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死过了好多次，才来到这里
文 | KVZ
01.
小时候，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年夏天，雨从清晨一直连绵到午后。屋檐垂下的雨珠断断续续砸在地上，劈劈啪啪的声音中，飞溅起来更小的水珠，只往脚脖子里飞。
在阴暗门檐下的走廊里坐着的大人不能去外面做事，纷纷叹息着。于这帮小孩们，雨天是另一种乐事。
对岸是一片树林。黄昏时，总会有蝉的幼虫爬出，有的地方管他们叫知了猴。这些小东西趁着天黑，从暗黑的地里试探着爬出地面，又趁着夜色上了树，在那里蜕变成体态匀称的蝉，去享受它们的最后一个夏天。
于我们，那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而一旦成了美味，这小东西也便失去了苦等数年的夏天，生命的残忍大概在此：你死，我活......
夏天傍晚的树林，留给孩子们的诱惑远不止于此。大一些的孩子要已经按耐不住，小一点的孩子在想着如何摆脱大人的束缚。
平日里长着青草的河床已经被上游泄下的大水没过，黄色的泥水顺流而下，狭窄的河面变得宽阔而平滑。
雨在黄昏时分歇了。我们集结在一起，决定要不要过河。最后，年长一些的孩子头很坚定地认为凭过往“丰富”的经验，蹚水过去不是问题，前提是大家要拉紧手，防止被冲走。
于是，五个孩子下河了……
往河中间走，水顺着膝盖摸上来，一直到了裤裆，最后到了腰部，水里有小石头被冲下来，碰在脚上，腿有些抖，彼此的手变得湿滑而难抓，几乎要被冲散......
这时上游漂来一段木头，冲我们而来…..然后打着旋儿，从最后一个人的身边擦过去……
......
我们最终上了岸。
但凡那木头正一点，或者彼此拉着的手脱手，我们之中的几个肯定会被湍急的河水冲走，必死无疑，但是死神绕了过去，于是我们走到今天，来到这里。
类似的经历还有几次：雨天路过一堵土墙，几秒钟后，轰然倒塌……骑车摔倒，汽车从身旁呼啸而过……
和朋友开玩笑：我们总要死过几次，才会来到这里。而和不同的人聊起，也仿佛都有过类似经历。
02.
有时候狭路相逢，有时候擦肩而过。
就像三月里坠下的那架飞机。几个星期前，他们或低头看手机，或说笑着走进机场，过了安检，踏进舱门，安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心里装着各自的远方……四月清明，他们已经化作泥土，再次与这世界融为一体……
其实很多人，我们早就见过了最后一面，只是当时彼此都没有太在意……
“如果起风了，就乘着风回家，如果下雨了，就顺着雨水，顺着江河湖泊回家，如果是父母来接你们了，请一定要抓紧他们的衣袖，就像小时候一样，一定不要走丢了，知道吗？”
清明是南方的雨季，也是每个人都要过的节日，踏青的路上，总有追忆。
03.
记不得儿时对死亡的恐惧是从何而起。
四五岁时候，家族里一位老奶奶去世。按照惯例，行丧那天，族中男女老少都要穿上丧服，痛哭送别。
大人怕孩子不懂事，嘱咐一定要哭，否则会有人笑话不懂事。而我与逝者并不熟悉，也便不懂有什么悲伤，情急之下，把眼睛靠近烧着的纸，熏出眼泪来……
那时候并不知道死亡是一件恐惧的事。更不知道，逝者对于生活在一起的亲人来讲，是多么难以割舍。
随着慢慢长大，听了很多老人讲的故事，看了很多恐怖片，才开始产生惧怕，开始害怕走夜路，害怕走在野地里。
清楚记得，第一次夜里失眠，是某年初夏的大事件发生时，看到电视镜头上那一个接一个的死亡画面……
再到后来，身边的祖辈至亲相继离去，想到那些在儿时给我讲故事，揽我在怀里，分给我好吃的 的老人将再也不会出现在家里，只能出现在梦里的时候，死亡的恐惧，便有了另一重意义。
那时候明白了，你所害怕的每一座坟，都是别人朝思暮想却见不到的人……
04.
周围的人渐次离开。
总觉得来日方长，可谁知道世事无常。
飞着飞着就不见的航班，突然就失控狂奔的车辆，凌晨因为地震崩塌的城市……以及，第三年了，还要抢菜抢粮排队做核酸的疫情……
其实，走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经历了很多次的生死，这世界有那么多人，每一个路口，都会有人走散……
只不过，有的路口过去了，有的路口没过去，而终将有一个路口，我们会在未到达之前停下，从星期一，到星期天，在这七天中的任何一天……
所以，在下雪的季节，去淋淋雪，在开花的季节，去看看花。长亭外，古道边，在道别的时候道别，在遇见的时候遇见。放下一些执念，与时光握手言和。
写在清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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