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我们走在未知的路上，也曾凝望花朵的方向

我们走在未知的路上，也曾凝望花朵的方向

文/海豚

如果说，这世间最宠爱我的女人除了母亲，就是我的几个姐姐。

时光更迭，最小的我，已年过四十，如今有姐姐们的陪伴，深感幸运。小时候的我，可不这么认为，因为她们老是“欺负”我。

1

从我一岁开始，照顾我的任务落到十一岁大姐的身上。一天三餐，都是她喂我吃饭，经常会“缺斤少两”。尤其是早上，大姐吃泡饭，而我吃的米糊与鸡蛋，她喂的时候，会拿到嘴边试试冷热，一试就是一口。多年后，大姐经常会笑着说，要不是她，我不会这么苗条；不过，要不是她，我个子也不会只有一米六。她语气始终夹带着几分歉意。

十一岁的孩子怎么能经得起“美食”的诱惑呢？换我，估计“尝”得更多。

大姐是我们姐妹中唯一长得像妈妈的人，也是我们姐妹中最果断、明智和大方的一个人。要不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初中毕业就工作，相信她完全可以过得更好。她最早的工作岗位是一家国营饭店。每个月领工资的时候，别人都是兴高采烈，而大姐却是垂头丧气，因为她总是拿着最少的那一个。钱去哪儿呢？都落在我们的锅里了。因为饭店批发来的价格比市场优惠，她常常从饭店里买一些猪肉、鸡鸭肉和鱼等荤菜回家，丰富我们简朴的饭桌，吃得我们抹着嘴上的油，温暖又满足。而大姐一边皱眉头摸着瘪瘪的口袋，一边咧着嘴巴开心地笑着。

大姐夫第一次上我家，我大概只有八岁多，个儿还没我家餐桌高，够着桌子边沿流着口水死死盯着桌子上一堆好吃的，我妈狠狠地瞪我一眼，我还是死皮赖脸地不走，大姐夫心领神会地抓一把糖果塞在我的口袋里，我就屁颠屁颠地跑进房，享受起来。这是我大姐夫后来形容我的话。我多次强烈抗议：我个儿有那么矮吗？然后用眼角瞟向大姐。大姐立马对大姐夫一瞪，大姐夫像瘪了气球，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大姐夫为人憨厚，性格开朗，但个儿不高，家境也一般。青年的他和身材修长的大姐站在一起，一点也不般配。更重要的是，大姐身边还有几个条件都比他好的竞争者。为了博得大姐的欢心，他先对我们套近乎，大姐夫熟读史书，经常会眯着他又细又长的小眼睛给我们讲故事，然后借此机会在我们家吃饭，吃饭了还磨磨蹭蹭地半天不走。平时，他对大姐更是惟命是从，只要大姐不高兴，他就会笑呵呵赔不是，耐心十足地跟在大姐身后，直到大姐气消了，他才回家。有一次不知道他们闹什么矛盾，他在我家大门外坐了一夜，后来我妈都看不过去了，把我姐训了一顿，他反过来还帮我姐道歉。大概就是他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动我姐，大姐答应与他恋爱。

大姐结婚后，经常带我去她家玩。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正长个子的时候，我姐会做许多好吃的菜给我解馋。大姐夫从来没有任何怨言，恨不得将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拿给我。

不过，他们争吵起来，也是惊天动地。

有一次大姐夫被几个不太熟悉的人约打牌，从几百再到几千，越赌越大，大姐夫输了面红耳赤，回家后一直不敢告诉大姐，直到“追债”的人上门讨伐，大姐一听之下，从厨房拿起一把菜刀，气势汹汹的当着“债主”的面，追着大姐夫满街到处跑，后来大姐夫跳到湖里，才躲过一“劫”。从此后，那些人再也不敢打大姐夫的“主意”。

大姐明事理、知轻重。虽然他们有争有吵，但一直过得很幸福。

现在，大姐经常在饭桌上故意“吹捧”大姐夫：哎呦，你当年多帅啊，为了追求你，我都追破了几双鞋呢。胖胖的大姐夫一脸淳厚地眯着更小的眼睛说，当然啊，那时候我确实很帅嘛。

2

现在的二姐对我老好的。做好吃的，就第一时间送来给我；看到我中意的东西，也鼓励我买下，倘若我嫌贵了，她便抢着付钱。

二姐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她有一点自视清高，一点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的未来繁花似锦。这可能是她长得比较漂亮，得到赞美比较多的原因，平时，少有人入得她的眼。

对小不点的我，她也比较冷淡。印象中的她，很少带我玩，也很少买好吃的给我，但我对她却极为仰慕，仰慕她穿衣的品味、以及理财的能力。她是我们家最有钱的人。同样是拿工资，她的存款总是最多，每次家里办什么事，她总是能够及时凑上一大笔，解决家里的困境。即便如此，她总是走在时尚的前沿，衣服一件又一件挂在橱柜里。上了初中的我，也开始臭美，可既没钱也不懂捯饬，我就趁她上班的时候，悄悄拿二姐的衣服穿，那时候我又瘦又矮，衣服穿在我的身上不伦不类，但我并不自知，还沾沾自喜的认为穿得和二姐一样好看。

可以补脑想一想，头扎黄皮筋，身穿又肥又宽的时尚外套（外套不是长到小腿，就是长到脚踝，像长袍一样套在身上晃荡），脚踏黄球鞋，背着有卡通图片的双肩书包走在一群清纯的学生里，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后来，我捋了捋，我之所以没有一场动人心魄的初恋，很可能就是这些衣服造成的，让人误会我又成熟又轻浮还油滑。

当然，我穿她衣服的时候都是暗中进行的，一旦被她发现就会被罚。我又没钱，罚什么呢，罚替她干活，什么洗碗了，扫地了，因为我小，这些活儿平时都是她们干，为了将功抵过，我只好任劳任怨。然后，就是罚“跑腿”。我们住在三楼，我妈爸他们住在一楼，于是她要拿什么东西就使唤我，为了下次还能穿上她漂亮的衣服，我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反抗，只敢在心里骂她：有毛病，讨厌鬼，小气鬼……。但还是老实巴交地跑上跑下。有时候，实在懒得动，假装肚子痛、头痛，想让她心疼我一下，可二姐从不心软。

她的冷不是对家人，对朋友亦是如此。

二姐工作后，经常有人来我家邀请她玩，她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任凭别人等多久，多和颜悦色，她也不为所动。去的时候，她会在房间里化妆，这化妆小则半小时，多则一个小时候。她才不管等她的人有多着急。当然，出来时，她温柔地看着我们，我会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尤其是她那双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睛顾盼生姿地看着我们，简直美若天仙。虽然这个词有些夸张，但那时候我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二姐在我眼里就是这么美。

然而，二姐的婚姻并不幸福。可能追求的人多了，她反而不知道选择谁，又或者就像她说的，婚姻命注定。

她十九岁的时候去九华山玩，偶遇一位尼姑师父，她在人群里一把拉住二姐的手说：“姑娘，你今生是‘童儿’，今生不适合结婚，跟我学佛吧……”那时候还没有骗子，但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二姐怎么会听她的话呢。只是，多年后，她感叹自己的婚姻时，才说为什么那位尼姑师父偏偏拉住她，大概是看出她的婚姻不好吧。

二姐夫是一名军人，退伍后在医生行政部门工作，他是家里独子，父母都是医生。当年，二姐夫的母亲给我大妈看病，二姐陪同时被她相中了，便托我大妈相了亲。二姐看中他的家庭环境不错，二姐夫看着也老实，却忽略这个男人真正的本质性格。二姐夫第一次到我家是傍晚，他拎着几个苹果，摆在桌上，站在一边。他黝黑的脸庞上，五官立体，轮廓分明，尤其那高挺的鼻梁格外引人注意，长得还真英俊呢，难怪二姐会看上他。可是，我总觉得他的眼里藏着一丝畏惧，躲躲闪闪的不愿正视我们。

后来，他陆续来我家几次，有一天，家里人不多，我闲来无事，就找他石头剪刀布，我们打赌输一次一根羊肉串。很奇怪，那晚我一个劲地赢他，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我懒得玩了，但他一听急了，连忙说：“不行，我还输了五根，一定要赢回来。”倘若不是家里来人了，他还不肯罢休。当时，我就觉得怪怪的，不过是好玩罢了，也没真想要他去买羊肉串，但看他一副较真的模样，就不舒服。

看是一种本能，看见却是一种能力。

可惜，当时我还不够懂事，要是换到现在，无论如何我也要与二姐好好谈一谈。不过，以我二姐当时的个性，只要她自己做好的决定，别人很难左右她。

在二姐夫父母的督促与要求下，他们认识半年不到就结婚了。

结婚那天，天空飘起了雨。在她出门那一瞬间，雨越下越大，像是阻止二姐出门似的。我妈忧郁地看看天，又看看她，流下了眼泪，我不知道那是舍不得的眼泪还是担忧的眼泪。二姐自己却异常平静，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喜悦，也没有忧伤。

结婚前几个月，二姐很少回来。大概一年后，她突然对我们说，她想离婚。

后来二姐才告诉我们，婚后才几天二姐夫就要求她每个月交一百元伙食费给他（那时她的工资也就两百多），即便如此，家里很少有好吃的，常常只有一个白菜，而且这个菜后来她才知道是他在菜市场里捡来的菜边边。他也和她一起吃菜边边，但他会偷偷地在外面吃荤菜，有时候回家，嘴角还有油没有抹干净。他很少买衣服，也不喜欢洗衣服，有时候衣服脏了，他挂几天，再穿……

明明工资不低，明明家境不差，他却像葛朗台一样过着极节俭的生活。

因为节俭而离婚，在那时确实不是一个好的理由。大家都劝二姐，女人离婚名声不好听，而且再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再等等，也许以后有了孩子，二姐夫会改变。这一等就是六年，他们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一人一间房，互不打扰。二姐也一直没敢要孩子，虽然时常被人议论：至今还没孩子，难怪公婆不爱丈夫不喜。她想狠狠回一句：管你屁事！但咬咬牙就算了。然而，在她三十岁的时候，还是怀了孕。二姐说，那天他喝了酒，到她房间，也就一次，却有了孩子，也许这就是命吧。她也曾犹豫过，想想那些背后议论她的人，最终还是留下了。

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改变她的生活，以及她对生活的态度。

十月怀胎，二姐瘦了只剩下一个肚子。临产时，二姐夫也没有通知我们，还是我妈让我去打听，我跑到二姐夫所在的医院妇产科，才知道二姐已经破腹产，生了个女孩。但因为是女儿，他们家都没人出面，也没有人照顾我姐。看到我，二姐不但没高兴，反而很恼火，她还坚持不要我们来医院陪伴她。她说，这孩子是他们家的，该由他们家人来照顾。

第二天，我妈在家做了猪肚子汤，让我送过去，并提出要不要帮她坐月子，二姐果断回绝。我们了解她的个性，也没有强求。后来我才知道，整个月子，我姐就吃了一只鸡，还是我妈送过去的。

孩子不到一岁，我姐坚持离婚。办完手续后，一脸沧桑的她抱着女儿，拖了一只箱子就出来了。那箱子还是她陪嫁带过去的。

离婚后，二姐从单位办理停薪留职，出来开店，从一间到两间，生意越来越好，但由于太忙碌，无暇顾及到外甥女的学习，外甥女的成绩很不理想，老师找二姐谈了好多次。为了孩子未来，她果断关店带着孩子奔赴到另外一个城市上学，并全程陪读，外甥女的成绩也一跃而上。

如今，外甥女大学毕业，二姐也找了伴，过上平静的生活，她越来越信仰佛学，经常去寺庙小住。那个倔强、冷漠而美丽的二姐如今像换了一个人，变得平和、豁达与和善。

前二姐夫至今还是一个人。据说，刚离婚时还有热心人帮他介绍对象，他与对方第一次见面，就约在牛肉面馆，两个一起吃完牛肉面后，他坚持不给女方付牛肉面的钱。后来再也没有人敢给他介绍对象。这么多年，他也没给过孩子什么费用，但我姐每年春节时，会让女儿去看他。他看着和自己一样高的女儿骄傲地说：我有许多许多钱，只要你听我话，我会考虑以后留给你，当然如果你不听话，那就不一定了。不过，如果你能够劝你的妈妈和我复婚，我就给你现金七十万……

假话再动听，也是假话。不管这位葛朗台前姐夫说什么，二姐都摇摇头笑一笑：别说七十万，就让他给七千，也会要他半条命。

他依然在原地打转，却不知道这世间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

彰往察来，每一个自以为是的人都把自己想象成舞台上的主角，“任性”地活在自己的乌托邦世界里，以为戏剧里那个倒霉鬼与自己无关，却最终巧妙的扮成了现实版小丑的角色。

作者 · 简介

海豚：人海茫茫，岁月尚长，别茫然也别将就，保持简单的快乐，爱人，也爱己。（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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