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重庆市南岸区法院正在审理的民事案件，让“宇宙第一大银行”——中国工商银行位于内蒙古和重庆的两家分支机构疑似分别被同一企业主骗走1.3亿元贷款和2.5亿元贷款的丑闻，出现在公众视野。
裁判文书显示，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工行为多伦绿满家实业有限公司发放贷款1.3亿元，收回本金1667.67元；重庆南坪工行为重庆牧牛源牛肉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发放贷款2.5亿元，收回本金2085.98元。![]()
工行重庆南坪支行（资料图）。巫英蛟 摄
正在重庆市南岸区法院开打的，是罕见的工商银行“阴阳担保合同”案，涉事方分别是出借人江苏籍企业家许才兴、借款人重庆市绿满家实业有限公司（毛良模实控企业）以及工商银行重庆南坪支行。
南坪支行被指恶意隐瞒毛良模的真实财务状况，制作阴阳合同诱骗许才兴向其出借8000万元无法收回，本息损失总计1.5亿元。笔者于去年年初发布《工行担保兜底，被重庆企业主索赔1.5亿》（点击标题即可进入阅读）对该案做了详细披露。
相关证据显示，毛良模曾向工行南坪支行贷出巨款，在其贷款无法归还的情况下，钟丰文等谎称毛良模实力雄厚，骗取许才兴向其借出巨款，帮毛良模“填坑”所欠工行利息。
百度百科显示，毛良模为重庆市巴南区人，出生于1961年，于1984年借改革开放之机创办石岗乡塑料厂、长城塑料厂。这两个厂连续多年被评为重庆巴南区、大渡口区先进企业。随后，他又组建重庆巴南工贸发展有限公司，每年纳税逾百万，多次被评为纳税先进公司。
1997年8月，重庆毛氏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在他的创导下成立。经过半年多的运作，毛氏集团发展成为集工贸、房地产、金融、餐饮、啤酒业为一体的多元经营的大型民营企业集团。
据重庆多家媒体报道，毛良模非常热爱公益事业，曾两次捐资共80万元用于兴建天星寺中学。媒体称赞毛为重庆市捐资助学数额最大的企业家，是“致富不忘家乡，致富不忘教育事业”的带头人。
2007年，毛良模实际控制的内蒙古瑞达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瑞达实业”）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多伦县大河口乡取得了17张土地权证，共计约17万亩；2014年，毛良模实控的多伦绿满家生态养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满家公司”）又在大河口乡大孤山村取得约420亩的土地使用权。![]()
内蒙古多伦县大河口乡大孤山村的420亩土地至今闲置。巫英蛟 摄
2014年6月至2015年2月期间，工商银行南坪支行与毛良模实控的重庆牧牛源公司签订了《备用借款合同》及《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并实际向重庆牧牛源公司发放贷款共计2.5亿元。2014年6月，工商银行南坪支行与瑞达实业签订了《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瑞达实业公司以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多伦县大河口乡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为上述贷款提供抵押担保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
因牧牛源公司无法按约偿还本息，牧牛源公司于2016年12月2日向工行南坪支行发出《承诺函》称：“我司现有贵行贷款25000万元，在经营正常期间均能按月付息，但由于近期经营确实存在阶段性困难，故希望贵行能够给予我公司更多时间争取发展机会，渡过经营难关……”
毛良模如愿以偿，工行南坪支行对其多笔贷款办理了展期。例如，南坪支行于2017年6月28日所作的《展期调查报告》中提到：
“由于企业在2015年借壳上市过程中出现问题，导致经营性现金流极度紧张，贷款到期无法归还，期间出现多期欠息，于2015年8月21日列入潜在风险客户进行管理，目前借款人目前调整计息周期按年计息且已归还所有欠息，按年结息应在2017年11月结息约1290万元，风险层级红色，我行24999.79万元，为关注类贷款。”
但《展期调查报告》结尾又称：“我行认为由于牧牛源公司经营性现金流非常紧张，我行贷款劣变的可能性加大，我行办理贷款展期将利于缓解企业资金压力。”
事与愿违，牧牛源公司的经营情况并未如工行南坪支行所预期的那样得到好转。截止2017年10月，工行南坪支行向牧牛源所贷出的2.5亿元，本金仅收回2000来元。
“坐不住”的南坪支行遂向重庆市高级法院对毛良模及其相关公司提起诉讼。重庆高院于2018年1月作出判决，牧牛源公司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工行南坪支行贷款本息及罚息合计约2.64亿元。同时，南坪支行对瑞达实业提供抵押的、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多伦县大河口乡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协议折价、拍卖或变卖所得价款，在23101.19万元的最高限额内享有优先受偿权。
南坪支行“阴阳合同”案发后，对毛良模借款的许才兴曾与工行南坪支行的副行长钟丰文一同前往内蒙古多伦县核查该抵押物。其从多伦县国土局得知，该土地属于划拨性质，是为首都北京防风固沙的生态造林用地，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国土局的人给我们看了当年的合同，明确表示这些地用于生态造林的划拨用地，不能用于商业。”许才兴说：“但他‘神通广大’，最后办下来的土地证却显示其使用权类型是‘出让”。”
多伦县是一个人口仅有10万人的小县。笔者近日来到这里，根据土地权证上的信息，找到了其中一宗土地。通过航拍发现，四周均是林地，没有任何商业设施。而且，这里距离县城还有数公里远。![]()
没有商业开发价值的内蒙古涉案防风林。巫英蛟 摄
许才兴称，根据多伦县国土局当年出示给他的合同显示，毛良模取得的这17万亩土地仅花了200多万元，平均每亩约12块钱左右。“工行南坪支行评估出的价格却是八千多元一亩。工行南坪支行几乎是在没有任何抵押物的情况下，贷给了毛良模2.5亿元巨款。”
在工行南坪支行向毛良模实控的牧牛源公司“任性”放出2.5亿贷款的同一时期，这块土地所在的工行锡林郭勒盟分行，也向毛良模实控的绿满家公司贷款1.3亿。
工行锡林郭勒盟分行贷出的这1.3亿，其命运与南坪支行贷出的2.5亿如出一辙，仅收回本金1600多元。其抵押物系绿满家公司位于多伦县大河口乡大孤山村的420亩土地使用权。许才兴调查得知，这420亩土地实际同样没有商业价值，属国有规划土地。
许才兴曾质问过钟丰文，南坪工行在向毛良模贷款之前为何没有认真审查其公司经营状况以及抵押物真实情况。
“钟丰文说‘关我屁事’，向毛良模贷款是分行的决定，我们支行只是服从命令负责经办而已。”许才兴说，“我打听到的情况是，为了这笔贷款，当时毛良模的老婆找过工行重庆分行的一把手，这位一把手是北京总行调过来的。工行在做前期调查时只是装模作样走过场。”
对于涉案抵押土地是否如许才兴所说是“毫无商业价值”的生态造林用地和规划土地，笔者于2022年8月3日向毛良模求证，其挂断电话，不愿讲述。笔者随后又发去短信，也未得到回应。
重庆高院审理工行南坪支行与牧牛源公司借贷纠纷期间，毛良模在法庭上表示：其所贷2.5亿元中，有6000万元是替工行南坪支行消化案外人欠该行的不良贷款。
许才兴称，毛良模也曾向其透露：实际上是工行先找到毛，希望其帮助消化6000万不良贷款，毛提出的条件是工行得给他贷款。因毛良模拒绝回应，到底是谁先找谁无法证实，但结合庭审情况来看，毛与工行南坪支行的确作了某种交易。
这一秘密交易种下的苦果，最终又阴差阳错，由许才兴来买单。
事实上，早在2014年底，时任工行南坪支行行长曹涌涛、副行长钟丰文就已感到情况不妙，因为牧牛源公司于2014年12月开始发生贷款逾期。南坪支行贷给毛良模的2.5亿有去无回，这个窟窿如何来填？
在这样的背景下，曹涌涛、钟丰文找到许才兴，希望其借款给毛良模。
“他们隐瞒了毛良模的实际情况，把他和他的公司吹得天花乱坠。”许才兴说，“为了打消我的顾虑，南坪支行同意为此承担担保责任。”
按目前的相关法规，银行不得为委托贷款担保。证据显示，工行南坪支行制作了“阴阳借款合同”——提交给工行重庆分行审批的合同没有担保条款，给许才兴看的合同有担保条款，可谓“两全其美”。
在许才兴保存的一份录音中，钟丰文最终向其坦白了制作“阴阳合同”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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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调取的证据显示，我借给毛良模的八千万借款中，有相当一部分被南坪支行直接转去填补其无法收回的2.5亿贷款本息。”许才兴说，“这是一个接力填坑的荒谬游戏。”
无独有偶，工行南坪支行还用工行南坪支行业务章“忽悠”到了另外一位投资者的现金借给毛良模。
据重庆第五中级法院的一份裁判文书，2014年9月11日，黄某国与毛良模实控的重庆绿满家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580万元，借款期限为一年。
时任工行南坪支行行长曹涌涛、副行长钟丰文、业务部经理李扬2014年9月18日向黄某国出具《承诺函》一份，载明:“工行南坪支行郑重承诺负责按期收回借款。”落款为“曹涌涛、钟丰文、李扬、工行南坪支行公司业务部”，并加盖了工行南坪支行业务部章。
毛良模的重庆绿满家公司没有按约还款。2017年8月7日，黄某国与重庆绿满家公司签订《还款协议》，同日曹涌涛、钟丰文向黄某国出具《保证函》一份，载明:“您出借款人民币伍佰捌拾万元给绿满家公司，我行作为保证人于2014年9月18日向您出具承诺函，承诺保证负责为您按期收回该笔出借款。因借款人绿满家公司未按约偿还您上列借款，我行现同意您与绿满家公司订立还款协议，由绿满家公司延期还款。对此，我行继续对您承担保证担保责任……”
不过，曹涌涛、钟丰文签署这份保证函的时候，均已被解除职务。
2021年5月、7月，黄某国提起诉讼后，一审法院对曹涌涛进行了调查，曹涌涛陈述：案涉《承诺函》是其本人所签，具有担保的意思，但仅代表个人不代表工行南坪支行；《承诺函》上所加盖的工行南坪支行业务部门章当时存在，但只供银行内部部门之间使用，不能对外使用。
很显然，黄某国跟许才兴一样，也被“忽悠”了，只不过许才兴的代价更大。许才兴借给毛良模的八千多万本金及其利息至今未收回。
“我咨询过多位资深律师，曹涌涛、钟丰文等人的行为已涉嫌刑事犯罪。”许才兴说，“无论庭审中工行南坪支行如何狡辩，都改变不了这样一个事实：钟丰文等人系以工行南坪支行名义与我进行接洽，涉案合同也是在工行南坪支行的办公场所办理和签署，涉案贷款资金也是由工行南坪支行收取。因此，钟丰文等人的行为依法应当认定为职务行为，其行为后果应当由工行南坪支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