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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这回,她不跟我过了 | 人间

三胖子 人间theLivings 2022-10-02


 “我们也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坏事,老天爷不会这么对待我们的。姐,4年,4年都熬过去了。再熬4年,多熬几个4年,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配图 |《一生一世》剧照


前    言

位于沈阳的五爱市场是中国最著名的批发市场之一,成立之初是为了解决国企下岗职工与社会闲散人员的就业问题。2002年,我正式进入五爱市场做服装批发生意,恰逢她最鼎盛的时期。五爱从不佛系,就是红尘,只要身处其中,几乎每个人的命运都被这个具有“魔力”的市场改变——或是一夜暴富,成就自身和家族;或是折戟沉沙,迅速消失;或是被巨额财富所累,继而吸毒、赌博、直至家破人亡……而此前,他们都只是一群生活无着、走投无路,需要勇敢跟命运叫板、拼刺刀的小人物。大时代的小人物,大市场的小故事,也许可以从其中窥见你我他。


风雨五爱街丨连载




小朵刚来五爱上行时还不到20岁。她初中没毕业,开始是干服务员,后来自己租档口单干。
25岁时,小朵结束了一段婚姻——她新婚还不到一年的丈夫在广州白马商城认识了一个比她更年轻、更漂亮、更能挣钱的女老板,于是义无反顾地蹬了她。
刚得知消息的时候,小朵没哭,她坐进我档口,抬头问:“姐,你信命不?”我抱着胳膊回头看小朵,她略显憔悴的小脸儿在档口色灯的映照下显得愈加惨白:“我就说我属羊,命不能太好,尤其婚姻不能好。三月,草还没长出来。”
小朵是1979年阴历三月生人,属羊。民间向来有“三月羊,靠倒墙”之说,小朵因此深感自卑。我们刚认识时,她甚至不肯透露自己的生日,只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跟着别人一块儿叫我三姐。后来熟了,她才吞吞吐吐、神秘兮兮地说出了真相。
小朵说,她来沈阳还好些了,从前在老家,当她的面说她属羊命不好的人老鼻子了,“尤其还是三月份生人”。那些话给她造成了心理阴影,以至于遇到那些非问出她生日不可的人,她就谎称自己属马。
我理解小朵,可还是不免劝了她两句:“你命好不好跟属啥有啥关系?属啥的都有穷有富。再说了,谁的命谁带着,谁也不能替谁活,即使你命不好,跟他们也没屁毛关系。把自己管好得了,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你谁也不用勒()。”
可是当时小朵失败的婚姻就摆在那里,她又想起自己是个“三月的羊”。我说:“三月没草,四、五月还没有草吗?这说明,你等一等就是春天了。再说,没草兴许吃饲料呐?五爱街跟人跑的老爷们多了去了,咋的?他们的媳妇儿都属羊?别一天到晚瞎想,刘德华还属羊呐(我顺嘴胡诌的)。”
听我这么说,小朵表现得有些兴奋,又有些犹疑。我继续鼓励她,失去了一棵小草,以后面对的将是整个森林。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老爷们儿多的是,“这回,你可以随便扒拉,随便选”。
小朵对我挤出了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眼神变得飘忽不定。


这天下行前,小朵来找我,让我陪她去她家附近的一家照相馆,她想拍一套艺术照留念。
离婚留念?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托辞。小朵就是闹心,想找点事儿折腾折腾,让自己没有闲工夫想那些糟心事儿。我当然没有拒绝,小朵却没等我,而是迅速转身先走了。我猜,她一定是忍不住想哭,又不想让我看见。
望着小朵单薄的背影,我想到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话。叹口气,追了上去,与小朵并肩出了五爱街。
那时小朵住红星小区,一栋灰白的老楼,外墙刷水磨石,临街一排楼顶,是绿色琉璃瓦造型。一楼是底商,有超市、卖电动车的,我们走到头一拐,一家极其不起眼的照相馆出现了。
照相馆门脸很小,两扇老式玻璃橱窗上乱而有序地张挂几张大小不一的艺术照。一张成人艺术照上,一个女人的嘴唇抹得特别鲜红,还戴着一顶带黑色面网的呢帽。我由此猜测,这照相馆的老板应该是个上了岁数的人,审美有些过时了。
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小伙子热情地迎了上来,他叫王瑞。小朵和前夫都曾来这个照相馆照过寸照,和王瑞算半个熟人。他们打了招呼,小朵说明来意,王瑞就开始给她推套系,价格都不贵。
王瑞说,小朵可以先去看看店里的各式服装。我也跟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放衣服的地方是厨房改造的,外面的光线照不进,里头又窄又暗。灯开了,那些服装都灰不溜秋的,像一堆被翻烂的旧书。岁月、灰尘和无数顾客在上面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痕迹,竟使衣服也呈现出了一种阅人无数的沧桑与疲态。
没想到这么小的地方,居然还塞下了半排婚纱。那些巨大、廉价、长得像蚊帐的纱裙,大多数已经严重泛黄。它们的下摆紧紧地挨在一起,都挤变了形。小朵的目光却被这些婚纱吸引了过去,她转头对我说:“姐,我想拍穿婚纱的。”
我知道,小朵是想弥补一个遗憾。之前她忙于生意,和前夫匆匆领证,俩人没拍婚纱照也没有摆酒席。那男的去广州前还承诺,说以后会带小朵去沈阳的“金夫人”影楼拍最贵的婚纱照,要在“喜来登”大酒店摆酒,请遍所有认识的人,还要给她买这买那……这些话,小朵给我倒了好多遍,我都能倒背如流了。但如今,说这些话的人却跑了。
一旁的王瑞耐心地给小朵讲他们店里的拍照流程,说可以先把订金交了,他来预约化妆师。但小朵说她现在就要拍,“立刻、马上”。
王瑞愣在当场,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这个时间点,他根本不可能找到化妆师。小朵就让王瑞帮她化妆,“随便化,化成啥样都行”。
小朵在化妆镜前坐下,王瑞站在她身后,十分安静地看着镜中的人。他的手悬空,轻轻放在小朵的头两侧。我坐在他们后面,突然间觉得这副画面安静又美好。就像是没有风的湖面,又像是没有云的天空,挺抒情。
作为一个摄影师,王瑞的化妆技术竟然还不错,至少比小朵自己化得美多了。他把小朵的头发盘成贵妇髻,拉长她的脸型,尖削的下巴用粉底匀称妥贴地包裹住,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鼻影打得尤其好,显得小朵的鼻子很高挺,像刚烫完的裤线。
小朵也很满意,直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看着就哭了。先是两颗眼泪分别从左右眼眶里直直滑过扑了粉底的脸颊,接着人直接趴在化妆台上,开始号啕大哭。
这情景把王瑞彻底整懵了,他束手无策,呆呆地立在一旁。我忙走过去,向他道歉:“不好意思,我姐们儿家里出了点儿事儿,你千万不要见怪。”
在人店里哭算怎么回事儿呀?我连拉带拽地拖起小朵。她站起来的一瞬,直扑进我怀里,哭喊着“姐啊姐啊”。
那时,我已在五爱见识过一些女人呼天抢地的哭,甚至亲眼见过生命的殒落。我突然有些恨铁不成钢——这都啥时代了,为啥女人还是这么没出息呢?男人滚犊子就滚犊子了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再说,为那样的男人哭也不值当。
我轻轻拍了拍小朵的背:“等他死了,等他死了,你再这么哭他。”
过了一会儿,我把稍微平静的小朵拖到照相馆门口,小朵突然挣开我,转身问手足无措的王瑞:“化妆,多少钱?”
王瑞一愣,然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也不是专业的,再说——”说到这儿,他卡壳了,半天也说不出话。
后来我陪小朵回了家,听她边哭边回忆和前夫的点点滴滴。她哭了几个小时,终于精疲力尽、体力不支、颓然地倒在床上。




大约在3个月后的某天,我撞见王瑞来五爱街了。
他在大厅北门外等人,手里夹半支香烟。前一秒百无聊赖地看天,后一秒伸着脖子朝行里探看。这两种动作交替出现,中间的间隔不超过20个数儿。他看见小朵时,立即扔了烟,拿脚用力地踩烟头,皮肤从脖子开始,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朝上红,一直红到额头。
小朵看见王瑞就笑了,一旁的我惊讶于这俩人居然成了情侣,也惊讶于他们的发展速度。我心想:这大男孩儿懂啥?会过日子吗?能跟小朵过到一起去吗?小朵也是,就是再伤心也不能剜筐里就是菜啊,这将来咋收场?
小朵并不知道我内心的活动,她挽上王瑞的胳膊,跟我说“拜拜”,他们去吃麻辣烫了。没多长时间,小朵的新恋情曝光,引得左右档口议论纷纷。当大家得知25岁的小朵找了一个小她3岁的穷小子,就炸了锅。
有人猜测,小朵这是想跟前夫置口闲气——你不是找了个更年轻、更貌美的吗?我也能。
有人劝小朵“情海无边、及早回头是岸”,理由似乎也站得住脚:“别看现在你们都年轻看不出来啥,等再过几年一上三十你再看?站一块儿,整不好都像两辈儿人。”
还有人说,王瑞这小子图谋不轨,是看上了小朵能吃苦、是挣钱的一把好手。等将来他翅膀硬了,肯定“忒儿”一声飞了:“现在你年轻,还有点本钱,到那时你人老珠黄、人财两空,哭都找不着调儿。”
其实,行里的人说的也没错,王瑞的条件的确配不上小朵。他的祖籍在沈阳八家子地区,属于城郊,他高中毕业后就在照相馆打工,事业并没有啥前途。搞摄影的这行我略有耳闻,很多人轻浮躁动,对待感情不太认真,甚至很乱。
最重要的是,小朵家里人也不同意。他们觉得小朵已经离过一次婚了,给他们丢了脸,深深恐惧女儿再次选择失误,会连累他们彻底没脸做人。“黄嘴丫子还没褪净,能靠得住吗?再离一次谁还要你?”他们极力要求小朵找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哪怕岁数大点儿也无所谓——那样小朵就能占绝对优势,不能轻易让对方给甩了。
那天,小朵跑来问我的意见。我抬起头,像神棍一样凝眉深思,之后直视她说:“咋的?就兴男的老牛吃嫩草?‘女大三,抱金砖’啊。”
其实,我内心对他俩的感情也并不看好,但我没泼小朵凉水。因为我相信,有些事别人说了不算,还是得自己经历一回。等小朵从失败的婚姻中彻底走出来,正视她和王瑞之间的悬殊差异,理智会让她做出新的选择。
可是,深陷甜蜜爱情的小朵压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她眼神一亮,语气十分兴奋:“姐,王瑞也这么说。”
我们谁也没料到,小朵和王瑞未婚同居,之后有了一段长达5年的“爱情长跑”。


王瑞照常在那间照相馆打工,我介绍他去一家广告公司兼职。那家广告公司跟我丈夫有业务来往,有天他们临时缺个摄像师,我得知消息就打电话给小朵,让王瑞来救场。救场不白救,按市场价给钱。
小朵说:“姐,啥钱不钱的,你净跟我扯用不着的。”
王瑞很快就位,摄像机也轻松上手。期间,广告公司的人问他是否会剪片子,王瑞说“会”。等活儿全部麻利地干完,结算工钱时,广告公司的人跟我丈夫把王瑞一顿猛夸,还问他在哪里“高就”。
直到这时,我才开始重新审视王瑞。我忽然间意识到,也许他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什么都依靠小朵的“软饭男”。我给小朵打电话夸她“未过门”的老公,小朵十分受用,大晚上不睡觉,“叭叭”个没完,简直献宝一样,要把王瑞的所有优点都说出来。
小朵的语气里是满满外溢的幸福与满足:她说自己不做饭,在家吃现成的,家务都是王瑞做,洗衣、做饭、擦地、抹灰,他都能拿下,“除了不会生孩子,女人会干的事儿他都会”。到了晚上,王瑞还会在客厅自学各种剪辑软件,他这么努力,就是不想让别人说他看上了小朵的钱。
后来,王瑞离开了照相馆,进了那间广告公司。
一年后,我的工作重心移出了五爱,进入了另一个名与利的漩涡。适应新的游戏规则让人劳心费神,我与五爱的那群旧相识也渐渐少了联系,转年小朵和王瑞结婚,我出于人情世故的考虑,就去应应卯。
到了后,见酒店大堂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拍得很唯美,一度让我怀疑照片里的小朵跟现实中我认识的人不是同一个。那漂亮的婚纱,让我想到那次小朵让我陪她去拍一组婚纱照的情景。我想,如今她总算在结婚前把婚纱照给拍了,她应该满足了。
放下礼金,我坐了一小会儿,便匆匆离开了。隔几天,小朵给我来电话:“当时留也留不住你,你总那么忙。那时候大伙儿在五爱街多好,现在一年到头看不着你一次。”她说想我,还说哪天要单请我一次,因为我在她的婚宴上没有吃好喝好。
我应酬小朵:“咱现在谁也不差一顿吃喝了,你过得好比啥都强。”
小朵不顾我言语中试图尽快结束对话的意图,絮絮跟我说王瑞对她的种种好。还说她去年干买卖赔了不少钱,王瑞一点儿也没怪她,还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向她求婚。
现在,王瑞已经出来单干了,成立了一个小工作室,“虽然老板、员工都是他一个人,但总算自己说了算”。
一个小时悄无声息地滑过,丈夫进来几次,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又嫌弃我充当知心大姐了。可我觉得,像小朵这样吃过生活苦头的人,是不太会跟人炫耀的。她说这么多,只是想跟一个她认为不会嫉妒她、曲解她幸福、真心会为她获得幸福而高兴的人分享。
我很有幸能让小朵那样以为。




转年,小朵的女儿出生了,他们没办满月酒,我就特意去商场选了礼物送过去。
当时,他们住在一处老小区里,一室一厅,是王瑞家的一处老房子,为了结婚,做了简单的装修,屋子被收拾得干净利落,很有家的感觉。
小朵说,孩子省心,不闹人。吃完就睡,不哭不闹,饿了、尿了最多哼唧两声。王瑞伺侯月子也很专业,“比我妈想得还周到、还细致”。
我现场观摩了王瑞给孩子换尿布(他们没有用尿不湿)。他把红色的尿褯子朝床上一铺,底下垫掌宽的红色板带,脏褯子被麻利地扯下,再轻轻拎起女儿的小脚踝。他用湿巾仔细擦干净孩子的屁股,再托住孩子的头和腰,轻轻地放在新褯子上,系好。全程不超过3分钟。那手法儿,那速度,让我怀疑王瑞是上个世纪生育经验丰富的妈妈。我简直叹为观止,笑着问小朵,王瑞这都跟谁学的,“这手法儿简直像自己生过一样!”
王瑞笑了,接过话头:“有心学就能学会。”说完,他就拿着脏褯子出去洗了。
小朵跟我解释,说王瑞怕脏褯子攒多了,孩子不够用。所以换下来一个就洗一个,“我劝他一堆儿洗,他不干,死倔!”
我说:“你可别得了便宜再卖乖了,这样的‘死倔’谁不想要?”


2018年,我听说小朵生病了。似乎病得不轻,但谁也说不上来她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小朵出了月子以后,就没有去五爱上行了,她留在家里带孩子,王瑞经营着小小的工作室,负责赚钱养家。平时大家都忙,联系少了,但我有朋友、亲戚开买卖搞庆典,我还是会把生意介绍给王瑞。他这个人有求必应,还很知道好赖。如果哪桩生意中间有差头,因种种原因秃噜扣(没成功)了,我打电话过去向他说抱歉,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姐,你想着我们两口子,这就应该感谢了,成与不成都不重要。”
我打电话问王瑞,小朵怎么了?他当时说得很轻松,说没事儿,就是得常年拿药盯着,“也就是花点儿钱,没啥”。
后来,我见王瑞在朋友圈晒他和小朵的背影照片——他俩在一起已经十多年了吧,出去玩儿居然还手牵手。所以,我觉得小朵肯定不是什么大病,不然王瑞哪能那么淡定。
谁知隔年,我就听说小朵已经长期卧病在床了。我去看她,发现她已经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她躺在那里,好像已经没有了气息,我心下一紧,上前握住她的手,埋怨道:“你们两口子嘴这么紧?这么大事儿要瞒?什么病啊?怎么不吱一声?”
我固执地认为,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说不定可以帮上一点小忙,让他们在求医问药的路上少走一些弯路,不至于让情况变得这样糟糕。小朵没说话,虚弱地朝我身后望了一眼,那里有王瑞。
王瑞仍旧大大咧咧的:“没事儿啊,姐。她身体就是弱,养养就好了。”
我的心又朝下落。我不知道王瑞这样说是真的,还是想瞒住当事人。如果是后者,那小朵的病恐怕要坏菜。当着小朵的面,我反而不敢多问了。
小朵费力地抬起眼皮,平静地看着我,一个劲儿地劝我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不容易,你得知道自己心疼自己。你这心啊,别啥人、啥事都往里头装,凡事儿都动真心,伤的是自己。心脏,呶——”说着,她举起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胳膊,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小拳头,“姐,人家说,人的拳头多大,心脏就多大。你说,你就这么一大点儿的心,能装多少人?能装多少事儿?人一辈子几十年?替自己想想。”
小朵这样说,我的眼泪霎时就下来了。我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拳,把它包在两手的掌心里,哽咽道:“这时候你还想我干啥?你倒是好好的啊。你们都好好的,我不就不伤心了。可是你们偏偏都这样,你让姐心里咋能好受?”
这时候,王瑞转身离开了,我听到拖鞋摩擦木地板的声音。
“癌——他不允许听到这个字。不让我说,他也不说。以为这样我就没这个病,以为老天就会放过我,阎王爷就不知道我生了癌。”小朵的音量几乎轻不可闻。
王瑞回来了,他先十分警惕地问我们俩在说啥,随后坚持说小朵这人就爱胡思乱想。他笑着对我说:“姐,你劝劝她,心眼儿小得像针鼻儿,有点儿啥事儿总爱往坏处想。咱一不作奸,二不犯科,从来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儿,哪能得啥大病?再说了,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有病就瞧呗。她就是底子不好,我丈母娘说了,她从小身体就单薄。”
我们都知道王瑞在自欺欺人,但谁也不愿意当面拆穿他。
离开的时候,王瑞坚持送我,见我下楼时一直掉眼泪,他反劝我宽心,说小朵马上就能好。瞎子也能看出来不可能,他这又是何苦呢,我问他:“这些年,你都是这么伺候她?”
王瑞答非所问:“姐,她是我媳妇儿。”
听罢,我只剩频频点头的份儿。上车时,王瑞仍在跟我强调,小朵没事儿,让我放心,说他会照顾好小朵的:“等小朵养好了,我们一家子来你家看你。”
一刹那,我仿佛是被王瑞强大的、信心十足的样子给带动了、影响了。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小朵就快好了,她真没得什么大不了的病。两家人的聚会,指日可待。




新冠疫情来势汹汹,到了2020年年初,沈阳几乎封城,一切商业活动停摆。可是,得了病的人,药是不能停的,被小朵的病拖得并无积蓄的王瑞在那个令人绝望的冬天,不得不做起了外卖骑手。
我曾在北站附近遇见过他一次。
那天,我在妹妹的汽车后座看见了骑电动的王瑞,他身穿黄色骑手服,戴个呆萌的头盔,也在等红灯。就在红灯刚刚进入倒计时,他就迫不及待将两脚踩回骑踏的位置,抓住变灯的一瞬间,“嗖”的一声朝前冲去。
后来,我听说到了晚上4、5点钟的时候,王瑞会回家一次。他先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开车去父母家把女儿接回来。等把女儿、小朵安顿好,他再出去继续跑单——在那个地区的外卖员之中,他总是最后一个收工的。
沈阳的疫情渐渐平息,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王瑞可以重操旧业,不用再送外卖了。到了2020年底,沈阳虽然又有一波疫情,但影响范围对王瑞来讲并无大碍,他再也不用像去年冬天那样疲于奔命了。


2021年入了秋,小朵的病情急转直下。
10月中旬,王瑞带她四处求医,先是在家附近的医院看,但遭到拒收,大夫让他赶紧上大医院。可小朵住进大医院,情况并没有丝毫好转。
我去看时,小朵的病床旁放着24小时心电监护。她的眼睛微闭着,王瑞告诉她“三姐来了”,她才睁开眼。看见我,她的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流下来,我以为她是见到故人,慨叹命运不公,在哭自己,却不想她急急地喘气,“气急败坏”地说:“姐,医院这种地方阴气重,你身体不好,就别来这种地方,自己咋不知道爱惜自己?”
说完,她还虚弱地瞪视王瑞,质问:“你咋让姐来?”
王瑞不断赔小心,让她别着急,说不是他通知的,还转过头来向我求助,让我证明他的“清白”。然而,我却出卖了他,因为如果不是他说,我不可能知道小朵在哪家医院、在几号病床。但同时我也告诉小朵,是我威胁了王瑞,“不告诉我,就是拿我当外人”。
小朵这才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在那样的环境里让人感到害怕,我突然间觉得躺在病床上的小朵就像是一张纸——苍白、单薄、一撕就碎。我并未久留,因为只要我在,小朵就要强打着精神陪着我,再累也不肯闭上眼睛歇会儿。
王瑞送我出来,在电梯口,我本想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毕竟情况都这样了,总逃避也不是办法。但我一面对他,就张不开嘴了。此时,王瑞仍旧坚持相信小朵会慢慢好起来:“我们也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坏事,老天爷不会这么对待我们的。姐,4年,4年都熬过去了。再熬4年,多熬几个4年,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我咽下喉咙里的话,突然想起小朵坐月子时,跟我说王瑞“死倔”的情景。那时候他们刚添了女儿,心里眼里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再看眼下,我觉得命运这东西,实在残忍。
电梯来了,“叮”的一声,像微波炉一样,从里面吐出几个人,又有几个人准备搁进去。王瑞往后退了一步,嘱咐我别惦记,说有啥事儿他会及时给我打电话。我上了电梯,在门关上的刹那,终于急急喊出了一句:“王瑞啊,你还有孩子!”
一张中年男人的绝望的脸在狭窄的电梯门缝中显现,越来越清晰,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严。




离开医院,我想小朵可能也就是那几天的事儿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但事实上,她真的很能熬,又撑好多天。10月底,小朵两次闯过鬼门关。每次我去医院探望,王瑞都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没事儿没事儿的。”
他一说,我就差一点儿相信,但随即又被理智拉回现实。这种纠结的状态让我的心态也几乎快要崩了,有几回觉得心口闷,不得不把一瓶硝酸甘油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11月3日,我正忙,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从前五爱街里干买卖的同行,就接了。对方也认识小朵和王瑞,但跟他们并无深交,她十分八卦地问我:“小朵和王瑞是不是快要离婚了?”
我不知道她何出此言,强压住心中的不快,问她怎么说这种话?
她说:“你没看王瑞发的朋友圈吗?”
我电话调成外放模式,然后迅速打开微信朋友圈,快速往下翻。果然,王瑞在数小时之前更新了一条朋友圈,这个平常沉默寡言、不怎么发朋友圈的男人写了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这回,真跟我过不下去了吗?”
手机那边的人催问道:“看见没看见没?我当时就说,他俩过不到头。”
我内心骂了她一句,匆匆应付,就挂断电话,并火速赶往医院。小朵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王瑞等在门口,脸色灰败。看见我,他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这次,他终于不再无休止地对我说“没事儿,没事儿”了。
我们无声地等待着,其实也不知道在等什么,重症监护室不到探视时间是不让进的。我坐在那儿胡思乱想,一会儿想,有没有可能一开门,大夫跟我们宣布小朵啥事儿没有了?一会儿又想,老天太爱捉弄我们这些凡人了。
这么多年,我见过很多勾心斗角、貌合神离、相互伤害的怨偶,甚至有那么老些,一张嘴就咒对方“不得好死”。他们当中,有的老死不相往来,有的为了各自的利益纠缠不休,小朵和王瑞这一对多么难得,但老天偏要收回去一个。上哪儿说理去?
我默默掉眼泪,哭哭停停,没有人来劝我,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悲伤里。王瑞也是哭哭停停,他的心像过山车一样提拉在半空,嗖嗖的,起起落落。他的哭声像动物的悲鸣,声音很大,没有一点顾忌,声调甚至有些瘆人。
这时候,我又开始怀念从前,他总笑呵地跟我说:“没事儿啊,姐。啥大不了的?再挺4年!”
这一次,小朵能挺过来吗?


2021年11月5日清早,我躺在床上看手机,打开了微信朋友圈。王瑞更新了一条动态,他说:“于今日凌晨2点某分,痛失吾爱。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怎样都不敢相信!”
我躺着,望着房顶,不想起来,眼泪无声地流淌。我知道我得起床,得尽快赶过去,但我浑身力量几乎都被抽走,不能动弹。一旁的丈夫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他便不理我,自己起床了。他走道的声音很大,提拉踏拉的,然后敞着卫生间的门开始撒尿。
我皱起眉,不知哪里来的,像刀锋一样尖锐的声音震荡着我的耳膜——我又开始耳鸣了,它打扰了我的悲伤。
后来,我在十分混乱的情况下匆匆见了王瑞,却没有机会再见小朵。王瑞茫然地看着我说:“姐,她不跟我过了。”
我转过身,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了一片阴沉、灰暗的城市天空。已经好几天了,沈阳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供暖季,锅炉房的煤烧得太多了。但不烧又该怎么办呢?这是一个多么难熬、令人难过的冬天啊!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编辑 | 罗诗如     运营 | 嘉宇     实习 | 雅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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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胖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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