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影像，人类世中的观看与行动
活动主题
生态影像--拍摄于过热的人类时代
Ecological Image--Shot in the Over-heated Anthropocene
主题活动分为二个部分：
1. 特别放映“乡村之眼——藏地牧民生态影像”
（2019，12月1日，1pm-4pm，歌德学院）
2. 生态影像实践主题论坛
（2019，12月1日，4:30pm-7:30pm，歌德学院）
放映片单
《鼠兔》
导演：兰泽
《水》
导演：华智
《受伤的黑颈鹤和小牧人 》
导演：贡布才让
《死于铁丝网》
导演：扎琼衣扎
映后嘉宾
特别放映“乡村之眼——藏地牧民生态影像”
吕宾 兰泽 扎琼衣扎 贡布才让 勒加
生态影像实践主题论坛
郭净 郑波 劳丽丽 余果
生态影像，观看与行动--策展人手记
BISFF2019:Events / Panels / Talks
这个关于生态影像的论坛从有零星灵感到12月1号下午落地歌德学院，历时也快半年了。6个小时的活动，9位嘉宾，从四川、青海的藏区，云南昆明，香港的离岛，有牧民，农夫，艺术家，教授，天南海北，几乎都是第一次在这个框架之下彼此相识。
我在论坛开场前说，策划这个活动的最紧迫的原因是有感于我们身处的生态危机，是对“人类世”这个科学判定的切身的回应。（人类世 Anthropocene是荷兰大气化学家Paul Crutzen在2000年提出的概念，指人类活动对地球生态的影响超过了任何一个其他物种，足以成为一个新的地质时代，这个概念也有很多历史沿革和反驳，但不可否认的是，人类拥有了对所在星球所有生命的最大的破坏力，像是原子弹）。最初接触这个概念，是几年前在比利时的一个艺术电影节，两个外国艺术家和策展人在对谈的时候频频提到这个词，电影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是比较典型的欧洲电影节艺术影像，克制俭省的图像和精深的理论背景嵌入，但整体还是非常有距离感和安全的，映后讨论环节对图像本体和美学的过度关注和赞誉也让我对这个词（Anthropocene）没有好感。但之后的这几年，我却在不同场合开始重新遭遇这个概念并慢慢理解它的真正意涵和紧迫性 （这个过程在此略过，需要另外的时机再展开了）
论坛策划
但最早遭遇这个概念时所产生的矛盾：理论和行动的分裂，知识精英、艺术影像话语和更广大的日常生活的平行却一直存在，这也促使我去寻找，在生态-人类世这个认同之下，在不同领域不同位置的更多元的声音。所以就有了这次论坛的两个部分和跨度非常大的嘉宾阵容。
论坛的第一部分是乡村之眼策划的“藏地牧民生态影像”，了解到乡村之眼是因为云之南独立影展，以云之南为代表的中国早期的独立影像运动，其中很重要的一块是和云南当地的人类学、民族学成果有关，而郭净就是当中的重要人物，他拍卡瓦博格神山和当地藏民的生活，历时十几年，要建立一个文献式的影像库，并且给当地的村民们使用、保存 （我戏称之为，人体版的区块链）。独立影展运动已经过去，但其dv平民精神的内核却继续在乡村之眼的实践中延续，郭净和吕宾，两位纪录片作者，从自己的拍摄实践推至予人以渔的乡村影像培训，成立乡村之眼，历时十二年，在西部的乡村、山区、藏区草原培训农牧民自己拿起相机纪录家乡的自然生态和文化传统。这种以拍摄参与生态行动的方式，也孵化了许多基层的自组织，这次放映的四部纪录片，就来自当地牧民和环保人士共同发起的年目仓牧民影像小组，扎琼仓生态文化交流中心（中心下面还有若尔盖摄影小组）。
乡村之眼的牧区放映
《水》、《鼠兔》、《死于铁丝网》和《黑颈鹤与小牧人》，每一部都关注一个具体的藏区生态话题，用影像构建了一个丰富的关系文本。《水》对藏区中水的形态、作用、意蕴一一道来，物理性的水的多态（云、泥、泉、冰等等）和精神性的水的延展（藏传佛教中对水的八种定义，牧民对水神的信仰等）， 人与水的多重关系（游戏、沐浴、治疗，破坏）都在镜头之中配合纳姆搓的讲述非常清晰的呈现出来。
《鼠兔》则冷静理性的将草原牧民头疼的鼠兔问题条分缕析，牧民、当地环保人士、佛学堪布扎西桑俄（堪布是藏传佛教里面的博士）都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将一个政策性上的有害生物 （另一个影片中没有提到的现象，是旅游经济中的可爱草原动物）还原到草原整体生态和牧民的动态关系之中，影片的拍摄者，兰泽，也是当地的牧民，他花了三年时间进行研究、拍摄，真切的希望找到一个解决办法，所以影像的形式并不是他首要考虑的。
论坛放映单元
左起：张子木，勒加，扎琼衣扎，兰泽，贡布才让，吕宾
映后有一位观众说，她是专程为了兰泽而来，因为之前看过他的《牛粪》，她直言是大师级的纪录片，但这部新作《鼠兔》让她有些许失望，因为信息性大于电影性，兰泽的回应也非常坦诚，因为他想要解决问题，而且是一个让他和牧民们都非常棘手的问题，这些地方性的知识以口语化的形式建立加以影像存档是必要的。
兰泽在拍摄《鼠兔》
对于创作形式和内容的讨论还在《受伤的黑颈鹤与小牧人》，《死于铁丝网》，黑颈鹤用了直接电影的拍摄手法，拍摄者贡布在镜头之后参与营救黑颈鹤，并把这种参与逐渐转移到他的儿子与黑颈鹤的互动之中。《死于铁丝网》溯源了铁丝围栏1887 年在美国被发明，用于将印第安人的草地划分出农场，90年代这种农耕思维的习惯和现代管理方式引入到藏区，对野生动物具有很大的伤害，作者扎琼衣扎是拍摄者里面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的影片虽短却运用了很多影像文献资料和网络工具，结尾一幕里一个牧民在铁丝网后面注视着镜头，无声有力。贡布说铁丝网不仅区隔了动物，也区隔了人。传统的游牧方式，牧民与草地在流动中保持一个动态平衡，没有绝对归属占有，人与草原是互为依存的整体性的存在，铁丝网强制性的将草原分割，建立起边界，越界的动物被勾住，夹死在铁丝之中。越界的人呢？贡布在ppt里面放了一张父亲与儿子被铁丝网分割的照片，环境的变化势必影响到人的社会组织方式。
《死于铁丝网》的最后一幕
映后交流中，兰泽和贡布说藏语，衣扎负责翻译，观众们安静的等待、聆听这个不同语言、文化的转译过程。衣扎每次翻译之前都感叹，他们用藏语说的太好了，他只能翻译一些浅表，但他说出来的字句却还是让我格外感动，不只是情感上，也有理性的智识上。观众问，影像对于他们到底意味着什么，拍摄这些影像可以怎样解决草原的生态问题。我原本想插话，基于影像的非功能性和长远的能动性、档案性，兰泽却给出了非常肯定的回答，影像可以帮助解决牧区的生态问题，因为通过镜头，牧民们可以更好的“看”，看到细节微部，看到问题，再把看到的去一一了解，探索解决方法。
论坛放映单元
左起：兰泽，贡布才让，吕宾
在一个影像为中心的场景里去讨论，显然是不能完全概括乡村之眼的工作和效力，吕宾说不能完全用“创作”来讨论牧民们的影像，因为他们没有这样的出发点和包袱，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牧民们的影像也拓展了我们对“创作”的讨论，这些影像直接参与到当地的生态观察、方案解决，甚至成为牧民们在传统劳作身份外的社会身份并因此得到当地社会的认同（贡布说，他作为大学生很高兴留到扎琼仓，因为这里是它的家，也因为在这里他拿起摄像机，成为了有身份的人，这个身份以前一直只是指代进城工作的人）。从这种角度来看，乡村之眼的牧民生态影像也是一种淳朴的操作性影像（operative image），影像生产直接进入牧区的生态和社会链条。
论坛放映单元
左起：勒加，扎琼才让，兰泽
第二部分的论坛单元，邀请了四位在生态影像实践上更加多元并且是更具个人化的实践知识产出的讲者。郭净选取了卡瓦博格地方影像文献里的一个短片《野花谷》，由他和转山的一位阿觉娃（藏语里的朝圣者），藏族女孩此里卓玛共同拍摄，通过转山路上几位阿觉娃和非人类的小生命，青蛙、蚂蚁、蘑菇和精灵鬼怪的相处来呈现当地藏族的生命观，逐步开启对雪山认知的三重空间：外部空间，内部空间和秘密空间。
论坛第二部分
郭净在分享《阿觉娃与小生命》
郑波的分享直接将人与非人和跨物种的亲密关系推至极致，并提出了植物的酷儿属性，看似大胆禁忌的行为却有着艺术史和自然科学的考据。他在黑暗中邀请观众来进行一次与植物亲密接触的练习：看、闻、触摸、亲吻。一位女观众选择了一盆蕨类植物，他自己选了我从隔壁花店借来的滴水观音。
论坛第二部分
郑波邀请观众进行与植物亲密的练习
为了配合这个环节，我和歌德学院的工作人员Silva沟通了好几次，因为整个歌德学院的办公室只有两盆植物，一盆还比较脆弱矜贵，Silva说歌德学院的建筑朝向不适合植物生长，之前养过的都没能成活。这在之后的讨论里延伸出人与“自然”的分化，Silva也说，把植物养在小的花盆里对植物也不太友好，这点也引发了讨论环节中，郑波把盆装的蕨类植物放到嘉宾席之中，意在提示我们的论坛讨论本身还是“人类中心”的，但有观众提出放在盆里的植物是否也只是作为景观装饰，强化了人类意志。
论坛第二部分，郑波的分享
面对这些问题，郑波直言，这是在生态女性主义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对人与非人类的“make kins”（创造亲缘关系）思想下的尝试，而他的工作方式是建立在不断尝试，不否定放弃的渐进实验。论坛过后我才突然意识到，花店借花给我时特别强调，滴水观音的汁液有毒，而郑波正是用了它来做互动，我急忙发信息询问，得到的回答自然是无事，正像郭净对于郑波的评价“这是身体人类学做到了极致”，好的学问和艺术皆有风险，在前线的学者和艺术家自然是知悉风险并且行之有道的。
论坛第二部分
郑波的分享《植物 性》
第三位分享嘉宾是在香港从事半农半X的劳丽丽，她是一位艺术工作者，同时也是农夫，她称这种生产、艺术创作方式为可持续的艺术修行。丽丽的影像非常特别，可以把影像生产与农田耕作做有机的链接，对都市空间中被挤压边缘化的农田空间和其生活方式与美学进行阐释，并身体力行的去搭建这种人与土地的共情，不是浪漫化的田园诗歌，而是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在《恋地情节》里面叙述的人类通过对环境的感知（Perception)、态度（Attitude）、价值观（Value）的存在性视角所生发出的对地方的爱。
论坛第二部分：劳丽丽在分享
《可持续艺术修行 — 以「半农半 X」生活重新链接自身与土地》
丽丽作品《米花》中所提示观者的“不是所有粟米也会变爆米花”，以及《飞天潜水艇》当中将福寿螺对应人的欲望，非人类生命的物质价值和精神价值都被放置在一个与人的互动中主动的位置，植物、非人类的欲望再次与郑波的“植物 性”想呼应。
论坛第二部分，劳丽丽的分享
最后一位讲者余果将生态的讨论聚焦到城市景观，用藏传佛教中的“结界”作比，形容城市中隐藏在背景里的对人身心的控制性和人与媒介的关系循环，他也以自己的影像工作方法提出了直面这种现状的策略，即对影像物质性的分析和再构建，以身体作为感知、突破焦虑的工具，身体-影像作为景观的异轨。
论坛第二部分
余果在分享《都市景观与结界》
余果作品《 洞穴》(2015) 截图
论坛结束的第二天，我在给郭净老师送行的时候问他，是否觉得有不足之处，特别是乡村之眼的作者们，他们是怎么看待第二部分的发言（尤其是郑波老师的分享），郭净老师直言虽然论坛铺陈的张力非常大，但嘉宾们彼此熟悉度不够，没能形成真正的思想交锋。（这点我也很认同并且觉得略有遗憾）至于藏族朋友们，他说，他们其实很喜欢郑波老师的分享，并且私下里开了很多玩笑，但在公开场合去讨论这个议题，确实有一些宗教忌讳。对于第一次正式策划这个议题的我来说，抛出问题确实比解决更重要，打破一些边界，让大家看到共存与互异，确实是一个好的开端。（张子木）
活动策划、主持：张子木
合作机构：北京歌德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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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学院完整排片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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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排片信息请参考：BISFF2019 | 排片信息
BISFF 北京国际短片联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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