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 王明毅：我陪徐迟搭便车

 作者简历

本文作者王明毅，北京47中老三届，1968年赴延安插队，1972年参加工作。1984年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编采大专班在职学习。1985调中国石油报社，主任记者，记者部副主任，2007从中国石油报退休。

原题

我陪徐迟搭便车

作者：王明毅

我的青春年华是在江汉平原度过的，湖北是我第二故乡。新冠疫情让武汉成了新闻焦点，引发我回忆起许多往事。如今记忆力下降，再不记下来恐怕就全忘了。闲着也是闲着，试着写出来。为的是博湖北的朋友们一笑，更是为了不久的将来，当我不能动时再看看，可以给自己鼓劲，当年俺也年轻过。

重启后的汉正街，古巴战士摄影

《方方日记》里几次说到，她的邻居是画家唐小禾。当年唐小禾是湖北美术界领军人物，多幅油画作品闻名全国。唐小禾跟油田美术爱好者关系好，到油田美术培训班讲过课。他平易近人，讲话风趣，学员们爱跟他聊天。学习班结束送他回武汉，记得他家住武昌昙花林，是单位楼房中的一套，那房子太小，他俩口子都是画家，感觉那么小的空间，他俩怎么能画得开画？

江汉油田在湖北名气挺大，油田总部所在地广华却很偏僻，属于潜江县王场公社下的一个大队。我1976年结婚时，就是去王场公社扯的结婚证，如今办事偶然还要看结婚证，我们一亮出来，吸引许多年轻人来看稀奇，成了文物。

广华到武汉二百多公里，办公事由单位派车。要去逛武汉办私事，就得找认识的司机搭便车。我结婚后油田给分了套房，母亲在北京买了大立柜，火车托运到汉阳的油田转运站，我们再从油田找送货到武汉的卡车司机，空车回程时帮着把立柜拉回来。

油田车多，人托人找的司机都也挺好说话。搭车有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司机要是抽烟，搭车人得给司机点支烟。搭车人不能坐到副驾驶座上，那是领导及尊者专座。有一次我去湖北电影制片厂送冲洗的影片，返程时制片厂一位老科长要去油田办事搭便车。我请他坐前面他死活不肯，我死拉硬塞才把他按到副驾驶座上。谁知到行驶到半途，路面出现意外险情，司机一打方向盘把车开进了路傍大沟里，差一点翻车。老科长迎面撞到琉璃窗上，满脸流血。赶紧送到附近的卫生院包扎之后，他苦笑着对我说：“还是让我坐后面吧，千万别再客气了”

80年代初我从广华调到沙市。有一天王志平突然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我家，给我们来了个意外惊喜。听他讲述路途经历，又把我们感动得不行。原来他到湖北办事后，以为我仍在油田总部，便直奔广华，到了总部方知我已调到沙市。从广华到沙市只有60多公里，他人生地不熟，一路上拦车求人，中途又换了数次车，包括顺路的卡车，老乡赶集的牛车，农民开的手扶拖拉机，一路颠簸才找到我家。

送王志平返京到武昌那天，已是下午。陪他看望了摄影理论家丁遵新老师之后，我俩在武昌老街上闲逛。黄昏时分我们走进一个街边公园歇脚，赶上正放映露天电影《包氏父子》，片子拍得挺棒的，看完之后我俩感叹不已。至今我仍然怀念那个时代，那时我们正当年，大环境宽松，心情舒畅，对未来充满希望。扯远了，接着讲搭便车的故事。

南阳油田会战那年，江汉油田抽调大批队伍支援河南。有一天，领导要我陪同作家徐迟去南阳油田采访。那天徐迟斜背着书包兴冲冲地来了，可我对派来的车很失望。那是一辆送物资去南阳的重型卡车，载满了大型钻具，高高的驾驶室让老作家攀爬上去有点费劲。驾驶室里除了徐迟和我，还有几位工人师傅。一路上听徐迟讲着沿途地方的典故，什么泌阳的驴肉，南阳的牛肉，师傅们听得津津有味。我总觉得老作家采访应该派辆专车才好，那怕是吉普车。现在回想，当时可能是因为会战任务重，各单位用车都紧张的原因吧。

第一次见徐迟是在文革后期，刚“解放”的他到油田体验生活，住在“五三站”。那时他还没写《哥德巴赫猜想》，我也只读过他的《祁连山下》喜欢他的文字风格。

“五三站”是油田条件最好的招待所，也是开重要会议的地方，相当于如今的会议中心。我正在那里画一幅挺大的宣传画，为即将召开的会议做准备。徐迟散步时经常叫上我，边走边聊。话题以美术为主，从早年的杭州艺专，到后来旅居法国抽象派大师赵无极、朱德群他都很熟悉，对他们的经历及作品的介绍也让我大开眼界。

画友张晓光来招待所看我画画，我也拉他一起去见徐迟。那天他在房间里看书，看的是一本厚厚的英文版《战争与和平》。

在那场长达十年的浩劫中，知识被视为“反动”，大知识分子都被打倒。徐迟是我闻戈后接触到的第一位大知识分子，他那渊博的学识和深厚的艺术修养，甚至文雅的言谈举止，都令我神往。

有一次我跟着接徐迟的车外出办事，在车上他递给我一张《江汉石油报》的清样，那是他给报纸写的一篇人物通讯，让我看完后提意见。清样上他已用笔做了不少修改，没想到，那么大的作家，给油田的小报写个稿子也如此认真。

后来，他的《哥德巴赫猜想》等一系列报告文学先后问世，我篇篇都喜欢，那时我已离开敢湖北调回北京了。我多年关注着这位才华横溢的老作家，直至他的不幸逝世。徐迟也曾经当过湖北作家协会主席，如果他九泉之下有知，会对他的后任当下处境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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