玙璠：那年毕业季，我在东京找工作
作者在东京车站前
那年毕业季，我在东京找工作
文/玙璠
2020年注定是一道难过的坎。新冠病毒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疫情席卷全球，世界经济持续下行，各国失业率节节攀升，影响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遥看国内，高考季和毕业季重叠在酷热当来的7月初。一边是1071万考生齐聚高考的独木桥，竞标限量的大学门票；一边是874万高校生集体“出炉”，潮水般涌向社会。参加高考和应届毕业生人数规模双创历史新高。
疫情下国内严峻的就业形势，让我想起了当年读大学时在东京找工作的往事。
大三下学期的一天，我在出租屋的地板革上滚来滚去，这是我手足无措时常做的动作，这样我便有种回到童年的感觉，会得到片刻的放松和快乐。“要是燕子能帮我介绍份工作该多好！”我不由自主地做起白日梦，但马上摇摇头，自己否决了。死党燕子比我早毕业一年，又没权没势，一个外国留学生上哪里给我介绍工作啊！真是痴人说梦。
在日本念大学，大三暑假就要准备找工作，大四时必须要拿到内定书，才能续签签证。本国的学生虽然不需要担心签证，但流程是一样的。如果大四毕业后再找是找不到工作的，因为日本的企业招聘都已经结束了。日本企业喜欢招刚毕业的本届生，这样社会新鲜人才就可以在企业里从零开始接受自己的企业文化，用起来顺手。外国人想留下来就必须要找到工作，才能拿到签证。
大学前辈里有位北京的姐姐，她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来日本留学，如果没有在这个国家的首都生活过是一种遗憾。十几年前，刚毕业的大学生就能有1万元人民币的月收入，待遇也还算可以，虽然这在日本是最普通的收入标准。我是文科生，光有留学经历而没有工作经验，回国就业也没有多少竞争力。我不想留下遗憾，也想尽快挣钱帮家里还债，于是下定决心先在日本工作，然后再从长计议。
我的目标就是在东京找到工作。虽然在小城市找工作更容易一些，但我已经厌倦了单调的小城生活。我费这么大劲儿，花这么多钱，不就是为了有更多的人生体验吗？一眼望到人生末尾的小城生活固然安逸，但不是我想要的。我要去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挑战一下自我。
面对现实吧。我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家门，骑上自行车，直奔学校资料室而去。到了资料室，室内空无一人，我在书架上了挑了一本面试指南的书，认真读起来。看着书中千奇百怪的问题，不禁皱起眉头。面试官都是一群吃饱了撑的吗？这都是些啥问题呀？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我最喜欢的颜色和工作有毛线关系？我不禁腹诽起来。但，这不是自己和自己抬杠的时候。面试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刻，由不得你任性啊，因为你不是制定规则的人。内心弥漫着“天生我材谁人识”的憋屈感。细看在心理学里喜欢的颜色代表一个人的性格，红色，热情奔放云云。哦！我最稀罕白色和蓝色，但为了让自己更有竞争力，我暗自想，就说喜欢红色好了。就这样，我在资料室里看了两个多小时的书，直到肚子饿了，骑车回家。
光有书本知识肯定不行，理论要结合实际，要向已经找到工作并拿到大公司内定意向的前辈请教。于是，开始“请客外交”，和几位我平日喜欢和交好的各个系的前辈约好时间，请她们吃饭，以请教经验。有告诉我要做好自我分析和定位的，有告诉我要做好企业调查的，有告诉我做OB或OG访问的（就是希望去哪家公司通过学校联系网联系过去本校毕业的学长或学姐听取意见和建议），有告诉我一定要注意发型和外表的，不要戴夸张的首饰或拎名牌包，有告诉我要练习用眼睛微笑的，如此等等。一一铭记在心，我回家着手各种准备。
用心地对着镜子练习了用眼睛微笑。心想，用这招斩男肯定一斩一个准儿。别说还真难练，差点笑到眼角纹能夹死蚊子，才勉强练出恰到好处的眼睛微笑。问一位富太太在哪里做发型，她告诉我表参道一家美发沙龙，做一次3万日币（1800元人民币），据说杂志模特也去这里做发型。好家伙，贵得令人咋舌！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咬咬牙，电话预约日期，坐上新干线动车就去了。
引领时尚潮流最前沿的东京表参道地标之一Prada专卖店，网络图片。
不愧是时尚中心表参道，处处透漏着小资情调。这里是东京啊！《东京电梯小姐》里的东京。找到那家店，一看很有格调。店长迎面走过来，问我的要求。我说：“我准备就职，请您帮我设计一下吧，希望又青春又让人过目不忘的。我前面有些自来卷。”
他和助手有条不紊地认真忙碌着，大约折腾了3个小时，总算弄好了。前面拉直，给我剪了齐刘海儿；后面给我烫了很自然的大波浪，乍看起来，的确看不出是哪个国家的人，而我以前的直发马尾一眼看上去就很中国。
富太太对我说：“要一眼看上去看不出你是哪个国家来的，才能说明你与日本有着较高的融合度。”我觉得有道理。一个月后，头发长得长一些了，我才看出这位店长的匠心独运，也越发觉得这个钱花得特别值。店长真是技艺高超，他当初为我设计发型时，已经预想到一个月后的样子，长长后的头发越发自然和好看。
去百货买了一件1万日币（600元人民币）的白衬衫，牌子是纽约客，和3000日币的普通衬衫相比算是贵的。心想，这算不算是国际化了吗？西服是藏蓝色的，在国内定做的，特别合身，不需要另买。买了1000日币（60元人民币）的不容易脱丝的丝袜，从头武装到脚。照镜子时自信倍增，暗自为自己鼓劲：东京，等着我！
东京是所有年轻人向往的地方，机会多，竞争也激烈。我在小城市的大学生活习惯了骑自行车，但是为了找工作就要往返于东京。我一坐普通电车就犯困，而参加面试必须要有最饱满的精神状态。我一跺脚，坐新干线！车费往返一次就要1万日币（600元人民币），面试当天要向打工的店里请假，又损失五六千日币的日工资，这对我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我不能像在东京的大学生一样多次面试，必须要精挑细选才行。面试不仅是寻找工作机会，也是在烧钱啊——看着空荡荡的钱包，我哀叹着。
网上报名参加了两次日经新闻和读卖新闻组织的就职面试分组讨论培训，见识了各个大学的竞争对手，也听了两场大企业社长的演讲，并近距离接触了公司人事部的人，探讨了一下他们比较看中求职学生哪方面的特质。他们说，还是看性格和人品。我心里略有了些底气。
找工作其实是在推销自己——你是个怎样的人，你的优势是什么，你能否胜任这项工作，面试时你要靠语言表达让对方确信你就是他们需要的人。
我性格开朗，喜欢和人沟通，亲和力好，很快就能和别人打成一片。我给自己的定位是销售。我汉语、日语非常熟练，也会一点英语和韩语，这就很符合国际化需求。虽然英语和韩语都不咋地，但这不是示弱的时候。
我大学参加了一些义工活动，如帮流浪汉自立，帮他们卖《THE BIG ISSUE》（一本创始于英国周刊杂志，杂志内容涵括时事，社会议题及艺文资讯，这份杂志的特点是由无家可归者来贩卖，以帮助这些小贩们解决无家可归的问题，重新取得生活的主控权），去养老院陪伴老人，为孟加拉灾区筹款义卖等等。要把这些经验穿插到自我介绍中，突出人格魅力（这时候就显得很功利，虽然我做义工是内心自发的，是真的喜欢而不是为了名利）。
认真分析了各家公司之后，我找了一家时尚服装公司，准备小试一下牛刀，眼观六路地模仿着日本学生，心想一定要突出自己的优势。第一次面试过了。但第二次面试掉了。那位面试的高管分明就是有种族歧视，我心里忿忿地想。但万里长征才迈出第一步，怎么可以就此退缩。哼！走着瞧！
燕子来电话了，询问我的面试情况。她兴奋地告诉我说，有一家小型食品公司在招中国留学生，你要不要试试？我说当然要试。她把那家公司社长的名片发给我，让我联系看看。社长是她大学时打工的高级西餐厅的常客。燕子和我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我们对谁都不卑不亢，但对于那种鼻孔里看人的，我们也不稀罕理他。这位社长据说刚来餐厅时态度倨傲，燕子不怎么理他。听了燕子开口说日语，把他震住了，因为说得太好了，完全没有口音，从那以后对燕子刮目相看。燕子长相很可爱，性格随和又不失个性，到哪里打工都有一批粉丝，她的工作也是这家西餐厅的常客邀约她过去的。
我打电话约好了面试时间，又坐着新干线出发了。面试很顺利。社长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按自己的想法一说，他很满意，敲定立马要我，给我报销了往返的车票，还带我吃了午餐。有个兜底的公司，不愁签证了。我开心极了，信心倍增。
燕子问及情况，比我都高兴。没过几天，她又来电话说，有一家公司的部长去她们公司访问，和她聊起有没有朋友在找工作，他们公司想招个中国留学生。燕子当即把我推荐了一番，部长留下了名片，让我和他联系。
我洋洋洒洒饱含诚意地写了封邮件给部长。部长回信，让我和人事部联系。我又复信谢过部长，与公司人事部取得联系，同应聘的日本学生一道走完了三次面试流程。
人事上来就问：“为什么会选择来日本留学？”
我张口即答：“我三爷爷大学曾留学前苏联，专业是日本历史。学成回国后，他曾在北京大学当讲师，教历史课，后来客死异国他乡。我一直很好奇，他读大学时为什么选择日本历史？我从小就想留学，日本离中国近，可以半工半读，想多体验人生，锻炼自己，所以选择来日本留学。”
人事：“你目前为止做过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
我：“高中毕业那年的情人节，和闺蜜好友一起贩卖玫瑰花，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实习销售。”
人事：“为什么想做销售？”
我：“我喜欢和人交流，性格也外向开朗，适合做销售。销售，不仅仅是卖东西，而是建立一种信任关系。好的产品自己会说话，我对贵公司产品的品质有信心，我对自己的诚实有信心。”
人事：“如果你让你编公司产品目录，你会怎么编？”
我：“我会强调‘Made in Japan，Made by Japan.’因为我们的产品都是在日本本土加工的，这点和别的公司就有不同。我们对品质的监控更加严格，这是一个卖点。我会把目录做得更卡通一些，用图示更浅显有趣地将产品功能进行介绍，让人们觉得新奇好玩。另外，我擅长写作，初中时就获过全国性作文大赛的三等奖，我会为我们的产品撰写富有创意的文字说明，结合图示，做到图文并茂，以增强宣传效果。”
人事：“你最喜欢的座右铭是什么？”
我答：“自助者天助之，有志者事竟成。”
人事最后问：“如果你被录用了，你想最先告诉谁？”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想最先告诉爷爷，虽然他已经去世了。”说到爷爷，我不由得悲从心生，情绪无法自控，居然当场哭得稀里哗啦。我想这下坏了，一定又没戏了。
此前，我无数次祈祷一定要通过面试，每次面试都精心准备，每次参加面试我都会带一些特产点心给人事部的人，每次面试回来我都会给人事写一封感谢信，不论通过与否。这次面试完向燕子汇报，让她帮我分析能不能被录用。燕子为我打气：“你表现很好！一定能通过！”还真应了燕子的话，这一次，梦想终于照进现实，我通过面试了！我拿到了内定，我的白日梦实现了。燕子真的帮我找到了工作，我们终于可以在东京汇合了。没有燕子帮忙，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她是我一生的至交蜜友，也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更是我的幸运女神。
面试结束后，在回家的新干线动车上，车厢里很空，我经不住疲惫，在靠窗的座位上杵着右手胳膊睡着了。等我醒来，惺忪中发觉隔壁坐着一位衣冠楚楚的帅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很不好意思又有些恼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丝毫不恼，略微收敛了一下，还是时不时地看我一眼。快到站了，我拿出手机翻看信息。到站后，我起身下车，心里为新发型带来的成功应聘而自鸣得意，也为燕子的热心引荐而倍感温暖。
《东京女子图鉴》剧照，网络图片。
找工作也像找对象，要彼此满意才行。所以我面试时也格外注意接待人员的素质，不想和素质差的人，或是在糟糕的环境下一起共事。事后证明，这点真的特别重要。每个公司都有不同的氛围，自己不喜欢或不合适就真的做不长久，对于外国人来说，这点非常重要。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表面的幸运，其实都离不开背后的努力，机会只垂青有准备的人。进入公司以后才发现，在这家株式会社里，我是唯一的外国女生也是销售业务部门唯一的女职员。
人民网6月12日发自东京的一条电讯新闻稿介绍说，日本厚生劳动省、文部科学省发布公告称，日本今年春季毕业的大学生就业率高达98%，比上年提高0.4个百分点。我不禁为今年毕业的留学生同胞们高兴。
前几天看火箭少女杨超越的女团毕业感言：“你们看，老天不一定爱聪明的人，万分之一也会宠幸到笨小孩身上，不要放弃平庸和笨的自己！老天就是喜欢你，你就配拥有这些爱！”我跟着她泪如雨下。所谓活着，就是在生命的每一天里，努力地去拓展自己的可能性。放宽心，大胆做梦，拼命往前冲，你的梦想就一定会实现。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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