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沈从文的最后岁月:是什么让文学巨匠嚎啕大哭?
节选自张新颖著《沈从文的后半生:1948—1988》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6月)
来源公众号:大先生们
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病逝于北京。今天是他去世30周年的日子。回望沈从文的一生,从一个边城少年,到一个著名作家,到一个被边缘、被遗忘的文物研究者,再到他身后重新燃起并持续多年高涨的名声,是一个传奇的所在。今天的有声私享,让我们聚焦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
一九八二年五月八日,八十岁的沈从文踏上了回乡的路,回到了湘西那个小小的山城。
早上,茶点摆在院子里,雾没有散,周围树上不时掉下露水到青石板上,弄得一团一团深斑,他静静地喝着豆浆,称赞家乡油条:“小,好!”
每天早上,他说的话都很少。看得出他喜欢这座大青石板铺的院子,三面是树,对着堂屋。看得见周围的南华山、观景山、喜鹊坡、八角楼……南华山脚下是文昌阁小学,他念过书的母校,几里远孩子们唱的晨歌能传到跟前。
沈从文八十岁重访自己出生的凤凰旧居。
短短的回乡之行,给沈从文晚年以极大的安慰。他深幸自己还能重温没有怎么变样的一切;同时他也清楚,变化一直在发生,而且会永远变化下去,有些东西会消失。
十二月初,沈从文收到《沈从文文集》前五卷稿酬,九千多元,全家人商量了一下,补足一万元,捐赠给凤凰文昌阁小学。
他给校长写了一封短信,希望“将此款全部用于扩建一所教室及一宿舍,略尽我一点心意。我离开家乡多年,实在毫无什么贡献,生平又并不积钱,寄来的钱数有限,事情极小不足道,希望不要在任何报刊上宣传,反而增加我的不安,和其他麻烦,十分感谢。如能够因此使得各位老师和小同学,稍稍减少一点上课时过度拥挤,及居住方面困难,我就觉得极高兴了。”
后来学校用这笔钱和县里的拨款建造了图书馆,请沈从文题写“从文藏书楼”匾额,他坚决不同意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只题了“藏书楼”三个字。
一九八三年三月初,沈从文有两次轻微中风,出现脑血栓前兆;四月二十日,病情加剧。那个全力以赴于工作的时期再也回不来了,与疾病的抗争成了他的任务。
一九八五年,一个杂志社几个人来采访,问起“文革”的事,沈从文说,“在‘文革’里我最大的功劳是扫厕所,特别是女厕所,我打扫得可干净了。”来访者中有一个女孩子,走过去拥着老人的肩膀说了句:“沈老,您真是受苦受委屈了!”没想到的是,沈从文抱着这位女记者的胳膊,嚎啕大哭。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不停地哭,鼻涕眼泪满脸地大哭。妻子张兆和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又是摩挲又是安慰,才让他安静下来。
晚年沈从文和张兆和在寓所。
一九八八年四月八日,沈从文从熟人那里听说,写《沈从文传》的作家凌宇正参与筹备一个国际性的沈从文研究学术研讨会,不禁十分焦急,已经好几年无法写字的他,勉强握笔,费力地给连续一周给凌宇写了三封短信:弟今年已八十六,所得已多。宜秉古人见道之言,凡事以简单知足,免为他人笑料。不求有功,先求无过。过日子以简单为主,不希望非分所当,勉强它人为之代筹。举凡近于招摇之事,证“知足不辱”之戒,少参加或不参加为是。
这三封信是沈从文写下的最后的文字,《沈从文全集》第二十六卷附有手迹,一笔一画,俱见艰难。
五月十日下午,沈从文心脏病发作。事先没有征兆。五点多钟,他感觉气闷和心绞痛,张兆和扶着他躺下。他脸色发白,不让老伴走开。他说:“心脏痛,我好冷!”六点左右,他对张兆和说:“我不行了。”
在神智模糊之前,沈从文握着张兆和的手,说:“三姐,我对不起你。”——这是他最后的话。
晚八时三十分,他静静地走了。
一九九二年五月,张兆和率领全家,送沈从文回归凤凰。墓地在听涛山下,面对沱江流水。十日,沈从文的骨灰一半洒入绕城而过的沱江清流,另一半,直接埋入墓地泥土。孙女沈红写道:“伴爷爷骨灰一同贴山近水的,是奶奶积攒了四年的花瓣。奶奶站在虹桥上,目送爸爸和我乘舟顺沱江而下,小船身后漂起一道美丽花带,从水门口漂到南华山脚下。”
墓地简朴、宁静,墓碑是一块大石头,天然五彩石,正面是沈从文的手迹,分行镌刻《抽象的抒情》题记的话: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 可认识“人”。
背面是张充和撰书: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沈从文文集》全4册
《边城》
《长河》
《湘行散记》
《从文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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