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最大砂石盗采团伙发家史：连续盗采数月“无猫抓鼠”

作者 巫英蛟 刘虎

“永祥168”隆隆作响，像只永不知疲倦的怪兽，用强大的吸力，将嘉陵江底的泥沙和石块一起运送上江面，再将砂和石块分离，分别装进等候在其左右的“江金兴旺”、“天宝16”等船空空的货舱。

这，是冉安源等在四川广元境内的嘉陵江上公然盗采一幕。

消息称，广元市公安局已牵头查办冉安源等盗采案。刘虎 摄

嘉陵江发源于秦岭北麓的陕西省凤县代王山，干流流经陕西省、甘肃省、四川省、重庆市，在重庆市朝天门汇入长江，是长江支流中流域面积最大、长度仅次于雅砻江、流量仅次于岷江的大河。2022年6月11日，笔者发布文章《四川一镇书记因三罪获刑出狱后又被指盗采砂石成亿万富翁》，讲述了冉安源通过盗采砂石完成了从刑释人员到亿万富翁的蜕变，引发关注。

01

广元市公安局牵头办理特大盗采案

6月12日，作为对笔者文章的回应，四川省广元市剑阁县公安局发布了《警情通报》，称：“……查处了一个在嘉陵江河道内非法开采砂石资源的犯罪团伙。目前，已对冉某源、马某州、冯某荣等24名犯罪嫌疑人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图源剑阁县公安局官方公众号。

该案立即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中国新闻网、澎湃新闻、北京日报等各大媒体均转载了该通报。同时，众多知情者纷纷发声，陆续向笔者讲述了冉安源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本月23日-25日，笔者再赴广元市苍溪、剑阁、昭化三地实地探访，经多方信息交叉验证，冉安源等应为嘉陵江史上最大砂石盗采团伙。

“他的船分三千吨和五千吨两种。他合法中标的开采方量，1-2艘船足够运输了。但是他却拥有近20艘船，而且是在禁渔期和禁采区开采，外加越界开采。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他盗采了多少资源，又偷逃了多少国家税费。”一位知情人说。

据悉，目前冉安源等盗采嘉陵江砂石资源的特大案件，已经提级管辖，由广元市公安局牵头办理，苍溪、剑阁公安同时取证。

消息称，广元市公安局已牵头查办冉安源等盗采案。刘虎 摄

02

借项目之名初偿盗采甜头

《四川一镇书记因三罪获刑出狱后又被指盗采砂石成亿万富翁》提到，2013年，中铁十四局取得苍溪县嘉陵江二桥建设施工的承包权。冉安源拿到合同为其提供砂石，并借此项目名义取得主管部门批文，在嘉陵江张家坝河段开采砂石。后来，双方出现矛盾对簿公堂，冉安源承认在未取得开采许可证的情况下开采了两个月。

然而，当时项目的施工负责人孙泽军看到文章后表示，实际开采时长远不止两个月。

“按规定，他开采的砂石只能供应给二桥项目，但他将价格涨到超过市场价。那我们何必找他呢，不如去市场上买。”孙泽军说，“所以他只供应了两个月我们就不再找他。他趁机开始大肆盗采并向市场出售，二桥项目结束后还在盗采，起码有半年时间，远不止两个月。”

苍溪县嘉陵江二桥。巫英蛟 摄

尝到盗采的甜头后，冉安源依葫芦画瓢，随后又以乐园水库项目的名义取得行政批文，在回水坝开采。知情者称，这期间冉安源同样挂羊头卖狗肉，所开采的砂石仅小部分供应给乐园水库项目，大部分偷偷向市场出售。

知情人称，冉安源的违法行为得到了主管部门的默许。也就是说，冉安源作为国家干部先前因间接参与沙金盗采入狱，出狱后则明目张胆直接从事砂石盗采。

03

垄断砂石走上“快车道”

冉安源借政府项目的幌子大肆盗采数年后，其已积累起一定资产，并认为苍溪县的嘉陵江可采砂石已接近枯竭。在2014年至2016年间，冉安源把目光投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东南部的巴州喀帕萨依砂金矿。

“这是一个局。对方就等着有人来解套，他之前赚的钱几乎都陷进去了。”一位知情者说，“在巴州且末县的洲际酒店，我们一起睡了40多天。他很着急，还流下了眼泪。”

该知情者称，他们当时关系很好，便为其谋划应该回到苍溪重新开始砂石行业。

“我是湖南洞庭湖流域的人，我们那里的采砂行业在技术方面都很成熟，对宏观政策也很了解。当时我就看准了这个市场，但那个环境不允许。我想找一些合作伙伴，所以就跟他说，‘冉兄你别着急，你能不能跟苍溪的其他砂场达成共识，合作共赢？”

这位知情者称，冉安源听其建议，扔掉在巴州的投资，立马回到苍溪县开始操作。

“我把这边的投资商也给他找好。这鸟人也给了我回报承诺，但当时我没提防这个人，所以就没有写书面的东西。我帮助他把出资方对接好，把苍溪的砂石市场统一后，结果几个月就回本了。”

那么冉安源是如何“统一市场”的呢？该知情人提到，比如原先各个砂场每天都有扯皮的。一台车本来是装八方的量，但有的司机为了挣钱就做手脚。“我就告诉他，你别论方啊，你得论吨，设置地磅。不管你装多少，反正过磅，就不会扯皮。当然，这些东西就是所谓统一市场的其中一个细节了。”

2016年3月，苍溪县水务局公开拍卖嘉陵江流域开采权，冉安源联合他人成功取得开采权。一知情人称，冉安源分别以几个采砂船主的名义报名“围标”，其竞标过程充满猫腻。

“他和时任苍溪县水务局副局长余勇勾结，竞拍根本没有竟争，都是举一下牌或两下牌就落锤了。”该知情人称，“那次竞标我在现场。一般情况下是水利局主管副局长在拍买现场主席台，可余勇心里有鬼，就安排他人坐主席台。”

知情人拍摄的当年的拍卖现场。

其他参与竞标的人认为此次拍卖有失公允，遂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2018年6月13日，有公开报道称，“记者从广元市纪委、监委获悉，苍溪县安监局党组成员、副局长余勇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最后纪委对余勇行政降职处理，调离水利局，这样就不了了之。”

拿下采砂权后，冉安源继续践行统一苍溪砂石市场的策略。在该知情人建议下，为了避免恶性竞争合作共赢，冉安源跟各个砂场挨家挨户谈判。其提出了一种苍溪砂石市场从未有过的游戏规则：挖出的砂石由冉安源统一调配到各个砂石加工场，统一涨价卖到市场。

“购沙者到哪里买，都是冉安源规定的价格。”假设一吨砂能卖100元，除去采砂成本和竞标成本30元，冉安源再与各方平分这70元的利润。“每个砂场都由冉安源派人收钱，晚上清账后由冉安源的妹子销毁当天的记帐。”

当初向他出谋划策的知情人称，统一苍溪县砂石市场后，冉安源大概三四个月就回本了。

“我就开始提当初承诺的回报问题。他看到了恐怖的利润，就岔开这个话题。不仅如此，他走偏门歪曲了我当初规划的初衷，他将统一市场合作共赢逐渐变成了垄断市场一家独大。打个比方，原先一方料70块钱的利润是平分，后来大部分都落入了他自己的腰包。”

“所以，他真正走上快车道，得益于‘统一苍溪砂市场’。严格说来，我还是他的师父。但他过河拆桥，变本加厉地排挤我，财务数据不让我看。最后我负气离开，临走我告诉他：冉兄，你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了，我已经帮到你了，你好自为之。”

冉安源在苍溪开采期间，国家正加大基础设施建设与脱贫攻坚建设，砂石用量大增。知情人称，即便周边市县都按国家政策整治砂石加工产业，关停较为严重，但冉安源依旧不分昼夜疯狂开采，挖采船多达7艘，日采砂石量万余方以上。

举报者称，冉安源在嘉陵江亭子口水库附近有非法码头，转运销售其盗采的砂石。受访者供图

“下至重庆、左至巴中、右至绵阳、上至广元，各型车辆到苍溪购买砂石络绎不绝，年产量达400余万方，3年盗采 1000余万方，堪称日进斗金。”

据称，冉安源等为谋取更大利益，购置大货箱四轴运输车辆多台，每车可装载砂石40立方以上，满载时含车辆自重，达110吨以上。

这给“拖20挂100”的标准等级道路和非等级的通村公路、桥梁、涵道造成毁灭性损害。据了解，苍溪县多次出现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议案、提案，亦有社会团体和有识之士对交通、运管、交警、超限检测等部门反映呼吁，但均泥牛入海，不了了之。

有冉安源组织的车辆驾驶员透露：“什么人说都不起作用，我们是按0.1-0.5元每方不等给相关人员出了钱交了费的。”

04

“猫不抓鼠”的基层组织中有多少非法采砂“保护伞”？

结束嘉陵江苍溪县流域的砂石开采后，冉安源等又在剑阁县取得相应标段的采砂许可，继续疯狂盗采。

一名举报者在看过笔者的前文后，称该文所阐述的“2021年8月27日，剑阁县水利局以‘在河道采砂许可证有效期届满后在禁采期采砂，采砂量1431m³’，依据《四川省河道采砂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对彦源公司罚款30万元，没收非法所得28620元”，有非常大的问题。“按1431m³计算其没收非法所得28620元，不知是从何计算而得——按水利局拍卖成交价进行计算在18万元以上，按市场价控制90元每方也是128790元。”

这位举报者还说，冉安源控制的彦源公司在2021年禁渔期和禁采期期间，从3月1日-6月底多艘船舶连续盗采百余天，“结合我现场观测、记录测算，其在此期间累计非法盗采砂石至少200万方以上，初步估算非法所得2亿元以上。如此明目张胆、肆意妄为的盗采行为，剑阁县水利局居然只以盗采数量为1431m³进行处罚。且不只是剑阁县水利局视而不见，就连剑阁县海事局作为采砂船舶和运输船舶的直属管理部门，每天在嘉陵江巡查也视而不见。”

有知情人称，冉安源获取暴利后，以其本人及两个女儿的名义，在成渝等地购置了大量不动产。

提供盗采现场视频的爆料人又根据现场观测统计，“彦源678”采砂船在剑阁县杨家滩标段仅三天时间就在夜间盗采约46000吨，约等于三万多方。

2022年6月23日，笔者前往嘉陵江沿岸的昭化、剑阁、苍溪等地走访，发现冉安源虽已被抓，但绝大部分砂石场均由冉安源供货，每个料场都堆放着数量庞大的砂石。

当笔者根据企查查提供的注册地址，导航来到其“老巢”彦源公司的时候，发现其所在地“剑阁县鹤龄镇剑苍路270号”是一处农村民房，并无公司招牌。通过航拍看到，其公司真正的所在地位于附近的贾家咀江湾里，规模庞大，且有十几条船停靠在这里。据业内人士介绍，按其所中标段的限采量来计算，仅需两条船就足够了。

彦源公司数量庞大的采砂船、运砂船。巫英蛟 摄

比照我国《长江保护法》“第九十一条：违反本法规定，在长江流域未依法取得许可从事采砂活动，或者在禁止采砂区和禁止采砂期从事采砂活动的，由国务院水行政主管部门有关流域管理机构或者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水行政主管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以及用于违法活动的船舶、设备、工具，并处货值金额二倍以上二十倍以下罚款；货值金额不足十万元的，并处二十万元以上二百万元以下罚款；已经取得河道采砂许可证的，吊销河道采砂许可证。”冉安源的彦源公司理应被没收船舶、设备等非法采砂工具，并吊销采砂许可证等。但他们显然从未受到这样的处罚。

综合众多知情人提供的线索、相关报道以及笔者实地走访，冉安源等人应为嘉陵江流域有史以来最大的盗采团伙。其多年来的疯狂盗采行为，难道广元市苍溪、剑阁、昭化区两县一区主管部门一直蒙在鼓里？

彦源公司。巫英蛟 摄

对于这个疑问，或许光明网的一篇昔日报道能回答。光明网报道，2019年10月10日，公安部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打击长江流域黑恶势力非法采砂违法犯罪专项行动工作情况。公安部介绍，在长江流域开采河砂是暴利行业，也是滋生黑恶势力的重点领域。

“从侦办的案件看，临长江的基层组织极易受黑恶势力利用或直接插手非法采砂的经营活动，有的逐渐演变成非法采砂的‘保护伞’。同时，有的行业主管部门，甚至是地方行政管理部门的少数人，也会禁不住金钱诱惑，与非法采砂人员沆瀣一气，沦为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重庆资深律师高精忠认为，比照中央明确的“黑恶势力”最新认定标准中“控制土方、沙石、钢材等材料市场价格，存在明显不符合市场规律经营行为的”，冉安源等垄断地方砂石，大幅抬高价格等行为，其已具备黑恶势力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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