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旁看多了、聊多了才惊觉其中的套路是一个接一个。从新人进门开始，那些住在一起的“红马甲”、调理身体的“专家”，到会场一系列的环节都是精心安排好的，防不胜防。
2014年春节，我参加了一次初中同学聚会，碰到了老同桌枝毅。多年不见，我才知道枝毅已经离婚两年多，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她在我们县城的超市里做售货员，每月工资两千多。卖货吃青春饭不是长久之计，我劝枝毅转行做美容，一来趁年轻做点有技术含量的事，二来自己创业，时间自由，孩子也能照顾，只要踏实肯干，等生意稳定了再请员工，日子会轻松很多。再说了，女人开美容院，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好好捯饬，没准儿还能拽上青春的尾巴。同学们都很认可我的建议，七嘴八舌地撺掇枝毅：“这么好的机会别错过，lily做了这么多年美容，有咱们老同学给你撑腰，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枝毅也动了心，但仍没说要干，大家知道她的经济条件不好，于是老班长提议，在场的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都帮帮老同学。这么一张罗，一顿饭下来，同学们凑了8万多块钱，枝毅感动得眼圈儿红红的，强忍着泪水。班长打趣：“别感动啊，到时候同学们去你那儿，你可得狠狠打折呀！”枝毅举起酒杯说：“同学们去了全部免单，我请客！”大家都乐了。过了正月十五，同学们就行动起来。有人帮枝毅找到了房子，有人帮她办理各种证件，当班长把营业执照交到枝毅手上时，我都被这份同窗情谊深深感动了。为了帮枝毅备首批货，我用自己的信誉向公司做了货品申请，又调集了一批超低价活动产品，总共凑了6万多的货。之后又帮她盯装修和物料准备，连带着设计美容院的开业活动方案、宣传资料，还在工作之余挤时间对她进行了培训……那段时间忙够呛，好在同学们都在帮忙，累一点儿我也觉得很开心。同学们都在朋友圈里转发开业活动，各尽所能为枝毅招揽客户。一场开业活动弄下来，收现近5万元，拓到新客40多人——对于一个县城里的新店来说，这已经相当不错了。那天，枝毅点着钞票，激动地说：“我都舍不得去存了。”我笑她，“这算什么，好好干吧，生意会越来越好的。不过你别光看这些钱，这后面可是一个个的客户要你服务啊，接下来有你辛苦的时候呢。不行就招个人吧，我正好给你一起培训了。”枝毅一个劲儿地摇头，“没事没事，我能行，等客人再多点再说，这点儿人我能忙过来。”“做生意心量一定要扩大，让别人挣钱，自己才能挣更多的钱。”我笑着说，“别着急，你刚开始，慢慢来。”那时候，我每周回老家都要去枝毅的店里去看看，发现问题及时帮她解决，只要有业内的资讯会，都会通知她参加。枝毅很积极，跟会上认识的美容院老板和店长们学了不少东西，她把姿态放得很低，一次我看到她向一个美容顾问请教一款热门仪器的效果，小顾问对她爱答不理，枝毅丝毫不生气，还腆着脸加人家的微信。我看不下去，告诉枝毅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枝毅却认真地说：“你那么忙，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我跟人家学东西积极点儿应该的。即便她不愿意理我，她朋友圈里有东西，我总能学点儿吧。”枝毅肯吃苦，一个人从早到晚连轴转，有时候忙得吃不上饭。她待人真诚，客人也都心疼她，有人来店里，还把自家的好吃的带给她。得到了客人的认可，枝毅的生意越来越稳定，同学们也都很欣慰，感觉帮她帮对了。到了2014年年底，枝毅的店里又加了几张美容床，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我又劝枝毅招人，她就把两个侄女从农村带了出来，手把手地教。两个女孩很踏实，学得有模有样，枝毅的店逐渐走上正轨，日子终于有了盼头。2015年夏天，枝毅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有个项目叫“权健火疗”，可以治疗很多疾病，调理方法也简单，问我觉得怎样。我听说过，这是一种以火疗养生为噱头的新型直销，做养生产品和保健品。一开始，很多人做了两天火疗，吃点保健品都会觉得身体轻松了很多，加上直销员在一旁撺掇，就纷纷开店拉人头。外行不懂经营，也没有专业基础，很多店都开不下去。有段时间，北京的大街小巷常有权健火疗店关门转让，还有些店因做火疗烧伤客户吃了官司。我劝枝毅：“你们店只是做美容养生，火疗属于理疗范畴，需要的资质更严格，一旦操作不慎容易出危险，不建议上。”这次，枝毅没有像往日那样痛快地说“行，我听你的！”而是支支吾吾地试探：“我一个亲戚推荐的，我感觉还行，要不你哪天来试试，我让她过来给你做做？”此前一个月，我曾碰到了一个权健的直销员。大热天，那个女人拎着西瓜进了一家美容院，看样子跟老板娘有些浅薄的交情。她略做寒暄就直奔主题，撺掇老板娘试试火疗，老板娘不好意思拒绝，就让美容师腾出一间房。我闲来无事，就进去凑热闹。只见直销员从大背包里拎出火疗毛巾，浸到半湿，一层层覆盖在老板娘几乎全裸的身体上，接着又拿出一瓶“火龙液”，在老板娘的后背上隔空画符，继而点燃。如此反复几次，不一会儿，满屋都是热乎乎的蒸汽和酒精味。老板娘原本就有慢性呼吸道疾病，被熏得一个劲儿咳嗽，急忙让我把窗户打开，直销员却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开窗了寒气就容易进入，效果就出不来，再坚持会儿。”老板娘又咬牙坚持了几分钟，直销员一次次用毛巾把火盖上又掀起，热浪滚滚，我站在一旁都感觉烦闷，老板娘也几次要掀开盖在头上、背上的毛巾，直销员眼疾手快又盖了回去，不停地劝：“再坚持一会儿。”最终，老板娘的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一把掀翻灭火后蒸在身上的大毛巾，“不做了不做了，太受罪了，憋死我了！”直销员试图再劝，“您这是肝火太旺了，所以盖不住，您更应该好好调理一下……”老板娘没理她，穿上衣服径直出去了。直销员仍不放弃，又从背包里拿出半截塑料鞋垫，说是可以正骨的“骨正基”。她让老板娘把鞋垫揣在腰间，老板娘瞥了一眼，一脸嫌弃地说：“不用不用。”直销员好像看不懂表情，双眼寻摸老板娘的裙子，见实在没地方放鞋垫，就让老板娘踩在脚下体验。她口中还念念有词：“你别小看这半截子鞋垫，可神奇了呢。有一次我们一个同事坐火车心脏病犯了，当场就把鞋垫从鞋里抽出来捂在心口，一会儿就好了！”“这个是高科技，是国家专利！”直销员让老板娘把两手叉开平放，然后用胳膊压她一侧的手问：“稳不稳？”老板娘一脸懵，点点头，直销员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突然兴奋起来，“你们看，这就是高科技，就这么稳。”我很纳闷，这半截鞋垫正好在脚掌的后方形成一个三角支架，稳一点是正常的，这就相当于穿鞋和光脚的区别，至于这么兴奋吗？老板娘没兴趣再绕圈儿，急问鞋垫多少钱，直销员张口就说一千多，“还有很多东西呢，化妆品、保健品，我们卖得最好的是麦芽精和卫生巾。”说着，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包卫生巾要做对比实验，老板娘彻底没耐心了，借口马上有客人要来才把她打发走。“说不上多熟，这是我们小区门口卖菜的大姐，也不知道啥时候做起这个来了。”老板娘撇撇嘴，“啥都不懂，瞎折腾！”那天，我把这段经历讲给枝毅听，最后劝她的口气可能有点硬：“你刚起步，稍微稳定一点，别瞎折腾。美容养生和直销是有交叉，但你入行不久，做好你的店是根本，别的就先别想了！”当年7月，我回老家又拐到枝毅的店，进门就看到货架上摆了一排权健的产品。我站在货架前沉思，枝毅赶忙走上来拽我：“我没做这个啊，这是那个亲戚放我这里代卖的。”2015年国庆前夕，同学老李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枝毅的美容院上了一个治疗腰疼的新项目。老李在政府机关工作，长年坐办公室，腰间盘突出，对此很感兴趣。此时，枝毅的美容院已引入了一家知名直销公司的产品，她说公司有位老专家，治好了很多人，她可以帮老李挂个号，就是要他亲自到公司去。老李有些担心——这家公司说起来那么厉害，但总部却设在一个小县城里，“你说枝毅说的靠谱不？别老远的去了不靠谱……”老实说，自从发现枝毅不听劝阻上了权健的产品后，我就不想再多她的事了。可我也不想拆台，就让老李自己看着办，“愿意去就去，碰上奇人是好运，碰不上就当旅游玩玩了。”我心里没抱多大的希望，谁知几天后，老李在同学群里说太神奇了，“我的腰间盘突出真的好了！”我有点诧异，老同学们纷纷询问详情，老李就兴致勃勃地说那里的专家的技术如何高超，公司排队治疗的人如何多……从老李介绍的情况看，我推测他应该是介入了一场新项目的招商会。其他同学不知道，有几个还很感兴趣，在群里一个劲儿地问枝毅。相比起老李的热情，枝毅反而显得寡言少语，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好像不怎么积极。同学王芳请枝毅帮忙挂一个专家号，她想带母亲去治疗关节炎。她母亲的关节已经变形，这些年为了给母亲治腿，王芳花了不少钱。我母亲也患有关节滑膜炎，所以我和王芳私下交流很多。一来，我也想了解老人的治疗效果；二来，和我自身的职业有关——我在美容行业干了多年，近一两年发现直销悄然渗透进了美容养生馆，除了权健，还有其他或大或小的项目也在融入。有的直销项目只在市场上推了几个月就夭折了，从此消失，有些风头却越来越旺。直销项目拉人头，赚钱快，弄得美容院的老板们越来越浮躁。我做的传统美容养生项目渐渐遭到冷遇。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些潜在的对手到底危险在哪里。我和王芳私下说好，她先去，不管那边怎样，只要对老人的腿病有效果，下次我也带母亲去看看。10月，王芳到达那个小县城的时候正是一个中午，她给我发信息说人太多了，公司基地满院子乌泱乌泱的，“感觉像传销，又不像。”当天晚上，这家公司就安排专家给王芳的母亲调理。第二天老人感觉良好，第三天王芳发来视频，她母亲走路已经顺溜了。我诧异又好奇，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效果这么快？要知道王芳母亲的关节炎已经被北京大医院的大夫下了手术通知，要求做关节置换，如今看来，或许大有转机。王芳又把视频发到同学群里，并感谢枝毅，群里顿时炸了锅，好几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咨询。这次枝毅一改往日的消极，开始积极推崇专家，老李也在下面附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也交了280元挂号费，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预约了10月底的专家号。即便如此，还有两个同学没约上，“专家号太紧张了”。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一行人到达这家公司的“治疗基地”。那是一个大院，里面横竖散落着几座两三层小楼，很多人拎着行李箱进进出出，看上去像是住宿的地方。大院尽头横着一座大房子，铁皮蓝顶，十分简易，像工厂库房。带队的枝毅指着它说：“明天咱们就在这里学习，这个大会场能盛3000多人呢。”枝毅支吾起来，“哦哦，学那个病因病理呀，你总得知道自己为什么得的病吧。”我在一旁没有吱声。随后，枝毅把我们带到一个小楼，分别安排到了不同的房间。没过一会儿，2个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住进了我和母亲所在的房间，3张床，4个人，两个“红马甲”就挤在一张床上看手机。不久枝毅带进来3个女人，其中一个30来岁，面庞黑瘦，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便宜，但颜色样式攒在一起，显得土里土气。两个“红马甲”看到来人立刻从床上起来，恭敬地打招呼：“高总来啦！”黑瘦女人微笑着点头，枝毅赶紧介绍：“这是高总，我们领导，别看年轻，人可厉害了，手底下管着三千多人的团队呢！”枝毅还想说，高总悄悄拨拉她一下，“哪里呀，你们过奖啦。快给我介绍介绍你朋友吧。”枝毅说我是她同学，是做养生的老师，高总立马拽起我的胳膊：“哎呀做养生的呀，太好啦。这两天你好好看看，看咱们这边的养生技术和你们的有什么不一样。”随后又客气地聊了几句，高总看了看我母亲的腿，嘱咐身边的两个女人：“你们记着点儿，一会儿找个好的老师给调理。”两个女人赶紧点头。等高总出去了，房间里的两个“红马甲”就开始聊八卦，大意就是高总如何“逆袭”。当初，高总只是个毛纺厂的女工，跟丈夫离婚净身出户，为了做这个事业跟家人磕头借钱，后来借了高利贷才凑够钱学习。如今她已经月入百万，刚买了2套房，还预订了一辆百万大奔……见我和母亲没回应，一个“红马甲”就凑过来跟我母亲说，她们这的专家很厉害，有很多老远过来的人，拄着拐杖的都给治好了，让她要有信心。当晚，我和母亲被安排到了一个房间，屋里已经有十来个人了。她们有的是来调理腰腿的，有的来调理肠胃，还有个女人嘴角歪斜，是来调理面瘫的。三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守着一张床，床底下有个不大的电疗仪器，可以用手来控制力度和动作。“专家”脚踩一头垫片，另外两个将会放在病人的腰部。我问这样长期使用仪器从自身过电会不会对身体不好？她们纷纷说：“不会不会，才8V电，跟咱们细胞电伏一样。这是生物电，越做越经络通畅，经络通，百病不侵！”“我先来！”那个面瘫的女人积极地躺下，“专家”让她脱掉上衣，先把她后背的肝胆区推了推。翻过来调理面瘫时，一个“专家”把手指伸进女人嘴里顶着患侧肌肉，另一手配合内外夹击，两只手搓来搓去，女人的嘴眼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肌肉都拧到一起。如此反复10分钟左右，她的嘴角竟然不那么歪了，众人称奇，女人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就跑进卫生间照镜子，之后又跑出来对老师作揖：“脸终于松快了，谢谢老师！”接下来调理的是一个四十多岁腰疼的大姐，打一开始，她话里话外都是抵触，虽然最后也点头说轻松不少，但紧接着又来一句：“在家老公按两下也会轻松啊。”经过一番调理，母亲的腿走路确实有劲儿了。严重的时候，母亲独自走路不能超过一百米，下楼要慢慢下，做完后竟跟好人一样。我们也从最初的警惕到慢慢认可，以至于人家让做什么，我们都愿意配合。奇怪的是，自从我们到了基地，枝毅就一直说自己忙，除了在微信上偶尔问问吃喝，再也没露过面。反而是房间里的那两个“红马甲”对我们嘘寒问暖，很是关照。第二天上午，“红马甲”把我们带到那个简易的大房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人，目测的确有两三千之多，一排坐10人，两侧是维持秩序的“红马甲”。讲台离我们很远，头顶是几块放着课件的投影布，讲体质和疾病成因。由于讲师说话慢，吐字不清，大家听得迷迷瞪瞪的，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大雨。雨点打在铁皮房顶上“噼噼啪啪”响，讲师不得不临时停课，让员工跳起了舞。到了午饭时间，雨仍然没停，会场外的台阶下汪洋一片，有人拎着鞋走出去，深的地方水已没膝。这时来了一群穿保安服的人，他们打着伞，把行动不便的老人一个个背到餐厅，这举动很感人，几乎所有的参会者都从抱怨转为了赞叹。红马甲说，那些保安跟我们一样，最初都是来这里调理身体的学员，有的甚至是开了好几家理疗店的老板。不知不觉，大家的怀疑逐渐变成了认可，连那位腰疼的大姐也不再说负面的话了。再次调理结束后，她双手叉腰扭了一圈，跟旁边的人说：“嗯，还是可以的！”“专家”也开始鼓励大家学习：“感觉好就学一学，现在谁家没个腰酸腿疼的，学回去给自己家人治治，一年省不少药费呢。”晚上回到宿舍，两个红马甲依旧积极地跟我们讲她们见过的案例，谁学会了技术把家里多年的偏瘫病人调理好了，谁学了技术，一家人再也没感冒过……母亲听了兴奋不已，直到半夜还问：“我这腿真的能治好吧？”“那就好，那就好。”母亲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我，我赶紧回应说只要对她好，咱就考虑。母亲这才心满意足地休息了。第三天上午，讲师开始直截了当讲直销的赚钱模式。这是一个双轨制的直销制度，除了直销员自己做业绩，上级领导也会帮着做业绩，最后直销员可以按比例拿两边的提成。加盟分4个台阶，从1万多、2万多，到5万、10万。讲师又从家庭治疗讲到技术开店再到技术连锁，一路算下来，提成收入从几百万升到上千万。现场有人听了不置可否，有人听得心潮澎湃。上午最后一堂课，“红马甲”给所有人发布条，让大家蒙上双眼，随后灯光全灭。讲台上，讲师用哀怨的声音讲着穷困带来的窘境，“没钱看病被看不起，上不能尽孝对不起老人，下不能富子对不起孩子……”这些话可能让一些人想起了什么，竟然呜呜大哭起来，不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下午就是办理会员的时间，我对直销赚钱没兴趣，另外两个同学却觉得可以做，其中一个同学随大流加了5万的单，另一个男同学问枝毅：“10万的和5万的有什么区别？”枝毅说不明白，就把高总喊来，一番沟通后，这位男同学就打算给老婆孩子都加上10万的单，凑一个“黄金三点”。“枝毅说这样上（发展）一个人，能挣3份钱！”因为时间有限，活动结束我就带母亲回家了，加了“黄金三点”的男同学留下继续学习营销课。没过几天，他就在同学群里宣传预热，我和另一个同学看了没吱声，彼此心照不宣。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同学群里经常充斥着枝毅发的宣传信息，我内心有点排斥，可能是觉得她不好好做本职工作，可能是她多次“发掘”我手底下的美容院。我和枝毅的关系渐渐紧张起来，工作之外的联系越来越少，以至于后来我对她下了通牒，“你干什么我不管，不要影响我这边的工作。”2017年国庆节前夕，我照例问枝毅她店里要不要搞活动，我好提前把活动支持排进去。枝毅回复说不用，“十一公司有大活动，我得带人去。”原来，枝毅的美容院已然成了这家直销公司的“小基地”。她要么带客人去公司开会，要么就把店里加了单的客人们搞在一起学习，两个侄女也在她的“感召”下加了单，成了枝毅直销事业的左膀右臂。一些老客人看出她们无心做事，做完项目后就不再续约了。等到2017年年底，同学群里大概有多一半人加入了枝毅的直销团队，为了方便带人参会，枝毅买了一辆便宜的比亚迪，听同学说，枝毅不再是以前的枝毅了，“人家张口闭口都是她们团队的人换了大奔，好像明年她也能换上一样。”等老班长也加入之后，枝毅和其他加单的同学开始起哄，竟直接把同学群改成了“生物电学习群”，不时在里面发相关资讯，还不断拉陌生人入群学习。那个简陋会场的后面在扩建，听说要建8栋学员宿舍楼，可容纳上万人。此外还增加了一个可容纳5000多人的铁皮会场，两个会场同时开课，学员吃饭成了问题，桌餐换成了盒饭，养活了好几个送盒饭的公司。我被安排到“老学员组”，在一旁看多了、聊多了才惊觉其中的套路是一个接一个。从新人进门开始，那些住在一起的“红马甲”、调理身体的“专家”，到会场一系列的环节都是精心安排好的，防不胜防。在一次团队分享环节中，有两个基层医院的大夫分析了如何与医院科室合作，如何与医生合作找突破口发展“家人”（下线）。还有两人是我熟识的美容院老板，他们认为一个美容院就是一个基地，现成的客人，现成的行业关系，“攻下一个，带起一串……”因为吃苦肯学，枝毅的团队逐渐壮大，她成了“枝总”，也会不时去新人的房间探望。高总早就换了大奔，不仅她换了，宽敞的基地大院里已经停了近百辆百万级的大奔，据说其中1/3都是高总“家人”的车。枝毅没能如愿开上大奔，因为她一开始就没有看懂这家直销公司的制度，等她看懂的时候已经晚了。这家公司规定，直销员拉到一单有4种提成，叫作：“单区奖”、“人头奖”、“领导互利奖”和“管理奖”。这4种提成可以同时拿，按照单子的不同级别，管理奖和单区奖都可以拿到150-500元，人头奖500-30000元，领导互利奖可忽略不计——如果一个月内拉到4个10万的单，最高可以拿到3万元。 “管理奖”是最给力的，其他提成都是一次性的，而且要求必须由自己开单，“管理奖”就属于躺赚——只要自己发展的“家人”开了单，或“家人”下面的“家人”开了单，上面所有人都可以拿到这份业绩提成。这一下子激起了很多人的兴趣，大家盘算着团队作战，挣钱不难。当然直销公司也不傻，实行的是“双轨制”，业内也叫“左右腿走路”——这意味着直销员的业绩分为两块，自己负责“一条腿”，“另一条腿”由直接领导帮着做，只有“左右腿”的业绩达到了公司规定的固定比例（比如1：2），直销员才能拿到全部提成，否则就算某一方业绩再高，那些钱终究会沉淀到直销公司的资金池里。一开始，高总为了让枝毅带团队好好干，就哄她集中力量做好“一条腿”。高总许诺，等枝毅团队的业绩稳定了，她有合适的人选再送过来做枝毅的“另一条腿”，这样大家都可以很快赚大钱。枝毅刚加入的时候也不太懂，就全听高总安排。她运气不错，没多久自己的团队里就出了“老鹰”（能干的人），业绩迅速积累，数额很大。枝毅满以为自己可以很快像高总她们一样挣大钱，没想到高总却骗了她——高总并没有给枝毅配一个业绩好的领导，而是偷偷把她安排到自己亲戚的“一条腿”上——毕竟枝毅的团队不用管也出业绩，高总只用全心全意帮亲戚，自家人怎么都能赚钱。但这个亲戚和枝毅团队的差距越拉越大，最后弄得枝毅做了很高的业绩，“左右腿”却达不到公司规定的固定比例，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钱进了公司的资金池。“如果不是她这么放，我早就月入百万，实现财务自由了！”枝毅越来越焦虑，跟高总闹僵，反目成仇，两人已经半年多没说话了。2018年年底，权健因涉嫌组织、领导传销上了新闻，彼时国内能与权健抗衡的技术型直销公司就只有枝毅他们那家了，我开始担心那帮同学，他们却很乐观，还幸灾乐祸地在朋友圈里转发权健出事的新闻。然而一个漏洞百出的行业出了问题，没有几个响当当的龙头能全身而退。没过多久我就听同学说，在直销公司基地门口有不少人拉起横幅，说自己被公司的冷血制度搞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一周之内，大小媒体相继报道这家直销公司涉嫌组织传销，记者暗访的视频也纷纷流出。公司紧急通知各个大小团队解散所有的群，平时能打开提款、提货的网站也打不开了。我们的同学群也解散了，那些平时狂傲的“领导”纷纷换了头像和昵称，有的甚至卖掉车和房想转移财产。有个轻易不交往的“领导”竟然给我打电话，语气客气而卑微，请我帮忙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避避风头……枝毅也把自己的朋友圈删了个遍，QQ空间里的一个个案例相册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时间风烟四起，有传闻说，警察已经抓走了公司老总和很多重要的人物。全国各地的会员开始逼自己的上级领导退钱，刚开始很多团队领导还瞒着下边的人，后来实在瞒不住了，就骗大家说公司几号开张，等到了那天，公司的网站仍然没有动静。一些团队领导开始玩失踪，不少人只好组织维权，蹲守在公司门口查问。倒没有太多同学去逼问枝毅，只让她有消息了就及时告诉大家，但那些从美容院里发展出来的“家人”就没那么容易接受了——她们当中有很多都是家庭主妇，没有收入，但掌握着家里的经济大权。被带去基地参会，头脑一热，瞒着老公就加了5万、10万的单，有的甚至倾尽全家多年的积蓄，还鼓动农村老家的亲戚加入。听说出了事，她们早已慌了神儿，天天就像“长”在了枝毅的店里，讨要自己的加单款。枝毅躲也躲不了，钱也没几个，没多久她的美容院的大门上就贴上了转让信息。直到今天，我身边还有不少人在偿还当初因加单欠下的几十万外债。也是因为这场风波，我的同学们已经好久没有再联络了。编者注：电疗 electrotherapy 指利用不同类型电流和电磁场治疗疾病的方法。是物理治疗方法中最常用的方法之一。主要有直流电疗法、直流电药物离子导入疗法、低频脉冲电疗法、中频脉冲电疗法、高频电疗法、静电疗法。目前所有电疗设备，凡是接触人体的，都属于医疗设备，必须有医疗器械注册证、医疗器械生产许可证和临床验证报告。本文系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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