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植芳先生(1915-2008)与夫人
我和邵洵美同监时期,正是冬春之交。我们这个监房关押的人,大概都是些老犯人,所以很少有提审,大家都莫名其妙地挨过一天又天,谁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只好听天由命。那时正是所谓自然灾害时期,因此大家每日关心的并不是何时被释放和与家人团聚,而是如何能活下去,千万不要“竖的进来,横的出去”。因为我们都挣扎在饥饿线上,一天盼来盼去,就是希望早晚两餐稀饭能厚一些、多一些,哪怕多一口,也是运气;中午那顿干饭能干一些、多一些。因为早晚那两餐稀饭,都是些汤汤水水,除过一些烂菜皮,米粒历历可数;中午那一餐干饭,其实是菜皮烂米,形同烂稀饭,用筷子都挑不起来。按照不成文的监规,每个犯人由当局发给一只腰形铁皮盒子(俗称“铁盒子”),开饭前,犯人们向着监房的小窗口排好队,一一把手里的铁盒子伸向小窗,由狱警逐一打饭。打好饭后,犯人们显出非常珍惜的神情,如果铁盒子外面留有几粒米粒,就赶紧伸出舌头舔干净,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稀饭或干饭倒在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搪瓷杯子里,按通常的标准,稀饭约有一千毫升,如果能有一千挂零,就沾沾自喜,感到自己额角头高,别的犯人也露出不胜羡慕而又不免带点嫉妒的神色;如果不到一千毫升,那简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感到愤愤不平。中午的干饭能有六百毫升,就算是最高标准,甚至算是一种荣耀了。——这些受过高等教育,又是都有些社会身份的人们,此刻的生活境界和人生欲望已经缩小到一般动物的境界了!人的穷通贵贱原来不过一张纸的两面,它们之间并不是不可逾越的。犯人们把领来的饭倒在自己的搪瓷杯子里后,就都回到自己的铺位上,以一种庄严而郑重的神情来吃饭,大家都吃得很慢,吃得有滋有味;吃到一半,就都舍不得吃了,而是把饭盒包在自已的棉被里,留到肚皮叫的时候(上午十时,下午三时,晚上七时以前,因为开饭时间为早上八时,中午十一时,下午五时),再拿出来吃。吃完后,一般人都再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刮光搪瓷杯子里的剩余粥汤米粒,放在嘴里舔,一幅幅不堪入目的贪婪相,活现出动物本能的求生欲望。邵洵美并不听从大家的好意劝告,几乎每餐饭都一下子吃光、刮光。他一再气喘吁吁地说:“我实在熬不了了!”这时也往往使他触景生情地谈到自己的过去生活。
邵洵美的岳祖父是清末的邮传部尚书盛宣怀,他的妻子是盛家的大小姐。盛宣怀去世时,除了法租界的大片房地产外,光现款就有三千万两银子。几个儿子都是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邵一家五口人,仆人倒有三十多个。他是英国留学生,在国际饭店没有建立以前,西藏路的“一品香”是上海最大的西菜馆和西式旅馆,他是“一品香”的常客。他那时每年过生日,都在“一品香”,因为他属老虎,他事前都向“一品香”定做一只像真老虎那样大的奶油老虎,作为生日蛋糕。到生日那天,这只奶油老虎摆在一只玻璃橱内,橱的四周缀满红绿电灯(因为那时候还没有霓虹灯)。他过的就是这样的豪华生活。只是几次经营上的失败,他才家道衰落了。他说,他被捕前,虽然作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社外翻译,每月可先预支二百元稿费,但他仍入不敷出,往往以卖藏书补贴。那时外文书不吃香,一本牛津世界文学名著才卖一毛钱。而他就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外翻译,还是经夏衍同志力荐取得的。为此,他很感谢夏衍的助人于危难之中的真诚友情。他告诉我,大约在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二九年间,他正在上海办“金屋书店”,一天有个朋友来对他说,有个叫沈端先(夏衍原名)的朋友是你的同乡(浙江人),刚从日本留学归来,生活无着,你是否可以为他出版一本书,接济他一下。邵洵美听后,欣然同意,接下由沈端先翻译的日本作家厨川白村写的《北美游记》一书后,马上拿出五百元钱付给沈端先。此事,邵洵美并未放在心上,但建国初期,邵洵美生活困难之际,夏衍却不怕惹出麻烦地及时给予他帮助,使他很是感动。临被捕前,《新民晚报》的朋友曾约他以他的家庭生活为题材写一部连载长篇小说《大家庭》,他觉得这个题材很像现代的《红楼梦》,可惜还来不及动笔,他就被搭进来了。
他患有哮喘病,总是一边说话,一边大声喘气,而他又生性好动,每逢用破布拖监房的地板,他都自告奋勇地抢着去干。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弯腰躬背,四肢着地地拖地板。老犯人又戏称他为“老拖拉机”,更为监房生活增加了一些欢笑。
又因为我和他在“外面”有两面之谊,又都属于同一行业——文化界,所以我们交谈的机会就更多一些。当他得知我在解放前写过《中国近代经济社会》一书时,答应将来在外面相见时,将自己收藏的有关盛宣怀资料送给我,作为研究材料。因为他比我晚进来三年,又为我带来不少外面讯息。另外,我还从他那里知道,我的妻子任敏释放后,和他的小女儿同在一个出版社工作,往来甚频。他的小女儿和莎士比亚的翻译者方平的婚事,正是由我的妻子从中作伐而结合的。因为我们和方平也是朋友。他说,也是这位方平同志,他的第一部莎翁著作译本《捕风捉影》,因为在翻译时得到过我的一些资料上的帮助,他在出书时写的序言中,提了一下我的名字表示感谢,又托我转送胡风一册请教,为此“罪行”,一九五五年被人检举,下乡劳动了一年,等等。
由于饥饿的监房生活,加上他的气喘病日见严重,他对自己出狱的希望不免感到渺茫,甚至绝望。一次他竟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贾兄,你比我年轻,身体又好,总有一日会出去的。我有两件事,你一定要写一篇文章,替我说几句话,那我就死而瞑目了。第一件是一九三三年英国作家萧伯纳来上海访问,我作为世界笔会的中国秘书,负责接待工作,萧伯纳不吃荤,所以,以世界笔会中国分会的名义,在‘功德林’摆了一桌素菜,用了四十六块银元,由我自己出钱付出。参加宴会的有蔡元培、宋庆龄、鲁迅、杨杏佛,还有我和林语堂。但当时上海的大小报纸的新闻报道中,却都没有我的名字,这使我一直耿耿于怀,希望你能在文章中为我声明一下,以纠正记载上的失误。还有一件,我的文章,是写得不好,但实实在在是我自己写的,鲁迅先生在文章中说我是‘捐班’,是花钱雇人代写的,这真是天大误会。我敬佩鲁迅先生,但对他轻信流言又感到遗憾!这点也拜托你代为说明一下才好……”
一九六一年初夏,我调到另一个监房,想不到竟这么突然地和他分开了,而这竟又成为我们之间的永诀!
一九六六年三月底,我以“胡风骨干分子”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旋即押回原单位复旦大学“监督劳动”,经过接踵而来的十年文革的苦难,我总算活了过来,在一九八〇年底得到平反,回到了原来的工作岗位。在“监督劳动”期间,我一次问和我一块被“监督”的潘世兹先生,知不知道邵洵美的情况,因为他们都是早期的留英学生,潘先生在调来复旦外文系以前是圣约翰大学的校长,家又住在沪西一带。他告诉我说,他们多年没有来往了,但似乎听说他已从“里面”出来了,日子非常艰难,听说连睡觉的床也卖了,睡在地板上。我一边庆幸他终于活下来了,一边又不免为他的处境担忧。而当时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谈不到对他有什么帮助和关心了。一直到我平反后,他的在中学教英文的儿子来看我时,我才知道他在文革前就释放了,和他们夫妇一块挤在一间小房里艰难度日,挨到一九六八年在贫病交加中病故了。
我现在写这篇文章,一方面为了履行二十七年前邵洵美先生在狱中对我的委托,一方面藉此表示我对这位在中国现代文学界和出版界有其一定影响和贡献的诗人、翻译家和出版家的一点纪念的微忱。因为多年来,在“左”的文艺思潮和路线的统治下,他的名字和作品久已从文学史和出版物中消失了,被遗忘了。这个历史的失误,也到了应该纠正的时候了。
选自《我的人生档案:贾植芳回忆录》,贾植芳/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1月
贾植芳
(1915-2008 )著名作家、翻译家、学者,“七月派”重要作家,比较文学学科奠基人之一。曾赴日本东京大学学习,早年主要从事文艺创作和翻译。曾任《时事新报》、文艺周刊《青光》主编。建国后,历任震旦大学、中文系主任,复旦大学教授、图书馆馆长,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第一届副会长,上海比较文学研究会第一届会长。专于中国现代文学和比较文学。著有《近代中国经济社会》、《贾植芳小说选》、《外来思潮和理论对中国现代文学影响》,译有《俄国文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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