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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发现,保安是一个哲学家
花开的声音|文
一
部门开会。开会之前,大家已经坐下来,组长没有客套的语言,开口对我说,“领导不允许我们参与网上的议论,不能乱加评论,不允许个别人写医生的辛苦。你不要乱写。”组长边说,边把目光朝向我。“你看了我的文章了吗?我写了医院的名字了吗?”我反驳她。“那你让小王投稿是怎么回事,和你上周投的那一篇有区别吗?”她说的话像放机关枪一样,射向我。“你不是发通知在群里,让大家投稿吗?小王口述,我执笔,我让小王以她的名义去投稿,有错吗?”见没有理由批评下去,组长向在座的十多个同事人怒吼,“大家不要随便写,不要不经过我的同意就乱去投稿。医院的征文,不是随便都可以投的。”是嫉妒吗?是阻止吗?还是想施行小小的权威?她明明在群里让大家积极参与,开会的语气又是阻止,岂不是充满矛盾?她所说的医院的征文,是上周护士长发在全科群里的消息,我看到“征文”两个字,再看看征文规则,我两眼泛光,我的活来了,我并不排斥这个活,我就在心里打腹稿。一个小时后,我把文章写出来贴到了群里,“看了护士长发的通知,我刚写的,请老师们多指点。”文章发到群里后,我加了这句话。后来,她开会含沙射影地说,“部门同事凡是参与医院的任何活动,都必须要让我知晓,我要审核,不能单独去参与任何活动。”我忽略了这个流程,我以为我把文章发在群里,大家整齐的点赞,还有个别同事私信我好心让我修改错别字,就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支持。说完,我立即把文章单独发给了她。我妥协了,为了在这个逼仄的环境找到一束光,尽管那束光是自己给予的。![]()
会后,我单独去了她的办公室,恭恭敬敬地对她说,请你审核我的稿件。“我会去帮你争取,帮你交给主任看。”她的言语里的示好,让我不适。主任、护士长都在群里,护士长在群里点赞,主任给我发了信息“文章不用修改了,你的写作水平,政工处的笔杆子都是佩服的。”主任给我发的信息,在我们开会之前。当然我没有把主任的信息给她看,她或许会认为我越级,或许有别的想法。她说“上面”说了,不允许写医生的辛苦。她所指的是我在二湘空间连续两天写了急救部的护士的所见所闻所感,可我在文章里,并没有写医生的辛苦。我在下笔的时候,故意隐去了医院名称,还把区县也去掉了,就怕对号入座,就怕“上面”对我要求以一切文稿要各级领导审核为由才能发表。一旦走了流程,找领导审核完后,一两周,甚至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文章的时效性也没有了。我天性胆怯,不喜欢去机关大楼,不喜欢填表,不喜欢参与复杂的审核、等待流程。我写的文章,我很少提医院,我只写了一个普通护士的人道主义关怀,这个护士可以是我们医院的,也可以是其他医院的。我把单位模糊了,就是不想“惹火上身”。我的文章里面,更多的是人性,人的善,人的恶,人心的复杂等等,却被组长断章取义,解读为医务人员的辛苦,我深受委屈。就算我写了医务人员的辛苦,医务人员的道义,也错了?我的朋友是另一个三甲医院的医生,他看了我的文章后,主动约我,想我采访他。他说,能被你写出来,是一种幸福,你给予了医护人员的尊严,也让大家了解了医务人员除了专研新技术,上门诊做手术以外,还有仁义的一面。我另一个朋友是一家二甲医院的管理者,他看了文章后对我说,“如果你在我们医院,我们医院有福了。你的文章,是对医院多好的,多有意义的宣传啊”。![]()
后来,她开会说了什么内容,我已没有在意,无非就是上传下达,这样不准,那样不行。她见没什么说了的,就提到我们的着装,正好我的头发没有扎起来,穿的也是休闲装,我的穿着不是她眼里的“标配”。她就开始借题发挥,“以后你们要穿职业装上班。穿工作服的时候,不允许裙子比工作服长,头发不能乱七八糟,不能戴项链和耳环,穿职业装不能穿休闲鞋。以后你们出门的时候,好好把自己审视一下再出门。”我不能乱加猜测是针对我,但是多年不提的着装,今天开会提上了议事日程,我不知道她是想体现权威还是必须“令行禁止”。如果什么都一板一眼,严格遵守,是不是要把每个人打造成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让每个人不再有温度,不再有自由表达的权利,最后剩下的只有冷漠和麻木。会后,我去急救部找小王玩。小王说,今天组长很针对我,我很不开心。“保持独立,不能被外界干扰。”我看着小王一脸委屈,开导小王。“我就觉得工作环境压抑。”小王的感受也是我的感受。![]()
我陪小王在急救部上班,我坐在她的身边,大门口侧面有一个桌子和椅子,我坐在那里直到下午五点才离开。“我坐在这里会不会影响工作,主任会说吗?”我很有自知自明,我处处小心,我很怕事,我在一个“怕”的环境呆久了,走到了其他科室,别的科室有口新鲜的空气,我却不敢自由的呼吸。“谁会说啊,只要不大吵大闹,没人管的。”急救部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非常忙碌,是不是当全科人把精力扑在工作上后,会不会对“审核”、“规矩”、着装要求”就会弱化?不一会儿,一个男子把一个女子扛在肩上,很焦急地走进了大厅,女子神情恍惚,眉毛紧锁,脸上表情痛苦。小王见女子没戴口罩,她并没有教条式的呵斥“必须戴”,她轻声细语,用手指了指挂号室,关切地说,“快去那边挂号,找医生看。”一个女子抱着婴儿走了进来,一个男子手捂住肚子走了进来。一个年轻人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在急救部,还有这样的一群人的存在。说好听一点,是殡葬服务的,说难听一点,是为殡仪馆拉业务的人员。一个人死后,还有各路人马来抢夺资源,灵魂会轻盈吗?“他们像秃鹫,在天上飞的那种。”小王以为我不知道秃鹫,她说到了西藏,说到了其他一些国家秃鹫争抢食物的画面。这个大姐约摸近五十岁,她一直在急救部门口走来走去。还有一个身高近一米八的男子,是帮另一个殡仪馆拉业务的。“他们怎么知道谁快要死了,谁已经死了?”我在心里琢磨。“护工肯定知道啊。”别人提醒我。我明白了,这是一条产业链,也是我们很少触及的底层人活着的“通道”。穿寿衣、化妆、火化买墓地,都是一系列的链条,可以分配一些利润出来。“怕什么?已经习惯啦。”她戴着口罩,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看到了她在说着别人的事情的那种平静。“你以后也可以找我,我和我老公的服务非常好的。”说完,女子目光对着我。![]()
保安五十多岁,来急救部工作好几个月了,但在医院工作有十多年了,算是老员工了。他很消瘦,但很有精神,人也勤快。他一会去推轮椅,一会出去指挥车辆停放,一会测体温,一会招呼进出的人戴好口罩。“请你戴好口罩。”保安对一个手提包裹的大妈说。大妈的口罩挂在脖子上,不理睬保安。“老师,请把口罩戴好。”保安走过去,嗓子提亮了一些。“我呸,你管天管地管老子拉屎放屁。”大妈的声音掩盖了保安的声音,她朝保安瞪了两眼,走向病房。她走一步,回头,继续骂保安“你他X的,小保安,你神气什么,你就是个寄生虫。”大妈用手指着保安,一上一下,仿佛想把手指插入保安的心脏。“你凭什么乱骂我,我哪里招惹你了?”保安上前和她理论。“老子就是要把你骂死,骂你祖宗八代,骂你全家XX。”大妈就像战场的士兵,集中采取火候,对保安连续攻击。“你才是XX,不要脸。”保安胸膛有一股怒火,血液涌到脸上和脖子上。“你们医院不要脸,花了老子十多万,还是没把人治好。”大妈走两步,又倒回来,接着骂,大妈的辱骂声和右手的食指配合得很好。“我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看病,你们就是庸医,我的老公还不能出院。”说到丈夫的病情,大妈凶恶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忧伤。“你们是一伙的,你们乱劈才。老子今天就要骂你这个人,谁让你招惹了我。”大妈的愤怒无以复加。小王听懂了大妈的怒火,她把对医院的不满发泄在了保安身上,而保安受不了委屈,采取的反攻措施让大妈的辱骂更甚,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嘴里吐出来的全是“利剑。”“我给你一个口罩,戴上快走吧。”小王走过去对大妈说,拍了拍大妈的肩,示意大妈离开。大妈站在原地不走,继续开战。“不要影响心情,你还要照顾病人。”小王劝慰着大妈。这是保安对我说的,前天下午发生的事,保安的气早已消了,他说的时候,一半是嘲笑,一半是无奈。他说,“大家都不容易,急救部就是一个小社会,什么人都能看到。当保安十多年来,生离死别太多太多,少生气,快乐一天是一天。”“上一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晚上打麻将到深夜两点,突发心梗,送到抢救室不久就死了。”说完,保安开始健康宣教——作息时间要好,要放宽心。“在急救部呆久了,我早已看淡了生死”。保安是一个哲学家,这是我今天到医院上班后,发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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