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美酒、没有陈醋、没有罐头、茶叶受潮、纸张破损，就连花园里的植物也有一半不复存在……生活还能更糟吗？答案是，能，如果没有包装的话。倘若人类没有发明包装，这一切不仅真的可能发生，或许连历史都要改写。01.
买椟还珠：
郑人背负的骂名有点冤
在纸张未发明或未普及的时代，文书大多写在竹简或木牍上。简牍文书捆扎装入囊中，封口处以绳扎之，以泥团封护，并在泥团上按公私玺印，起到信用标识和保密的作用。“锦囊妙计”由此而来。▲锦囊，在中国的包装史上最早用以藏诗稿和机密文件。除了锦囊妙计，筐箧中物、帷灯匣剑、新瓶旧酒……这些成语有一个共同之处——筐箧、锦囊、匣、瓶，都与包装有关。类似成语不胜枚举，对中国人而言，最熟悉的是“买椟还珠”。这个成语之所以“点击率”高，是因为颇具“教育意义”：战国时的郑国人在楚人处购买珍珠，却看中了以木兰制成，熏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的木匣，而还其珠。郑人重视包装忽视本质的行为，被讥讽为舍本逐末，恶名一背就是几千年。细想一下，这骂名背的多少有些冤。包装虽处于从属地位，但作用却不容小觑。不信就看看我们的餐桌，美酒、陈醋、豆酱、新鲜的跨季水果、美味的真空罐头，这些美食的诞生，无不与包装的发展紧密相关，而因包装改写的历史，也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02.
茶的防潮包装与
世界上最早的软罐头
包装除了保鲜，另一大用处是“防潮”。北魏农学著作《齐民要术》说：“瓮无论大小，皆需除治。瓮津，则造百物皆恶，悉不成。”陶器必须除湿，如有渗漏或者返潮的现象，那就事倍功半。对于中国人而言，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却又最惧湿气的，要属茶叶。从前，有位叫祥瑞魁的茶商与伙计前往茶区采购。途中遇到一位叫范华的人，此人对茶叶生意了解甚广，祥瑞魁邀他一起同行，欲聘其到自己门下。翌日抵达茶区，客栈早已住满各地茶商，茶价一路暴涨。眼看收购茶叶无望，范华发现茶区的艺匠正加紧编制夹带有箬竹叶的竹箩，就向祥老板建议包购茶箩。几日后，各地茶商因买不到包装物，茶叶受潮变味，而范华买下的茶箩竟奇货可居，赚了大钱。这包装之所以能防潮，关键在于箩筐中的箬竹叶。宋代茶学专家蔡襄在《茶录》中提出:“茶宜箬叶而畏香药，喜温燥而忌湿冷。故收藏之家以箬叶封裹入焙中，两三日一次用火，焙如人体温。”箬竹叶纤维细密，柔而韧，能有效防潮，中国人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就开始用它包粽子。美国加州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杨文骐在《中国饮食文化和食品工业发展简史》一书中，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许多科技人员只知道外国有软罐头，而不知道中国的粽子是世界上最早的软罐头。”在今天的南方地区，人们还在利用箬竹叶卓越的防潮性能编制斗笠、包裹茶叶甚至制作鞋垫。这种包装的防潮效果如何？原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杨新在为《清宫包装图典》一书作序时，曾回忆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清理库房时，曾将宫中所藏茶叶作为“物资”处理，把一些用箬竹叶包装的茶叶分配到各个科室给员工喝。剩下的就用大桶开水泡成大碗茶，两分钱一碗卖给参观的观众。历经百年的茶叶并没有腐坏，冲泡出来的茶依然清香四溢。03.
茶叶飘洋过海走向世界，
瓷器在运输过程中不破损
先进的防潮包装，仅仅是让中国人啜饮到了茗茶吗？倘若没有防潮包装的保驾护航，茶叶如何在大航海时代到来后，抵御海上潮湿的气候环境，漂洋过海，征服欧洲人的舌尖，而原本由茶叶贸易推翻的一连串历史的多米诺骨牌又会是何走向？历史不能假设，但问题的答案却以另一种正面的逻辑显现出来。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物品开始在更为广阔的地理空间中流通，也带来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如何保证货物在跋山涉水的长途运输中不会破损？自南宋起，扩大海运贸易的政策使陶瓷业的商人受惠尤甚，精美的瓷器在大洋彼岸兑换来的可观收入几乎是在中国市价的十倍。当然，前提是，瓷器要安然渡过颠簸的海上行程。商人们开发出了各种有效的减震包装技巧。宋人朱彧在《萍洲可谈》中描述各国货船满载离开广州港时，提到关于陶瓷器的包装——“大小相套，少无隙地”，为节省空间且防止瓷器破碎，连最小的器皿里也被塞满价值不菲的货物。中国人高超的包装和装船技术，得到公认。一封来自常年横跨太平洋往来贸易的西班牙人的信件记述：“中国籍工人包装和装货的技巧之高，果然名不虚传，类似大小的一艘船可以装上比别处多两倍的货物。”另一份写于1702年的，荷属东印度公司的档案中，记录了一种中国商人把茶叶和瓷器混合包装的方法：首先在精美的檀木箱子里装满茶叶，再把装满茶叶的瓷器埋在茶叶里，然后把大檀木箱钉在船舱地板上的条板箱里，四周空隙再用次等茶叶塞满。由于内外两层茶叶填充得十分紧密，为瓷器提供有效缓冲，平均只有大约5%的破损率，装在瓷器里的茶叶也可以更好防潮，最重要的是，瓷器不会影响到茶叶的味道。货船到岸后，互为包装的茶叶、瓷器和檀木箱，都变成紧俏的商品，在码头便被哄抢一空。▲在包装上施以包装，这种巧妙的造型方式别具匠心，也可见中国人对于包装的情怀。图为青花五彩袱系瓶，腹部仿织锦的打褶处理和锦缎上明艳的图案色泽，吸收了北京宫廷西方画师的风格。一件器物之上，融合了中国的两大发明，令人拍案叫绝。
04.
中国植物花卉
在欧洲落地生根
在谈茶叶与陶瓷时，我们往往容易忽略另一样同样来自中国而在欧洲落地生根的“特产”——植物花卉。英国学者简·基尔帕特里克在著作《异域盛放》中，曾假设：“在英国，许多传统的中国园林植物倍受青睐，以致我们完全淡忘了它们的中国血统……很难想象它们被引种到英国以前是什么样的。试想，如果没有玉兰、连翘、锦带花、绣球花……我们的花园将是何等的寂寞。如果没有腊梅、灌木冬忍、瑞香和皱皮木瓜等，冬天的花园又会是何等萧瑟。”▲传为五代南唐画家徐熙所画的《玉堂富贵图》，入眼满是锦花绣草。
早在17世纪，由于对茶叶的大量需求以及瓷器上植物纹饰的魅惑，和传教士对东方植物的极尽描摹，欧洲人萌发了对中国植物的关注。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在他的中国札记中写道：“毋庸置疑，这个世界上，除了这个王国（中国），再也找不到其他拥有如此丰富动植物品种的国家了。”然而，这些植物被成功移种到欧洲大陆，却是18、19世纪的事。究其原因，除了对物资贸易政策的种种限制，海上运输对于植物生存极限的挑战，也是一项严重的阻碍。瑞典植物学家彼得·奥斯贝克是亲赴中国收集植物的先驱者之一。1751年，他曾在中国展开为期数月的调查，并试图在广州购买茶树和灌木带回欧洲。可惜，他装船运输的一批植物都没能到达终点。当时长途旅行的植物会被安置在特殊的木箱子中，而返回欧洲航程至少几个月，植物不仅要经受漫长的海上颠簸，还有途中气温的骤变。船只从广州出发，一路向南航行，经过赤道、热带，绕好望角较为多风和寒冷的气候带，然后再向北航行，再度经历热带、赤道，最后抵达潮湿多风的海峡。在如此反复无常的气候折磨下，欧洲货船上的中国植物大多在途中夭折。不光是植物，许多种子也很难熬过漫长的海上行程。后来博物学家约翰·伊利思在种子上裹蜡，埋入沙子中，或封存在玻璃器、陶器、铅容器中，才逐渐改善了这种情况。![]()
▲寄往英国皇家花园Kew的华登箱（Wardian Case）
而成株植物的运输，则直到19世纪初，英国的博物学家纳撒尼尔·沃德，发明了一种可以密封运输的玻璃箱，使植物在隔绝外部空气的情况下，利用光合作用和小环境形成自给自足的循环，才得以实现突破性进展。月季、朱蕉、桂花、虎耳草、虎百合……这些来自中国的异域花卉，才开始次第盛开在欧洲人的花园里。可以说，是包装使物质的交换成为可能，把世界连成一个整体。时至今日，对包装材质、工艺、外观的探索与改进，从未停止。谁知道包装还会为我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