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入弑母深渊的少女(上) | 人间FM
作者供图
2016年8月,女儿陈欣然集中发了一批举报父亲贪污受贿的帖子。在发给朋友的语音里,陈欣然说,“绑错人了。如果杀了他,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本文曾于2017年1月刊发
新增FM音频故事,敬请聆听
2016年“十一”刚过,黑龙江省肇东市就降温了,最低气温已到了零下。吃完晚饭六点多,大街上行人寥寥。
去之前,我是做了准备的,但此时,即便是把整个人都缩到羽绒服里,还是觉得冷,风像能穿过人的身体。
回宾馆,进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听一段录音。
“你知道吗,原来有时候杀人就是一念之差,一念之差。我现在站在24楼的高楼上,我不知道。我的人生随风而逝。可笑的是没有人在乎我的想法。”
入耳的这段声音,一听就是年轻的。音质有些“硬”,背景是呼呼的风声。这是16岁女孩陈欣然发给朋友张南的一段语音。
当天凌晨,她的母亲死亡了。
“很奇怪。我杀了她。她没有救了,我知道她应该是没有救了。救回来又怎么样,我是个杀人犯。”
2016年9月16日上午6点半,43岁的陈刚被朋友叫到楼下,朋友说“出事了”。等他赶到,才被告知41岁的妻子李梅已经去世,16岁的女儿陈欣然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在逃。
“我的心情,当时已经是走不了道了。”
陈刚知道女儿控制妻子有八天的时间了。之前他们一家住在案发的复式楼里,近两个月因为闹矛盾,父母搬出去另租了个房间。李梅总惦记女儿,常回来看望。9月8日中午,李梅说回家给女儿做饭,但一直到晚上,都没回夫妻两租住的地方。
“第二天说好要一起去哈尔滨参加会议的。一个怎么教育子女的会,之前她大舅推荐的,我记得花了500报的名。她肯定得回来,第二天还得坐早车去哈尔滨呢。”
陈刚当时就让朋友打李梅的电话。电话是女儿接的,“说她妈在洗澡。”陈刚一听到这话,就觉得反常。他疑心妻子被女儿控制了。
“我俩搬出去之后,女儿把房间锁全部换掉了,我进不了家门。”陈刚来到自家楼下,转了一圈,又走到对面的一栋居民楼观察。
复式楼是陈刚2008年买的,六带七两层。在对面,陈刚发现七楼原本是女儿房间的灯亮着,灯下的影子像是他妻子。陈刚在对面挥手,妻子很快也看见了,示意他下楼。
陈刚下楼之后,李梅给他扔下了第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没事,就是要学费。我今天在这住了,你们回吧。手机在孩子那。”
“你知道吗?如果他们能,不那样,我可能还在上学,在上课,当一个学习不好却努力学习的学生。这一切发生的事情,就当上帝开了玩笑,就是一个故事。”
在父亲陈刚的讲述中,女儿陈欣然从小成绩“中不溜秋”。“在咱们的这个社会,没有知识,以后怎么办?”陈刚毕业于原来的黑龙江省银行学校,妻子李梅毕业于哈尔滨电力学校。夫妻两后来在肇东有体面稳定的工作,就得益于努力学习。在他们的年代,上中专的学生成绩是不错的。
所以当陈欣然的成绩总上不去,陈刚夫妇着急。“但她一直是听话的。让她坐在书桌前,她哪怕学不进去,也会坐着。是乖的。”2015年,15岁的陈欣然初中毕业,没考上当地最好的一中,还和陈刚说要复读。“你说要有乱七八糟的想法,能说复读吗?就是想考一中嘛!”
△女儿陈欣然,出生于2000年
变化或许是悄然发生的,或许就是一夜之间。
陈刚说,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女儿陈欣然结交了一些他很不认可的朋友。这些朋友“头发剪得很短,不爱学习”。有一次陈欣然跟母亲去理发店,突然提出要剪一个类似阴阳头的发型。
“她妈当时就打电话给我,我说不行,不准。”父母极力反对,陈欣然还是把头发剪得十分短。回家之后,陈刚骂了女儿一通,内心也明白了一些事,“她有一个朋友就是剪这样的头发,一模一样的。也是个不爱学习的孩子。”
陈刚开始限制女儿和一些朋友交往,可以预知地,自然遭到了陈欣然的抗议。
暑假过去了,陈欣然开始在肇东二中上高中。陈刚发现,女儿在课后总不按时回家,还和那些“不好的”朋友混一处。
“别说是小姑娘了,就是一个小子也得去找啊。”陈刚先是下班后开车去接女儿,女儿几次反对,他只能同意女儿自己回家,但约定了时间。“先开始还到点回家,后来越来越晚,再后来打她手机,总说马上。再后来,她就烦了。”
陈刚和李梅试过其他办法。悄悄去学校门口跟,看女儿究竟和谁在一起;如果陈欣然说去朋友家玩,他们会给对方家长打电话。
小时候因为女儿不爱学习,陈刚动过手,但“后来大了,我就很注意了”。印象里最后一次动手教训女儿,也是因为朋友的事。高一上学期一天,天已经很晚了,陈欣然在家,突然拿着手机跟父母说,朋友在楼下等她,她要出去。陈刚不同意。态度很坚决。“最后我打了她一屁股,踹了一脚。”
有一次陈刚看着女儿拿了一本书出门,《少年维特之烦恼》。他悄悄跟着,到了学校旁的一个饮品店。店里有不少学生,“都是些十五六的小孩儿”。陈刚没找见女儿,但眼尖地看到女儿的书放在吧台。
那是陈刚第一次见到张南,店里的老板娘,看上去也有三十多了。“我问她,陈欣然呢?她说,没见啊。我说,这是她的书。她说,店里孩子多,她不记名字,看见脸能认出来。”
陈刚下了一个后来他后悔莫及的决定。
陈刚对张南说,“我家孩子现在有些叛逆,不太听我们家长的话,要是孩子喜欢来这里喝饮料,你就多劝劝她,和她说说道理。”陈刚说,当时想着的是,张南毕竟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应该能理解做家长的心情吧。
“是,是我的过错,她死了现在,死透了。我知道这些,你有可能根本就听不到,但是我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时光,是我最后的人性,无比的温暖。”
陈欣然坐在我面前,眼神里是不隐藏的桀骜。
她的声音就和发给张南的那些很长的语音里听着是一样的,有些生硬,发音短,快,像裹着什么东西,有些含糊。她说,她知道父亲把自己“托付”给张南的场景,她看见父亲跟着她。父亲对张南说那一番话的时候,她就在饮品店里。
她只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父母。
“我不管有什么朋友,他们就去作,去闹,去我朋友的父母那里说。”陈欣然说,不止一次有朋友跟她说,“你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但是你父母太烦人了。”
陈欣然说,父母一直这样,不尊重她。剪头发那次开始,她就明白了。在她看来,根本不是朋友怂恿,“从小到大我就不想留头发,但我父母总说,你是个女孩子,你按女孩子的样儿来。”
在自家,陈欣然原先一直住在七楼的房间,房间没有锁,她和父母提出过要一个锁,又提出进门要敲门,“不然谁随时随地都能走进来,不管我是在睡觉,还是在换衣服,我很不舒服。”这些要求也没得到支持。
陈欣然很喜欢体育。上初中时,她和父母提出想要专门练。陈刚不同意,“我说,练可以,但文化课必须学。后来一看不行,就算了。”陈欣然觉得父亲太强势。“他们可以做到什么地步?我参赛都已经报名了,他们不让我去。就因为那次,教练再也没有找过我。”
初中毕业,陈欣然没考上理想高中,“压力很大”。上高一后,功课紧张,她有些跟不上。想“找人说说话”的时候,父母又让她失望了。“他们摆出家长的架子,跟我说,你说话不要翘着腿。你手不要叉着,之类的。”
陈欣然开始找一些朋友一起玩。
玩些什么呢?“就是在大街溜达,喝个奶茶。我们也不做什么。”陈欣然说,周边的朋友也有抽烟喝酒的,她都不做,她喜欢安静些的活动。
她也是在朋友介绍下去张南的小店喝东西。有了父亲的那次“嘱托”,她就更常去了。张南今年38岁,一开始陈欣然喊张南叫“干妈”。熟了之后,她再去喝奶茶,张南也不收她钱。她也越来越愿意和张南说话了,不费力。“我觉得她是唯一能够理解我,信任我的人。”
陈刚和李梅夫妇在此时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他们打听到,张南还没结婚,之前似乎在海南做生意,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最重要的是,“听说她是16岁离家出走的,跟家里人关系不好。”
“你是唯一一个有机会完整见证到整个事件最原本的过程的人。”
和张南慢慢地熟了,陈欣然和父母之间越来越远。她仍旧很迟回家,到后期甚至不回家。她甚至会去张南那里过夜。
陈欣然说,她在父母那里,最缺乏的是“尊重”。而对于张南,“是亲情,友情,信任,很多感情杂糅在一起,很复杂”,她顿了一顿,“因为我自己这些感情,都是缺失的。”
2015年底,和父母的关系已经很糟糕了,陈欣然想断绝关系。“网上下载了模板。其实就是想让他们反思反思自己,尊重尊重我。”
陈刚的手机微信里至今留着女儿发给他的“断绝关系书”。陈欣然提出,父母给她钱,直到成年,但不必管她。陈刚说,他和李梅都寒心过,“但是,是你自己的孩子”。
李梅也曾打电话给外地的妹妹诉苦,还说张南甚至来自家,跟她说了这样的话,“这孩子你就当没生过,你再要一个吧。”李梅的妹妹说,当时她一听这话,就气坏了,“她干什么吃的?凭什么说这话?我们家的孩子,求着她给教育了吗?”
陈刚和李梅没有答应给女儿钱。2016年1月,放寒假,陈欣然离家出走了。
陈刚夫妇着急过,暗中找,发现女儿就在肇东当地打零工。两个人马上想到张南,开始调取张南家附近的监控,果然发现女儿会去张南那里过夜。“有时候她也住宾馆”。
△2016年1月21日陈欣然站在高楼上的自拍。
直到过年了,女儿还不回家。陈刚想尽办法,最后打电话给张南。“如果你知道陈欣然在哪里,帮我劝劝。结果她说,不知道。”
最后李梅想了个办法,让其他亲戚转告陈欣然,说爷爷生病了。陈欣然回家了,发现家里人骗了她。不仅如此,“他们还教育我,把我硬塞到车上,说我错了”。这让陈欣然无法忍受。等她再看到父亲陈刚的时候,怒火爆发了,两人都从内心深处觉得,明明就是对方的错。
“最后我爸说,既然这样,你走吧。”陈欣然真的走了。她这次离开了肇东,来到100多公里之外的大庆。她在大庆晃悠了几天,在一家夜店找了一份切果盘的工作。
“直到现在我都恨他们。”
2016年2月,陈欣然在大庆的时候,她做梦也没想到,家人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李梅的妹妹说,陈欣然的表现让全家人都很吃惊。“以前她只是内向,不爱说话,但突然就离家出走了,整夜整夜不回家,谁能受得了?”
更让家人无法接受的是,陈欣然还经常性地和张南在一起。陈欣然到大庆后,陈刚也去找过。发现张南也在。有一次他跟着张南到一个宾馆,要了隔壁的房间,在窗台那里听到,“要什么什么货,多少钱”。陈刚觉得,不能再等了。
“就觉得,再在外面多一秒都是危险,那情况就不允许你再等。必须得找一个全封闭的学校,那种她出不来的,别人进不去的。只有这样。”李梅的妹妹说。
这是这家人,陈刚、李梅、李梅的哥哥妹妹、陈刚的哥哥妹妹集体做的决定。
他们听说山东有这样的学校。陈刚上网搜,搜到了一所“山东科技防卫专修学院”,又托山东的朋友去打听。“听说学校名声挺好的。这个说实话,我们谁都没有亲自去这学校看,因为那时确实觉得,时间不允许了。”
陈刚联系了学校,说了陈欣然的情况。校方表示,可以派人来接。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在大庆,陈刚和李梅的妹妹见到了学校的教官。
学校来了三个人。陈刚说,他最关心的问题是,学校会怎么管教孩子,“我问他们,打骂孩子吗?他们说,我们就这么些教官,几百个孩子,能打骂得过来吗?我一想,确实有道理。”
李梅的妹妹又问,那都是些不听话的孩子,为什么到了学校就会听教官的话,改掉坏毛病呢?“教官当时跟我说,小孩子都是这样,在家长面前一个样,到学校的那个环境下,自然就好了。”
2016年2月26日,陈欣然说,刚在夜店上了两天班,晚上在宿舍,值班经理来敲她的门。“一下就进来两个人,陌生人,我没反应过来,就被架住了。”陈欣然说,父亲就在一边,“冷冷地看着我,就跟看一个仇人似的。”她还看到了小姨。“我就问怎么了,小姨说,送你去上学。”
陈欣然说,她双脚没离地,直接被带到车上。两个教官穿着迷彩服,一左一右地把她夹在中间,拿走了她的手机。
随后教官跟她说,车会直接开到山东。“说我以后就在他们那里上学了,说我爸给我报了名。”陈欣然有些不明白。她说,开始她还挣扎,反抗,但对方很快把她制服。后来她在车后座上看到前排的教官在接电话,而那个号码她很熟悉,是她父亲的号码。
“打了两个电话来,每打一次电话,教官就会扇我,打我巴掌,我嘴都出血了。”
车开了十几个小时,中途陈欣然提出想上厕所,其实是想跑,但没成功。她记得教官抓着她,说,“看来你爸说得对,就是不应该相信你。”
陈欣然把受的罪全部记在了父亲头上。
“在最后一刻,我终于看到了这个社会,看到了我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希望。”
车几乎开了一天一夜,来到了济南的学校。陈欣然开始慢慢习惯这所她称之为“变态”的学校。
学校的校服是迷彩服,一人两套,不能穿别的衣服;陈欣然的手机被收走,被告知在学校里不可以上网,当然也不能玩手机——其实这所学校是专业“戒网瘾”的。可是,陈欣然很快发现,学校里只有很少部分的学生是因为有“网瘾”。
“学校里很乱。吸毒的贩毒的,卖淫的赌博的……我跟他们比起来,我真的不觉得做错了什么。”陈欣然不太明白父母为什么把她送进来。她不能和之前的朋友联系了,她不知道张南会不会担心她突然不见。
陈欣然入学时填了张新生登记表,在各个阶段“记忆中开心的事”一栏,她写着“无”,喜欢的亲人一栏里,她写着“没有”。而在“记忆中伤心的事”和“原因”里,她写了很多——“被父母打骂”“被别人欺负,父母却不维护我”“家里只有冷暴力”“父亲夺走一切我的东西,朋友、自由、权利。”
在“困惑和烦恼”一栏,她写着,“家里面为什么不能够尊重我”。
但她只能适应。
(未完待续)
编辑:侯思铭
本文系网易新闻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文章配图由作者提供。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千字500元-1000元的稿酬。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人间,只为真的好故事。
● ● ●
感谢“与声聚来”工作室
更多精彩内容请关注以下公号
与声聚来(ID:YSJLCN)
人间theLivings
网易非虚构写作平台
只为真的好故事
活 | 在 | 尘 | 世 | 看 | 见 | 人 | 间
微信号:thelivings
长按二维码关注我们
回复以下「关键词」,查看往期内容:
祭毒 | 窥探 | 南航 | 津爆 | 工厂 | 体制 | 马场的暗夜
抢尸 | 形婚 | 鬼妻 | 外孙 | 诺奖 | 子宫 | 飞不起来了
荷塘 | 声音 | 女神 | 农民 | 非洲 | 何黛 | 切尔诺贝利
毕节 | 反诗 | 木匠 | 微商 | 告别 | 弟弟 | 最后的游牧
行脚僧 | 北京地铁 | 高山下的花环 | “下只角”的哀怨
华莱士 | 创业领袖 | 天台上的冷风 | 中国站街女之死
褚时健 | 十年浩劫 | 张海超托孤 | 我怀中的安乐死
林徽因 | 口水军团 | 北京零点后 | 卖内衣的小镇翻译
▼好故事,用听的。更多内容请点击下方“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