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中剧西演”：戏曲译成英文演出可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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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式一君是一个比较努力的戏剧运动者，当他未出国之先，就作出许多关于戏剧的工作。巴利的剧本大部他都译过，这对戏剧界不是很好的贡献吗。在最近的过去，他又把《王宝钏》就是《红鬃烈马》全部译成英文，在伦敦演出。并且在可能范围内尽量的保持原有的形式，结果大受彼邦人士之欢迎。听说他又有译《三娘教子》之意，无论如何他这种精神是可钦佩的。最近上海万国艺术剧院也把他的本子表演了一次，成绩也不坏，因此引起了我对于这个问题的兴趣，把它细细的讨论一下：
中剧西演这并不是第一次，据我知道的，共有三次，第一次在北平演《霸王别姬》；第二次是伦敦出演的《王宝钏》；第三次是上海的《王宝钏》。这三次虽然是各有不同，大致说是所差无几，都是取消唱词，改变语调及动作，在原则上都是相同的。
在伦敦演出《王宝钏》之“赶三关”一场
究竟这对于旧剧有什么好处，暂时不必说，我只承认在我国戏剧运动没有办法的时候，同时各国人又对我国剧发生一种神秘的感觉，这确是一个办法，至少可以得到经济上的胜利。因为他们所要看的是新鲜，就好像文明戏初到我国演时，是无技论，剧本皆甚幼稚，可是民众却是那样欢迎。现在我国的新兴戏剧进步的太多了，而民众欢迎的程度反不如文明戏时期，这就是新的问题，所以我承认中剧西演是一个赚钱的方法。也许我说的太远了，究竟中剧西演对于戏剧运动有什么好处？这才是我们讨论的中心。
在未谈此问题之先应有几点得注意，就是我国剧的价值、优点、特点，与西剧不同之点，在什么地方？译成英文之后的演出，这些特点是否仍能保持？如果仍能保持的话这步介绍的工作是很可贵的。
在伦敦演出之《王宝钏》
假使它的特点不能保持，介绍给人家的只是一种不完整的艺术，那么这中剧西演对于提倡戏剧是有害的。
我国剧的优点在它的一切动作有一种优美姿式，同时有音乐相伴。虽然它的组织并不如西洋戏剧精密，但演出效果却有时胜于西剧，这全是空气造的好，皆得归功于场面。《霸王别姬》我见过两个话剧台本皆比旧剧写的好，但演出效果却皆不如旧剧，都是无场面的帮助，这是旧剧动作上的特点。
梅兰芳之《霸王别姬》
其次是歌唱，旧剧里的歌唱，西洋人皆认为单调！就是我们自己也承认旧剧中的唱在音乐上没什么价值，而它的好处也正在这一点。它是全戏剧的，和剧的本身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所以旧剧中的唱并不显得生硬，不自然。谈到它的效用更广，既可做对话用，又可介绍剧情，并且还可表现人心理上的行动。就是这几点几乎把旧剧的优点全包括了（武工除外，因为武工用西法演更不可能）。以下我们讨论这些优点是否可以用新法表现出来。
在上节中已将旧剧的特点说明，细研究一下英译后是否能完全保持？我想这三种优点——姿态的优美，场面的伴奏，唱词的妙用——在译后仍能保持，所最成问题的却是文字。因为我国文字是单音字，一字一音，这是与西文绝对不同的。我们的文字虽然是不无缺点，但它在艺术之中却有特殊的地位，我们看一看唐诗，不仅是内容优美读起来如何好听，看起来也是整齐美丽，这是西文中所办不到的。
就拿浅近的《四郎探母》来说：“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们不管它好坏，整齐是够整齐的，并且旧剧的唱词大都如是，每句十字，分为三小段，前三字为一小段，第四、五、六三字为第二段，最后四字为第三段，起落皆有一定，不许随意改动。仅这一点译成西文演有多少困难！严格的说简直就是不可能，勉强译了唱，一定是十分生硬，唱出来不好听，这是比较容易的一步。
高庆奎之《坐宫》
所最困难的是说白，因为旧剧中的白口有一定的声调、节奏，它与动作是一致的，如引子有引子的念法，定场诗又是一种念法。这许多不同的念法，在英译后完全失去效力，因为用京剧说白的音调念英文是绝对不可能的。说白既不能保持原有的精神，动作必受其影响。如用原来的程式与说白不调，不用原来的程式，与西剧无异，如果大部都用新法演出，当然那些“跳过桌子当跳墙”、“挥鞭即乘马”留着也没用。若把一切形式，方法，皆效西剧，就用一个旧剧的故事，那就可以不必了。因为旧剧的优点，皆在演出方面，内容实在高明的不多，就以《王宝钏》说吧，还不就是公子落难、小姐偷情那套老把戏，有什么价值呢？
还有一个大原因，就是旧剧之红，经久不衰，固然是有它不衰的价值，而一般伶人演技的高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他们有烂熟了的技巧，把一个空虚的剧本可以演的生动，能使人笑，能使人哭，能使人发生兴趣；甚至没有剧本，他们唱一段也能把握住观众。旧剧能维持这样久的历史，他们确有不可忽视的功绩。所以当梅兰芳游美成功回国时，胡适之先生曾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梅君之成功，只是他个人的成功，并非是我国旧剧的成功”，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伶人的演出在旧剧中占重要的地位。因此若把有经验的伶人全不用，换一般新人演，它的效果必致大受损失。
所以同一的戏，票价往往以唱角儿而定，如梅兰芳的《玉堂春》可卖三元一座，荀慧生则最多不过两元，新艳秋只能卖八角，游艺场里的戏两毛小洋，人都不爱看。由此也可以看出旧剧之所以那样好，大部皆靠演技。
梅兰芳之《玉堂春》
因此中剧西演又成了问题，现在所有的一般演技老练的伶人，他们皆不懂英语，让他们学，一时不会学好，同时英语好的人，他旧剧的演技一定不成，因为这两种都不甚易学。英文至少也得十年八年的苦工，旧剧没有二十年简直不成，旧剧是死戏活演，重自然而避机械，功夫浅的演员不能胜任。
有了以上这几大难关，虽然我不敢说中剧西演绝对不可能，至少在现今不可能。就是有人肯下苦功去研究，恐一时也难说能成功，演员是小问题，最成问题的单音字问题。所以我的结论是：“中剧西演一时还不会成功。”
(1935年《华报剧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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