,因为不知道打通了该说什么,这种刻意的行为是我们都不擅长的。后来,那电话号码也不见了。

夏鸿波,男,生于70年代,英文名Joseph。如果再见到他,我要告诉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曾经。永远。”   

编辑:罗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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