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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史纲专题三十四】 南宋悲歌,崖山之后无中华!

2017-12-16 柏杨 达观天下 达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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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读史》公众号


编者按:本文由读史缩编自著名史学家柏杨所著《中国人史纲》,为通读中国史第33篇文章。 


第十三世纪,英国在它的不列颠小岛上,颁布《大宪章》,创立国会,为人类立下万世光芒的楷模。但世界上其他大多数地区,却一片血腥。原因是蒙古帝国像巨怪一样,在荒凉穷恶的瀚海沙漠群崛起,它的强大攻击力量,超过女真百倍。其开国可汗铁木真,在攻陷中亚信奉伊斯兰教的花刺子模王国的重镇不花刺城(乌孜别克布哈拉市),准备屠杀之前,曾把居民召集到祈祷场,向他们宣布说:“你们必须知道,你们都犯了滔天大罪,所以必须加以惩罚。你们一定会问,我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犯罪。我告诉你们,我就是上天的灾祸,如果你们没有犯罪,上天为什么派我来屠杀你们?”


在这种逻辑下,中国版图上的四个帝国:西辽、西夏、金、宋,全被消灭。


就这样,在第十三世纪的最后二十年,汉民族第一次全部沦入异民族的统治之下。

一、韩侘胄北伐与失败

十二世纪六十年代时,宋帝国大将张浚大举北伐,结果在符离(安徽宿州)被击败。从此再没有人敢想这件事,大家沉湎在首都临安(浙江杭州)歌舞升平之中,把反攻当作一件不祥的妄动。一直到韩侘胄当宰相,这个反苟且偷安传统、雄心勃勃的人物,决心再度北伐。他遭受最大的阻力在意料中的来自道学家。道学家抨击他开罪邻邦。


韩侘胄用严厉的手段对付他们,他请皇帝下令禁止道学,并把道学领袖朱熹逐出政府。但到了十三世纪开始后的第三年(1202),有人劝告韩侘胄应该适可而止,如果压迫太甚,可能招来的报复更大。韩侘胄也厌倦内斗,才把道学解禁。


韩侘胄选择十三世纪初北伐,时机上十分明智。此时,金帝国正被北方新兴的蒙古诸部落连连击败,而韩侘胄在把道学家整肃了之后,已完全控制政府,兵源粮秣,都获得充分的支持。可是,他却没有适当的统帅人才,连张浚那种庸碌之辈都没有,他所依靠的全是一些用不尊严手段达到尊严地位的将领,这些将领在太平日子里表演韬略有余,却没有能力实际行动。


北伐是一件严重的大事,韩侘胄却犯了五世纪刘宋帝国皇帝刘义隆的错误,把如此严重的大事,看得过于简单。他只检查了敌人的弱点,没有检查自己的弱点。

1206年,韩侘胄任命的北伐军总司令(京洛招抚使)郭倪出奇兵突击,攻陷金帝国边境重镇泗州(江苏盱眙北)。韩侘胃大喜,就由宋宁宗赵扩昭告全国,宣布金帝国的罪状,下令北伐。


金帝国着实大吃一惊,不是吃惊宋帝国又叛盟(宋帝国叛盟的次数,在历史上恐怕占第一位),而是吃惊宋帝国可怜的国防军,怎么一再如此不自量力的盲动。


宋军四道并进,总司令郭倪攻宿州(安徽宿州);大将李爽攻寿州(安徽凤台);皇甫斌攻唐州(河南唐河);另一位大将王大节攻蔡州(河南汝南)。结果四道相继失败,而且失败得很惨。金军分九路渡过淮河追击,一连攻陷十余州,再度抵达长江北岸的真州(江苏仪征),扬言造舰渡江,宋帝国上下震恐。


郭倪一向以诸葛亮自居,认为可以在轻松谈笑之间,建立震动天地的奇功。大军出发时,他告诉后勤司令官说:“木牛流马,靠你支持。”(木牛流马,诸葛亮所使用的运输工具。)等到全军崩溃,他对残兵败将不能控制,狼狈逃命,发现闯下的是一件不能挽救的大祸时,不禁泫然流泪。人们遂称他是“带汁诸葛亮”。


韩侘胄的美梦破灭,急向金帝国求和。金帝国答复说:必须先交出祸首。于是宋宁宗赵扩的妻子杨皇后布下罗网,乘韩侘胃入朝时,将他杀掉,把人头送到1100公里外的金帝国首都中都(北京),悬挂街头。


然而,对韩侘胄之死最高兴的还是道学家,开始大批返回政府。接连下去的一些宰相,如参与杀韩侘胄的史弥远和被国立大学学生歌颂为“师相”的贾似道,都是道学家在当时所喜欢的人物。


靠着政治权力,道学日固。——不过,“道学”这个名词,却因韩侘胄反道学一派,不断公开揭疮疤的缘故,渐带有讽刺意义,如果称某人“道学”,即等于指责他面貌忠厚而内心奸诈。所以“道学”逐渐不再使用,而恢复“理学”原名。

二、蒙古帝国崛起瀚海

就在宋帝国北伐失败,金军九路反攻的那一年(1206),中都(北京)西北960公里瀚海沙漠群北的斡难河(鄂嫩河)上游,金帝国的藩属蒙古民族诸部落,正举行一个重大的集会。在集会上,孛儿只斤部落52岁的首长铁木真,被推举为大可汗,称成吉思汗,意思是海洋皇帝,蒙古帝国正式诞生。


——古中华人最喜欢用单音节,“可汗”有时就被简称为“汗”。


蒙古民族是匈奴民族的后裔,不知道什么原因和什么时候,改称蒙古。他们居住在以不儿罕山(肯特山)为中心的荒漠地带,四周有著名的斡难河(鄂嫩河)、怯绿连河(克鲁伦河)、土兀刺河(土拉河)。


蒙古民族似乎从没有过统一的政府组织,即令有,恐怕也都为期很短。在我们所知的他们的历史中,诸部落都是独立的自求生存。最重要的部落有:孛儿只斤部落(铁木真当酋长的部落)、主儿勤部落、泰赤乌部落(俺巴孩的后裔)、弘吉刺部落(蒙古帝国的皇后,多出于这个部落)。


而蒙古民族诸部落四周,则环绕着突厥民族诸部落,像塔塔儿部落(即闻名世界的鞑靼)、克烈部落(酋长汪罕)、蔑儿乞部落、乃蛮部落(酋长太阳可汗)。


因长期的互相通婚的缘故,他们之间民族的界线并不明显。明显的却是以经济利益为主的部落界线。沙漠地带,水草有限,为争夺水草,部落间遂不断地攻杀和劫掠,往往成为血海世仇。不但抢水草,而且抢女人,铁木真的母亲就是被铁木真父亲抢来的,铁木真的妻子也曾被人抢去又抢回。纵在和平状态之下,暗杀行为也从没有中止。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就是在塔塔儿部落的宴席上中了毒,死于归途。


但这也有一点好处,使蒙古每一个人,包括妇女和孩童,都成为坚强而机警的战士。一旦团结对外,即势不可当。

历史似乎在重演,当初金帝国如何对待辽帝国,现在蒙古帝国也如何对待金帝国。1210年,金帝国第七任皇帝完颜允济的钦差大臣,到蒙古地区巡视,他显然的还不知道铁木真已被推举为可汗这回事。在召集各部落酋长集会时,命铁木真跟过去一样,跪拜诏书。


铁木真问:“皇帝是谁?”钦差大臣告诉他是完颜允济,铁木真是见过完颜允济的,对他的昏庸有深刻了解,不由得把口水唾在地上:“我以为南方皇帝都是天上人,原来是这种蠢货。”在钦差大臣目瞪口呆中,跨马驰去。


实际上,金帝国从十二世纪五十年代后,便开始没落。女真民族本没有文字,文化水准很低,连契丹人都不如。骤然间接触到繁华世界,虽然及时地创造了女真文字,但它阻挡不住汉化的趋势。尤其在迁都中都(北京)之后,接受了中国传统的宫廷制度,就再也产生不出英明的君主。第五任皇帝完颜雍对加速汉化,有过警觉。他曾下令禁止女真人改为汉姓,并不准穿汉人服装。但这些都是小节,问题并不在此,而且他也不过顺口谈谈,表示他很聪明罢了,并没有认真地去做。


铁木真唾口水到地上的第二年(1211),他宣布为蒙古过去被金帝国钉死在木驴上的一位酋长俺巴孩报仇,向金帝国攻击。金帝国的西京(山西大同),立即陷落。蒙古兵团尾追金军,沿途截杀,攻破居庸关(北京昌平)——注意这个居庸关,它是中国本部和塞北沙漠分界线上最险要的长城关隘,南距中都(北京)40公里,万山环抱。

蒙古兵团攻破居庸关,便直抵中都城下,一口气再攻破燕云十六州大部分州县城镇,烧杀饱掠而去。金帝国惊魂甫定,认为这只是边将偶然疏忽所致。可是两年后(1213),蒙古兵团再攻破居庸关,金帝国最精锐的主力部队,全被歼灭,横尸150公里,中都再被包围。金军总司令给石烈胡沙虎恐怕皇帝完颜允济追究他战败的责任,索性把完颜允济杀掉,另立完颜允济的侄儿完颜珣当皇帝。


完颜珣向蒙古求和,献出岐国公主(蒙古称她为汉公主,由此可看出女真民族汉化的程度,至少在蒙古人眼中已无法分别汉民族和女真民族的不同),再献出童男童女各五百人(没有人知道这些孩子们的命运),马三千匹以及大批来自宋帝国进贡的金银绸缎,蒙古兵团才高高兴兴地撤退。


金帝国枯槁的原形,到此完全暴露。中都咫尺之外,就是敌境,随时有在再一次突击之下陷落的危险。完颜珣决定躲避,他把首都南迁到一度南迁过的、宋帝国的故都开封(河南开封)。铁木真得到报告,咆哮说:“既然和解,而又南迁,只是骗我们罢了。”立即作第三度攻击。1215年,中都陷落。


不过,铁木真并没有挥军南下,他的兴趣转向中亚的花刺子模王国(乌孜别克撒马尔罕),只留下少数兵力给他的大将木华黎,命木华黎彻底摧残金帝国的农村。木华黎采取游击战术,避免攻城,只使骑兵部队百道俱发,纵横在华北大平原上杀掠烧毁,如人无人之境。

三、西辽·花·西夏相继覆亡

铁木真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组织家暨军事家之一,他在政治上和战场上的光辉成就,在二十世纪之前,很少人可跟他媲美。铁木真具有野蛮民族残忍好杀的缺点,但也具有英雄们所不容易集于一身的各种优点。铁木真胸襟开阔,气度恢宏,对朦胧不明的情况能立即作出正确的判断。他用深得人心的公正态度和严厉的警察手段统御他那每天都在膨胀的帝国。


高度智慧使铁木真发挥出高度的才能,第一、蒙古地区乱如麻的大小部落互相间隔阂很深,有些且为世仇,但经他统一以后,即行融合为一个坚固的核心集团,没有再发生致命的分裂叛变。这是他稀有的政治才能。


第二,铁木真除了年轻初起兵时,跟札只刺部落(俄罗斯额尔古纳河中游)酋长札木合作战,打过一次败仗外,以后他从没有战败过。甚至他的下一代,也都如此。这是他稀有的军事才能。


铁木真夺取了金帝国的中都(北京)后,即亲自西征。在第十三世纪内,蒙古帝国总共发动六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建立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庞大帝国。我们把这六次大的征伐列为下表。其中三次西征,跟中国无关。另三次南征,灾祸才加到汉民族身上。

铁本真攻击金帝国是蓄意的,是百余年来所受压迫的反应,也是巩固新国家的必要手段。但对3500公里外,远在中亚威海以南图兰低地的花刺子模王国,并没有侵略的企图,只是希望能够自由贸易。可是花刺子模王国边境大将却把铁木真派去的蒙古商队屠杀。铁木真再派一个使节团前往,要求道歉并保证不再发生第二次事件,结果被国王杀了一半,另一半被剃掉胡子逐回。


国家衰弱就是一种罪恶,不承认衰弱而又横挑强敌,更是不能原谅的罪恶。为了帝国颜面和商业利益,铁木真暂时放下金帝国,大军西征。


这是蒙古兵团第一次西征,铁木真亲自率领,于1218年出发。为了肃清道路,铁木真派遣大将哲别攻击西迁后残存到现在的辽帝国(即西辽政权,首都位于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市),辽帝国在一击之下,立即覆亡,立国303年。


花刺子模王国首都寻思干(乌兹别克撒马尔罕),在铁木真围攻下陷落,国王逃到里海一个荒岛上病死;屠杀蒙古商队的大将被捉住后,用滚热的银汁灌到他耳朵和眼睛里而死。

消灭花刺子模王国后,铁木真继续率兵南下,消灭位于今阿富汗及伊朗东部的几个古老王国。这次西征历时八年,于1225年结束。铁木真把原辽帝国(西辽)大部分、以及花刺子模王国故地封给他的次子察合台,称察合台汗国,建都阿力麻里(新疆霍城)。


花刺子模王国的灭亡,是一个转折点,本来并没有野心的铁木真和他的那些杰出的儿子们,现在受到鼓舞。西辽和花刺子模王国太脆弱,战争胜利后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满足和享受,使他们的人生观改变。铁木真在归途中便拟定下帝国的扩张计划,决定迅速征服西夏帝国和金帝国。


西征回军后的第二年(1227),蒙古兵团向西夏帝国攻击,这个曾使北宋帝国精疲力尽的顽强小邦,对蒙古惨烈抵抗,寸土必争,房屋城市烧掉后,即转入地洞。


然而,勇敢和信心并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要素,在战士们死尽,白骨蔽野之下,不能不屈服。最后一任皇帝李睍投降,铁木真立即把他处斩,并将李姓皇族全部屠杀,这个本不具有立国资格的西夏帝国,立国196年。


西夏帝国灭亡后,铁木真在六盘山(宁夏隆德北)逝世。临死时,他吩咐身旁最小的儿子拖雷说:“金帝国的重兵,都驻防潼关(陕西潼关),一边是河,一边是山,攻击不易。宋帝国跟金帝国是世仇,可以向宋帝国借路,从金帝国南方重镇邓州(河南邓州)楔入,直趋他们的首都开封(河南开封)。潼关守军势必回军援救,数百里敌前行军,人困马乏,一战就可把它击溃。”


很多闻名西方世界的帝王,如亚历山大、查理曼等身死之后,干辛万苦经营的帝国即告瓦解。然而,铁木真的逝世,对成长中的蒙古帝国,却没有发生分崩析离的震撼。这是一个奇迹,再度显示铁木真的组织才能。


1229年,铁木真的第三子窝阔台继任第二任大可汗,遵照老爹的遗嘱,对金帝国采取行动。

四、金帝国末路

金帝国汉化太深的现象之一是,政府中繁文缛节,一切以失败在自己手下的宋帝国为蓝图。国家领导阶层唯一的工作是比赛谁更能敷衍。遇到事情,都希望由对方解决,以便失败时自己不负责任。会议时低言缓语,措词高雅,互相谦让,毫无争执,当时称为“保持宰相的风度”(养相礼)。遇到重大变故必须有所反应时,就说:“圣主心正忧困,我们不应该轻率地向他报告。”于是便决定:“下一次会议时再加讨论。”


总之,中国历代王朝将亡时必有的各种亡兆,金帝国已经一一具备。


金帝国自1214年迁都开封(河南开封),沉重的积习使它已不能作痛定思痛的改革,却相反地产生了两项错误的决策。一是因为东北故土和黄河以北领地的全失,他们想向南夺取宋帝国的土地,作为补偿。但这时的女真兵团,已不是当初的女真兵团,腐败日甚。虽然宋帝国仍然抵挡不住,全军的进展仍很困难,最后不得不自行停止,除了损失更多兵力,更增加宋帝国的仇恨外,毫无收获。


另一是,他们认为女真人所以不能像往昔一样骁勇,是因为家庭贫困,没有恒产的缘故,于是金政府下令分田给女真人。黄河和淮河流域正是中华民族密集耕种地带,并没有荒田。但荒田不荒田,在于金政府判断,它判断的结果是,所有的肥田都是荒田。大批汉人遂被逐出他们的耕地,这举动徒使汉人跟女真人结下深仇。这时候,金帝国只剩下黄河以南、淮河以北小小一隅,处境已经绝望,境外四面都是死敌,境内又沸腾着汉人的愤恨。


蒙古大汗窝阔台即位后第三年(1231),皇弟拖雷派遣使节速不罕到宋帝国,谈判借路。然而走到沔州(陕西略阳)时,被守将张宣杀掉。拖雷大怒,即从大散关(陕西宝鸡西南)攻入宋境。一连攻陷兴元(陕西汉中)、金州(陕西安康),沿汉水而下,在光化(湖北老河口)进入金境。

宋帝国因一个将领的颟顸,竟付出数十万人死亡的代价,并为拖雷解决了借路的困难——现在不需要借,路已经成为他的了。金帝国驻防邓州(河南邓州)的大将完颜合达,在邓州西南境禹山迎战,大败,急撤退到邓州固守,一面向中央报告大捷。首都开封城内雀跃欢腾,奔走相告,群臣齐向皇帝庆贺。国务院秘书长(尚书省左丞)李蹊,在庆祝宴会上,感动得流泪,他说:“如果不是这一次胜利,人民还要受到更大的灾难。”


金帝国在狂欢中度过新年,转眼就到1232年春天,拖雷兵团绕过邓州,向北挺进。完颜合达放弃邓州,统军北上,星夜赶向开封入卫。可是蒙古大汗窝阔台亲自统率另一支大军,已经乘着隆冬时节,黄河结冰,在河清县(河南孟县)踏冰渡河南下。然后分兵两路,一路由大将速不台率领,向东进攻开封;一路由窝阔台亲自率领,继续南下,在三峰山(河南禹州境)跟北上的拖雷兵团会师。


完颜合达的女真兵团适时赶到,进入蒙古的口袋阵地。在蒙古骑兵冲杀下,霎时崩溃。崩溃时,15万人四散逃命,发出天塌地裂般巨声。这时潼关守军也急行军赴援开封,他们携妻负子,疲惫恐惧,好容易走到洛阳以南,被埋伏的蒙古兵团截击,全军覆没。


一切如铁木真所料。开封现在成为孤岛,金帝完颜守绪(完颜珣的儿子)只好乞和。速不台表示同意,退到郑州(河南郑州),派遣使节唐庆到开封谈判。


唐庆坚持必须完颜守绪亲自前往蒙古军营跟速不合举行高阶层会议,完颜守绪拒绝,唐庆言词激烈,金帝国禁卫军看见皇帝受到如此屈辱,不胜羞愤,就把唐庆和他率领的蒙古使节团,全部杀掉。


完颜守绪不忍心对这批爱国将士处分,同时他也想乘此机会,亲自出征河北(黄河以北),收复若干土地,再集结一支野战主力。于是,在年尾严寒中,离开开封北进。速不台得到消息,再把开封团团围住。

1233年春天,完颜守绪到了黄河以北,用御旗向各城镇招降,表示皇帝御驾亲临,然而没有一个城镇响应,有些甚至登城拒战。完颜守绪这才发现他的政府并得不到人民的支持,他所带的军队因没有粮食,陆续溃散,他只好撤退,但已不能返回开封,便退到开封东方130公里外的归德(河南商丘)。


开封留守长官崔立遂向蒙古投降,献出全部完颜皇族,包括皇后、嫔妃、亲王、公主、驸马。这是一个有趣的对比,就在106年之前,也在这个巨城,也在这个宫廷,宋帝国政府献出它的全部赵姓皇族。


完颜皇族被送到北方沙漠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命运。


归德距敌人太近,又缺少食粮。完颜守绪向南逃亡,投奔蔡州(河南汝南)。蒙古帝国派人到宋帝国的襄阳(湖北襄樊),要求援助。于是,两国签订军事同盟,蒙古帝国答应宋帝国可以收回淮河以南若干被金帝国强占的地区,宋帝国答应供应粮秣;宋与蒙古,仍以淮河为界。


蔡州保持了六个月的平静,在这六个月中,大小官员都以为蒙古会放过他们,天下终于又归太平,纷纷结婚成家。不久,商旅云集,市面呈现繁荣,完颜守绪还朦朦胧胧,企图挑选秀女和兴建宫殿。然而,到了年终,蒙古兵团抵达城下。宋军二万人在大将孟珙率领下,携带盟约规定馈赠给蒙古兵团的粮秣30万石,也抵达城下。两国战士在城外砍伐树木,制造攻城的武器撞车云梯,声音传闻数里,城中恐怖。


1234年正月,完颜守绪在围城中知道大势已去,传位给皇族大将完颜承麟之后,自缢身死,纵火焚尸。刚刚火起,城即陷落,完颜承麟在巷战中殉国。金帝国立国120年,到此灭亡。

五、蒙古兵团纵横世界

宋军大将孟珙把完颜守绪一部分烧焦了的骨骼,带回宋帝国首都临安(浙江杭州)呈献,宋朝的第十四位皇帝宋理宗赵昀命祭皇家祖庙。百余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得报,宋帝国再一次的又站在胜利的一边,全国狂欢。官员们对被俘掳的金帝国副宰相(参知政事)张天纲,争着侮辱——这正是最安全的表演忠贞的机会。临安市长(知临安府)薛琼,尤其激昂,他问张天纲:“你有什么脸面到此?”张天纲说:“敝国之亡,比你们贵国的两位皇帝如何?”薛琼除了恼羞成怒外,别无他法。


虽然有人警告宋政府,现在的情势,跟当初辽帝国崩溃后的情势,完全相同:一个也是新兴的,但却是更强大的蛮族巨怪,蓦然间成为紧邻,绝不可有丝毫疏忽大意。但当权的官员认为这是一种扫兴的反调,跟当年当权的官员认为马植的警告是一种扫兴的反调一样,根本听不进去。所以,没有多久,宰相郑清之和大将赵范,就决定乘蒙古帝国不备的干载良机,收复三京: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南京应天(河南商丘)。也就是收复整个黄河以南地区。


宋帝国帮助蒙古消灭金帝国,在感情上有合理的解释。但竟然再蹈历史覆辙,迅速地即对蒙古叛盟,这是第二次像盲目的蠢猪一样,咻咻然把头伸到巨怪的血盆大口中,寻找食物,便找不出合理的解释了。因此,我们只好认为,历史至少对某些人不发生警示作用。


蔡州(河南汝南)于1234年正月陷落,蒙古兵团撤回关中(陕西省中部)。六月,宋帝国北伐兵团即三道出击。一切顺利,大将赵葵、全子才在没有遇到抵抗下,收复开封和归德(即应天,金帝国改名归德)。七月,另一位大将徐敏子也在没有遇到抵抗下,收复洛阳。然而,到了八月,宋帝国还没有来得及举国庆祝,蒙古兵团已发动反攻。结果是可以推测的,除了三京再度陷落外,宋军并丧失(包括被杀或饿死)战士十余万人。


在此之前,蒙古并没有跟宋帝国为敌的意思,江南纵横的河渠和稻田,对他们既神奇又陌生。现在被宋帝国的无端攻击所激怒,也被宋军的腐朽无能所诱惑。于是顺便地把宋帝国也列入它的狩猎名单。不过,幸运的是,宋帝国在名单上居最末位,蒙古正准备对西方世界发动征伐,对宋帝国只采取当初对金帝国的办法,留下少数兵力,沿着边境,作无休止的攻击,促使未帝国疲惫。

宋帝国叛盟后的第二年(1236年),蒙古兵团在铁木真的孙儿拔都率领下,作第二次西征,历时七年,于1242年,因大汗窝阔台逝世而结束。共计征服东部欧洲,包括不里阿耳(伏尔加河中游萨马拉市)、斡罗思(俄罗斯)、波兰、匈牙利。蒙古大汗把这块广大的土地分封给拔都。拔都在伏尔加河下游,建萨来城(今阿斯特拉罕市),作为封国首都,称钦察汗国。


——因为日耳曼诸王国、波兰王国和匈牙利王国的联合兵团被击败,欧洲震恐。对这个亚洲黄种人的侵略者,称为“黄祸”。这跟600年后十九世纪亚洲人称向东侵略的欧洲白种人为“白祸”,成一个对比。


蒙古第二次西征结束后十年(1252),在铁木真另一位孙儿旭烈兀率领下,由帝国首都和林(蒙古哈尔和林)出发,作第三次西征。历时八年,于1259年,因大汗蒙哥逝世而结束(两次西征,都如此结束,我们不能想象,如果这两位大汗的寿命延长几年,世界又成什么局面)。


这次征服了波斯(伊朗)和黑衣大食(伊拉克),军队曾一度占领今叙利亚和土耳其东部,蒙古大汗把这块广大的土地分封给旭烈兀。他在里海南岸,建帖必力思城(伊朗西北大不里士市),作为封国首都,称伊尔汗国。


在两次西征中间,第二任大汗窝阔台的孙儿海都,因为不满意他的堂兄蒙哥继任第六任大汗,就在祖父原来的封地上,建也迷里城(新疆额敏),称窝阔台汗国,跟大汗对抗。蒙古帝国所属举世闻名的四大汗国,先后完成。

蒙古帝国在西方世界的大征伐,宋帝国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边境所受的压力,越来越重。当第三次西征进入第二年(1253)时,蒙古在东方也给了宋帝国凶猛的一击,蒙古兵团深入万山丛立的云南地区(云南省),攻陷大理帝国的首都大理城(云南大理)。第二年(1254),大理皇帝段兴智被擒。这个在八世纪建立起来的古老国度——南诏王国,经过11个王朝,历516年,到此灭亡。


蒙古远征兵团继续进攻安南王国(越南北部),1258年,国王陈日照投降。于是蒙古帝国遂对宋帝国西部作三路并进的夹攻:西路由大汗蒙哥率领,南下进攻合州(四川合川);北路由皇弟忽必烈率领,南下进攻鄂州(湖北武汉);南路由大将兀良哈台率领征服安南王国的远征军,北上进攻潭州(湖南长沙)。


1259年,即第三次西征结束的那一年,南路兀良哈台势如破竹,抵达潭州城下攻城。北路忽必烈也渡过长江,抵达鄂州城下攻城。宋政府擢升西部军区司令官(京西湖南北四川宣抚使)贾似道当宰相,命他救援鄂州。贾似道那时驻防在航空距离60公里的黄州(湖北黄州),面对着强大的敌人,手足失措。最后无可奈何,他派遣密使向忽必烈乞求和解,愿意承诺下列条件:


1、宋帝国向蒙古国称臣,降为藩属。


2、以长江为两国疆界,宋帝国全部割让江北土地。


3、宋帝国每年向蒙古帝国进贡银币20万两,绸缎20万匹。


和解的建议提出得恰是时候,因为蒙古大汗蒙哥在合州城下逝世,传来消息说,亲族会议可能推举忽必烈的弟弟阿里不哥继任大汗。这使忽必烈心如火焚,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接受贾似道的条件,命兀良哈台兵团放弃潭州,一齐北返。


贾似道立即叛盟,下令截杀蒙古殿后的散兵游卒,用他们的人头,作为辉煌战果的证据,向首都临安(浙江杭州)报告大捷。宋帝国举国兴奋,宋理宗赵昀以贾似道有再造帝国的盖世功勋,当贾似道凯旋返都之时,赵昀命全体文武官员都到郊外,盛大欢迎。名作家廖莹中还撰写《福华篇》巨著,歌颂贾似道对国家民族的伟大贡献。

就在宋帝国庆祝胜利时,蒙古帝国的使节郝经前来宋帝国报聘,并谈判履行和约的细则。贾似道的反应很快,他把郝经逮捕,秘密囚禁在真州(江苏仪征)军营。全国没有人知道贾似道乞和这回事,更没有人知道蒙古使节这回事。


蒙古帝国一度陷于混乱,忽必烈率军北返,走到开平(内蒙古正蓝旗),宣布自己继任大汗。皇族会议在和林(蒙古哈尔和林)则选举阿里不哥继任大汗。


忽必烈的举动显然的不合法,但他手下的强大兵力使他合法。阿里不哥战败。1264年,忽必烈把首都从和林迁到燕京(北京),不久改名大都——当时世界上最壮观的都市。

六、宋帝国末路

蒙古帝国对宋帝国的攻击,于1269年进入新的阶段,放弃游击战,改为攻坚,遂进围襄阳(湖北襄樊)。


宋理宗赵昀于1264年逝世后,侄儿赵孟启继位,是为宋度宗,把贾似道当作国家民族的唯一救星。不仅皇帝如此,道学家也如此——贾似道鉴于韩侘胄跟道学家为敌的恶劣后果,所以对道学家采取怀柔政策,道学家也报之以阿谈地推崇,认为国家非贾似道领导不可。


贾似道遂把有才干的将领一一排除,确实掌握全国军权。又建立秘密警察,隔绝皇帝的耳目,镇压民众的不满和反抗。他对襄阳被围的消息,一开始就严加封锁。一年之后,赵孟启才恍恍惚惚问贾似道:“仿佛听说襄阳被围很久。”


贾似道回答说:“蒙古兵早就被我们击退了,怎么会有这种谣言?”赵孟启说:“一个宫女这么讲。”贾似道不久就查出宫女姓名,用别的罪状把她逮捕,死于监狱。从此再没有人敢忧虑国事,而只敢赞扬贾似道英明。


贾似道并不是不赴援襄阳,事实上他不断派出援军,只不过他派出去的援军像羊群一样,一批批被蒙古兵团吞食。最后他打出王牌,命他最亲信的大将范文虎前往。问题是范文虎只肯用谄媚效忠,而无意用生命效忠,他在包围圈外扎营,偶尔截击一下蒙古的巡逻部队,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美女欢宴享乐。


襄阳在如此情况下被围五年,粮尽援绝。到了1273年,蒙古兵团运来回回巨炮,一炮就把城楼轰碎,声如百万霹雳俱发。这是战争史从没有见过的可怕怪物,跟700年后二十世纪原子弹的一击一样。守将吕文焕望着首都临安(浙江杭州)痛哭,开城出降。

襄阳陷落的第二年(1274),蒙古大汗忽必烈下令对宋帝国全面进攻,宣布宋帝国叛盟和扣留使节郝经的罪状。蒙古兵团在大将伯颜率领下,攻陷鄂州(湖北武汉),顺长江东下。


就在此时,宋皇帝赵孟启逝世,他四岁的儿子赵显继位,由孩子的祖母谢太后主持政府。孤儿寡妇,面临着国亡家破的恐慌,唯一的倚靠是贾似道。全体官员和国立大学学生(太学生),一致要求贾似道亲征。大家认为,只有贾似道亲征,才能旋乾转坤。


贾似道只好亲征,进抵芜湖(安徽芜湖),横江布防。任命范文虎当海陆联军总司令(诸军总统),据守安庆(安徽安庆)。1275年,蒙古兵团迫近安庆,范文虎魂不附体,全军投降。贾似道如雷轰顶,他知道事态的严重,于是再用曾经使他转危为安的和解法宝,派遣密使晋见伯颜,愿接受任何条件。


伯颜根本不相信贾似道,拒绝密使的要求,大军继续挺进。在芜湖江面,把宋军最后一道防线击溃。贾似道逃到扬州(江苏扬州),急下令把囚禁已达16年之久的郝经释放,企图缓和蒙古的愤怒,但为时已经太晚了。


——谢太后把贾似道免职,但没有杀他,只贬谪到循州(广东龙川)。走到漳州(福建漳州)时,住宿在木绵庵,押解他的差官郑虎臣把他拖到厕所,击碎肋骨而死。


谢太后直接派人向伯颜乞和,愿降为属国。伯颜这一次接受了,蒙古最初的目的并不一定要消灭宋帝国,只不过要求宋帝国像安南王国和高丽王国一样,作一个臣服的外藩。可是,当蒙古使节廉希贤一行前往临安(浙江杭州)谈判,走到独松关(浙江安吉南)时,却被一位爱国心强烈的守将杀掉。


这已经使事态恶化,谢太后在惊恐中,急再第二次派特使,到已经陷落了的建康(江苏南京),向伯颜解释误会,保证严惩那个守将。伯颜于是第二次派出使节张羽,走到平江(江苏苏州),又被另一位爱国心强烈的守将杀掉。


伯颜怒不可遏,他发现他面对的是一个不可理喻而又狡狯凶恶的野蛮部落,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他的军队前进。


——狂热一旦到了靠着流别人的血来表达自己忠贞的地步,这种狂热便成为两头尖的剑,固然伤害别人,也同样伤害自己。强烈的爱国心是可敬的,但只用别人的生命表达它,这个爱国心就不纯洁,有邪恶的成分在内。

蒙古兵团在毫无抵抗的情形下,进抵临安(浙江杭州)。宋政府已经瓦解,包括宰相在内的当权官员,以及日夜都在思念忠君爱国的道学家士大夫群,大都逃走,谢太后和不懂事的孩子皇帝赵显,只有投降。


随后,忽必烈下达诏书,要伯颜送宋朝君臣速往大都朝见,赵显和少数侍从离开临安,踏上前往大都的路程。谢太后因有病在身,并未同行,但不久也在元军的逼迫下启程北上。——1323年5月,赵显因触犯文字狱被元英宗赐死,享年53岁。


按说,皇帝已下了降书,延续了近320年的赵宋王朝算正式结束了。然而,九岁的亲王赵昰(赵显的哥哥),随着他的母亲杨淑妃逃到福州(福建福州),即在福州宣布登基,号召全国继续抗战。


但大势已去,蒙古军队不停追击,地方官员不断叛变,母子们在一批仍然效忠的大臣陆秀夫、将领张世杰的保护下,辗转向南逃亡,由福州,而泉州(福建泉州),而潮州(广东潮州),而秀山(广东东莞虎门镇)。最后到了井澳(广东中山南方一百公里海上横琴山小岛),遇到飓风,龙舟翻覆,赵昰跌到大海里,受到惊吓,不久即逝世。大臣们再拥立他的弟弟,八岁的赵昺,进驻崖山。


崖山,位于广东省新会市南约40公里,是一个荒凉的海滩,面对着波浪滔天的南中国海。这时残余的军民和眷属,还有20余万人,杨太后(即杨淑妃)每天抱着幼儿,在用绳索相连的巨舟上主持政府。这样支持了一年,第二年(1279),蒙古大将张弘范发动海陆攻击,宋军崩溃。

陆秀夫把赵昺负在背上说:“我们君臣,不应受到外国人的侮辱!”投海而死。张世杰率领残舰突围,遇到杨太后,杨太后得知赵昺已死,悲说:“赵家两块骨肉,都已死尽,我还指望什么?”也投海而死。


张世杰前往广州(广东广州),准备继续奋斗。可是,他又遇到飓风,堕入大海。


宋帝国,这个士大夫的乐园,建立320年,到此彻底灭亡。


——宋帝国最后一位殉国的大臣是宰相文天祥,他于1278年在海丰(广东海丰)兵败被掳,送到蒙古帝国首都大都(北京)囚禁,始终拒绝投降。四年后(1282),宋帝国已亡了三年,他拒绝投降如故。忽必烈才下令把他杀掉。


文天祥从容不迫接受死刑的态度,受到中国人长久的敬仰。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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