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格莱美奖评委：总有一首歌能让游子找到家
最初见陈震时，对他的印象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陈震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西服和衬衣收拾得仔细，侃起音乐娓娓道来而出奇地风趣，非常符合我对一位旅美钢琴家，对格莱美评委、曼哈顿音乐学院钢琴艺术指导、全球音乐奖银奖得主等各种头衔的期待。完全可以想象他打着领结在林肯中心的舞台上表演的样子。
第一次见陈震是在一次读书会上，做音乐鉴赏的讲座
而随着了解的深入，我渐渐发现他的故事与生活状态竟然和我们并没差多少。卸下那些光环，他也是个在海外打拼的华人，有着强烈身份认同感、想为祖国做些什么的人。
我们不一样？我们都一样
从很小的时候起，艺术生似乎就和我们的生活慢慢拉开了距离，不仅常常不和我们一起上课一起考试，之后的升学、工作等个人发展道路也跟我们迥然不同。距离自然会产生一神秘感，“学艺术的”也逐渐变成一个个符号，例如训练的辛苦、台上的光鲜、成名的诱惑、甚至“贵圈有点乱”等等，而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也常仅限于这样的符号，从而理所当然地断定他们和我们，太不一样。
陈震在音乐会上
但即使是陈震这样的个中佼佼者，其实也经历着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故事——求学时的辛酸和委屈、人生地不熟的窘迫、思乡的苦闷、对人生道路的彷徨与踟蹰、对去留的抉择等等，我们经历过的，他们也都有，只不过是具体内容不一样罢了。在古典音乐这个被白人、尤其是犹太人统治的领域，作为亚洲人的陈震遇到的困难和限制可想而知。除此之外，生活中不可避免的逆境与打击使得本来就很细腻的他变得更加的敏感，经历了多年的积累，陈震终于把这些经历作为创作的源泉，使得他能够自然地表达出一种普世的情感，我们都听得懂。
陈震与年轻的乐迷在一起
陈震很喜欢打趣的一件事情是，“艺术家其实挺惨的”。古今中外的大师倘若生活顺风顺水有滋有味的，往往很少能创作出好作品，非要是生活有些挫折、有些失落、甚至有些痛苦、有些挣扎，往往能爆发出创作灵感。
“这是把别人的快乐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上啊，”我感叹道，内心对此表示无比崇敬并小小地庆幸自己的艺术细菌不足，能在快乐中写点吃喝玩乐给大家看。
尽管在中央音乐学院和曼哈顿音乐学院钢琴系毕业并一直从事钢琴演奏的陈震从来没有进入作曲系正式学过作曲，但多年来跌宕起伏的生活给了他无数的创作素材，更重要的是他作为一个音乐家与生俱来的敏感神经给了他把满腔情感写出来的冲动，只不过他书写的不是文字，而是音符。
做自己擅长的事会有种不敢相信的水到渠成
2016年陈震小试牛刀，作曲制作了专辑《故·然》(ERGO)，第一次作曲便大获成功，被全球音乐奖评选为2017年上半年度TOP10专辑之一，其中的单曲“Turpan Tango”在网络上播放总数量过百万次，这也让他有了更多信心在第二张创作专辑里把他的音乐探索写出来。同时写出来的还有他真实的经历、情感的回首、以及对文化交融与身份认同的讨论。
把探戈与吐鲁番音乐、钢琴与二胡琵琶结合
是陈震的第一次尝试
在整个谈话过程中，陈震多次感叹道，“人要是做一件事情怎么做都做不顺时，可能就说明你做的这事儿不是你该做的事；而一旦你真的开始做自己擅长的，突然会觉得一切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很多事情水到便渠成。这时你就知道，就是它了！”
对于他来说，写曲子就像上面形容的后者那样一发不可收拾，有时一气呵成起来，自然得就像把已有的旋律从脑子里抄出来一样。
“有一天坐在教堂里，外面下着雨，打在房顶上吧嗒吧嗒的感觉特别好，我直接在钢琴上把整首《Dancing in The Rain》的曲子完整地弹出来了，回家就直接把曲子写在谱面上，没有经历任何修改和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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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高晓松时常提到的“国运兴时推倒山，国运衰时如山倒”，陈震的这种“顺”不仅在写曲子上，创作中的其他要素也像约好了一样纷至沓来。
陈震作曲的第二张专辑《On & Between》里大师云集，有世界著名小提琴大师林昭亮，大都会交响乐团史上唯一女首席Elmira Darvarova，纽约爱乐双簧管首席王亮，纽约爱乐乐团圆号演奏家Howard Wall，前美国四重奏大提琴演奏家David Geber等等，卡司阵容也实属罕见。
“首先能请来这些大腕，就已经是极为荣幸的事了。他们大多是我们音乐领域中所令人崇敬的艺术家但也是生活工作中合作的同事和朋友，他们很多在听完我阐述了创作的想法以及理念后立刻表现出了极大地支持和兴趣“，陈震回忆道，”由于他们各自的演出都安排得很满，经常满世界到处飞，把十三位演奏家的日程凑在一起更是难上加难。那天小提琴大师林昭亮从韩国飞回德州的路程上特意在纽约停留了两天，碰巧David Geber在中国的大师课临时换了时间，又碰巧其他所有人那天都没有演出安排，竟然万事同时俱备，才凑了两天时间录完了整张专辑，想想真是觉得太幸运。”
专辑录制现场花絮
我在音乐方面只是一知半解，但是从听到专辑第一首歌的第一耳朵开始，我便觉得我听懂了它，它讲的就是我们这一群人、一代人的故事。即使没有一句歌词，但感情和它可以完全互动，实实在在的画面在眼前呈现。沉浸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用稍理性的思考来判断一下——确实好听啊。
两种文化，两边奔走，两头都不到岸
两百年来，无数的中国人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走向世界，从19世纪的淘金，到留洋求学，到躲避战乱和内乱的投靠，到后来国际商贸往来的日益频繁，再到最近一二十年大规模的留学潮。华人移民海外的历史，几乎浓缩了一整部中国近当代历史。
在美国遇见并结识了很多的中国移民、其中不乏比我们年长很多的老一辈中国移民，也听到过很多作为上几代移民的心酸和不易的故事，陈震说，“现在我们这一代人，我们出国为了寻求更广泛的发展机会，为了学习到更多元的知识，为了体会不同文化下的完全不同的社会制度，随着我们国家的逐渐强大，我们这一辈很幸运的拥有了更多的选择性和主动性，我们渴望吸两种文化的精华，成为穿梭在两国各个领域的精英族群，而这一次，我讲述的正是我们这一代新移民的故事。”
专辑取名《On & Between》，中文名《辗转》，瞬间就营造出一种画面感，仿佛有两种文化之间架起一座桥，出外打拼的游子们on这座桥上，between两种文化，两头奔走，两头都不到岸。我们也许永远都不能全身心地成为彼岸的一份子，但和那些故乡的人们相比，又由内而外地产生了许多不可逆的差异。或许，我们就此成为了另一种人，既在两地间辗转，又难免在夜里辗转反侧。
于是我不免有些担心，这样的故事受众会不会太窄，就算我可以身临其境，但其他群体可能无法理解？陈震的回答打消了我的顾虑，他请过许多不同肤色、不同背景的人来试听，大家都能感受到相似的情绪。关于家庭、关于友谊、关于挫折、关于希望、无助和开心的记忆人皆有之，音乐是种无国界的语言，不仅属于创作者，也属于每一个听众，在欣赏音乐时结合自己的经历编织成属于每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体验。
好的艺术作品的魅力在于，不需要你亲身经历，也能达到共情。倘若刚好你有过这样的经历，那么这种情感共鸣则更加震撼。
陈震一直把这张专辑称为“献给新移民的故事”，而在我看来，其实故事里有着比移民更广的含义。我更倾向于把它理解为是“外出闯荡的游子的故事”。
出国前我曾为进城务工的农民工群体奔走了一年，切肤地体会过他们的憧憬与无奈。后来出国越久，我越来越发现留学生和从家乡到北上广深打拼的各种“漂”们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拉着箱子第一次走出肯尼迪机场的人们和背着行囊第一次走出北京西站的人们有着同样的忐忑与梦想，撞过同样的文化差异的墙，有过同样“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舒畅，也都有过同样的想要逃离的彷徨。正如超级城市里有陆家嘴的绚烂、国贸的华丽，就有雾霾与拥挤、有夜半伤心的泪水；美国有时代广场的眼花缭乱、有好莱坞的造梦工厂，也就有地铁污水横流的肮脏、中西部大农村的寂寥与荒凉。
破旧的纽约地铁和行色匆匆的人们
加上过去的几年里整个世界都有一种“分”的趋势，从英国的脱欧到美国的总统、贸易战与围墙，国家之间、民族之间、种族之间的隔阂继续被拉大，出门在外的游子又多了几分不被理解甚至被排挤的困难。陈震的这张专辑因此多了一层“合”的含义——专辑中的东西方乐器是融合的，是积极的，音乐里的东西方角色从陌生到熟悉再到和谐，通过东西方乐器之间达到和谐来消除人们间彼此的隔阂与敌意。
中国人在国外和中国音乐在国外的处境是一样的
虽然说游子、移民、文化碰撞都是大话题，但陈震倾向于从小的落脚点去表达，以自己的内心为主去细腻地表达。
中国传统文人士大夫有一种常用的癖好——当心中有细腻情感时，常常不好意思直接抒发，而是创造一位女主人公，把感情寄托在女性人物上，从“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到“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再到昆曲里男扮女装的反串，性别角色转换了，心中的点滴的小情绪反而能大大方方地流露出来了，而且变得曲折婉转而有了境界。
而陈震把他的游子故事、他的情愫，塑造成了一个初到纽约的懵懂、热情而坚定的中国女孩。这位女孩的角色，则是由琵琶来表达。
“中国人在国外，和中国音乐在国外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我们就算英语说得再流利，和身边的人相处得再好，血液里的中华文化还是深入骨髓的，外表长得跟他们也不可能一样，就像中国乐器有自己的发声特点，无论再怎么融合，二胡就是二胡，琵琶就是琵琶，就是有中国音乐和民族的性格和内核。”
近二三十年随着中西方交流逐渐增多，中国传统民乐和西方音乐也有了更多合作的机会。当年谭盾的《卧虎藏龙》汲取了中西音乐的精华，完美融合，在美国一举获得成功并备受追捧，然而后来，或许是出于迫切的民族文化输出感，或是对中西方乐器以及音乐性质理解有所偏颇，出自很多作曲家的“融合”作品相继问世，却鲜有广为流传之佳作。
谭盾在《卧虎藏龙》里的音乐惊艳了世界
更多的尝试像是强行为了民乐结合西洋乐而创作的噱头之作，要么是换汤不换药，只是用民乐代替了西洋乐里面音色功能相似的乐器，要么是以”扩展“民族乐器的”可能性“为名把中国民族乐器刻意加进各种西方音乐表达形式里，以“改变”自己的方式去迎合，但却往往美感不足，仿佛美式中餐，中国人美国人都不知所云。
在我一个吃货的理解看来，这就像在千层意面里硬加豆瓣酱，或者把红烧肉里的八角香叶硬换成迷迭香一样吧。
陈震在2017年格莱美颁奖典礼上
与此相对的还有另一种风格，陈震在担任格莱美评委时感受尤其深：“当下本来就已经鲜有的参选格莱美世界音乐奖的中国作品，封面却依然是大红翠绿的身着“民族服饰“的音乐家们坐在草地上抱着乐器演奏着极其传统甚至古板的曲子。现在的中国民族音乐的表现形式已经不再只是这个样子的了，中国的特色也不只是这些音乐。”
说句玩笑话，这也许是西方世界某种“见到第三世界国家还如此落后，我就放心了”的心态吧？
大概是由于能同时对传统民乐和西方主流音乐都有深入理解的人，的确不多。陈震虽然二十多年来主攻钢琴演奏和西方室内乐，但从小在音乐学院里受到了多年民乐的熏陶，身边有许多主攻民乐的朋友，使他深谙民乐的悠扬与柔美，写起民乐来也是信手拈来，能将民乐扬长避短地展现。
不是因为我是中国人才非要写民乐
对于这次把琵琶和大中小提琴、圆号、萨克斯等西方乐器交织作曲的创新，陈震说：“我想达到的效果是，欣赏的过程中忘了‘这是琵琶’这码子事，只记得‘这是好听的乐器’而不觉得奇怪。我用琵琶当主角只是因为琵琶合适，它的肢体、它的音色用来表达这些角色和情感就是合适的，而不是因为我是中国作曲家，我就非要用中国的乐器来迎合谁或者博取关注。这就像各国人都爱吃寿司不是因为寿司是来自日本的所以它好吃，而是因为寿司本身就是好吃。”
陈震与马琳在CCTV演出
专辑中的琵琶由著名琵琶演奏家马琳演绎，这个角色也是陈震为她量身定做的。马琳来美国攻读硕士学位之前已经是全国十大青年琵琶演奏家，在国内获奖无数，出国之后，也像陈震、和我们一样经历了许多坎坷，收获了不少成长。这些经历都融入到专辑的演奏中，可谓本色出演，效果也相当惊艳。
在这张全球发行的琵琶与众多西方乐器合奏的专辑中，琵琶始终扮演着那个漂洋过海的青葱少女，而小中大提琴、圆号，双簧管，钢琴，萨克斯、架子鼓等扮演了这个城市原有的人们，有的古板排外，有的热情洋溢。圆号从致敬德沃夏克“新大陆”的旋律开始，双簧管自始至终扮演着“希望”的角色。
学习和演出之余，马琳一样是个爱吃爱玩爱拍照的女生
马琳一直在着手对琵琶演奏风格和技法的探索与创新，也和王力宏、谭咏麟、胡彦斌等流行歌手合作过，对琵琶的理解有了新的突破，因此与陈震的创作理念一拍即合。
专辑中有些曲目对传统的琵琶演奏技法提出了不小的挑战，需要她在完全不影响琵琶本真的音色和韵味的基础上腾挪翻飞地弹出在琵琶上并不相连的音，或是在指法音色上做不少调整。有了之前和流行音乐以及和乐队及电子音乐等诸多音乐形式合作的的经验，马琳克服了所有的演奏技巧以及表现手法问题后出色地完成演奏和录制。
马琳与胡彦斌在《我是歌手》决赛的合作
专辑里的歌曲有音乐剧元素、有蓝调、有爵士乐、有探戈，有经典弦乐四重奏、也有法国风格的音乐，有西方观众所熟悉的音乐表现形式加上来自东方音乐独有的温柔和悠扬。陈震还有一个更大的梦想，他希望以这张专辑为东方音乐探索一个发展方向，以大众所熟悉的方式先让主流音乐大众接受，以此为窗口来了解现代中国与中国人的状态，从而慢慢的了解中国的文化与历史。
今年9月，陈震将会把《On & Between》带到格莱美，参与2019年的格莱美奖的评选。“成绩当然希望越好越好，主要还是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关注吧，”他谦虚地说。
陈震参加2018年格莱美颁奖典礼
除了不同文化的和谐共处，《On & Between》中另一层“和”的概念在于古典乐与流行乐的融合。“总有些古典音乐要走下神坛，正如很多人的古典音乐入门其实是电影配乐，像《加勒比海盗》或者宫崎骏的很多配乐用古典音乐的背景和织体表达着大众更容易理解的情感与画面”。在《On & Between》里，陈震以古典室内乐的方式用纯音乐演绎出对话和情景的效果，大体轻松又有丰富的情绪和画面感。用陈震的话说，曲子是“容易听的”，希望大家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
离家万里的我们四海为家
最后，我请陈震只用一句话总结专辑最想表达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希望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自己心中的家。离家万里的我们四海为家。”
We find a home away from home.
福利（已过期）
在5月20日这个听上去就很浪漫的夜晚，《On & Between》将在纽约公共广播电台举行新专辑音乐会，以半音乐会半酒会的形式，专辑中的顶级艺术家将会难得凑齐，联袂现场为大家演奏专辑里的所有作品，之后还有酒会和社交。音乐会门票仅仅发售数十张，已经开始开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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