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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摄影:吉它木影
我这样愚钝的糙哥,在北大呆了几年后,也被原来的朋友和同学称为变怪了,也不足为奇。
北大作为中国的最高学府,集聚了一大批蜚声中外的名家,学者,特别是在文科,很多人都是某个领域的泰山北斗。如冯友兰、朱光潜、宗白华、王力、吕组湘、季羡林、林庚、王瑶、张岱年、陈岱孙、周祖谟,朱德熙、邓广铭等。在我1984年进入北大中文系时,这些名家学者都已垂垂老矣,大都已离开了教学第一线。仍有少数几位还在带博士生、硕士生,在为接续中国文脉的香火尽最后一点力。当然,那些已不再上讲台的名家学者,我在北大时还时不时能见到。其实,即使见不到,他们的存在就是一种精神力量,给我们这些后学们以巨大的影响。记得我刚上北大不久,有一天,中文系全体新生集中到一个教室上课,这是比较少见的。正在我纳闷之时,系主任严家炎进来了,扶着一位个头不高,颤颤微微的老先生进来了。严先生介绍说,这是一级教授王力先生,今天请他来给新生们讲话。我虽然粗陋,也知道王力先生的大名,北大中文系的教师中,有一大半都是他的学生,他不仅执北大中文系汉语言学的牛耳,也是执中国汉语言学的牛耳,是国内最有名望的语言学家、教育家。能够亲眼见到王力先生,我当时还是挺激动的,也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但王力先生实在太老了,给我们讲话时,已无力站着,只能坐在讲台上。由于他本来个矮,说话声音又很小,而且颤颤微微的,我坐在后面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记得他好像在说希望大家不要荒废了北大好的学习机会,好好研究,争取成为有学问的人。因为他说话已不连贯,加上广西口音很重,声音很小,听得我一头雾水,他讲了十多分钟,我几乎没听清几句,他就结束了讲话,被严先生扶着出去了。王力先生 图片来自网络
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王力先生,唯一一次听他讲话。再一次见到他,则是在大约两年之后,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王先生去世了。我随着全校师生向王力先生做最后的告别。
记得在王力先生的遗体告别仪式上,还发生过一件令我很难忘的事。有几位同学在绕行走过王力先生遗体时,没有鞠躬致意,结果遭到了在场的老师和学生的痛斥,那几位学生羞惭满面,跑回去重新给王力先生鞠躬。当时,那几位同学正在我的前面,因为有了这一幕,我走到王力先生遗体正对面时,学着前面的人,规规矩矩地给王力先生鞠了三个躬。这是我少有的一次去八宝山,参加这么肃穆的追悼会,连最基本的礼仪和规矩都不懂,我相信,那几位遭训斥的学生应该也是和我一样,是因为不懂,绝非不知尊重。只要是北大的学生,谁又不知道王力先生的份量呢!当年很多学生都是像我这样从农村来的,从未经受过文明礼仪的训练,又可能是第一次到八宝山这样庄严的地方,诚惶诚恐,手足无措是自然的。在北大时,除了参加过王力先生的遗体告别仪式,另一次就是朱光潜先生了。朱先生跟王力先生同一年逝世,也是在1986年。记得我刚上北大时,北大的几位大师级的名教授还基本健在,大多住在燕南园。那是一个园中园,是在北大校园最核心的地方围起来的一片小园林,里面古木参天,翠竹缭绕。一些古朴别墅,分布在一片绿荫之中,显得极为优雅、宁静。真的是居住的好地方。冯友兰、朱光潜、宗白华等学界泰斗都住在里面。那时朱光潜先生早已不带弟子了,但我这样的新生要想见他一面并不难,因为,他每天总会绕着燕南园或未名湖散步。我们穿过燕南园时,或者去图书馆时,也时不时在树荫下,在路上,见到已满头白发和身子已佝偻老先生。为什么我知道见到的就是朱先生呢?是因为朱先生在校园内散步,已成为北大著名一景。很多高年级学生或老师,北大校友们,在描写北大时,不少人提到朱先生散步校园这一景,早已名闻遐迩。虽然,我在校园内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但偶尔的几次遇见,还是让我对这位满头银发、面容清瘦、目光炯炯的老人心生敬畏和尊敬。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名气,而是在北大后,我借阅过不少他的书看。他的关于美,关于艺术心理学,关于文艺欣赏的一些专著,让我真正开始摆脱中学时期被固化的中心思想式阅读方式,学会了用美的角度去阅读文艺作品,去看待世界和人生。这是一种全新的,高层次的体验,如同给我换了一次脑。而我在认识到美学对文科的价值后,更发觉朱先生对于中国美学的创立和发展的里程碑式的意义。在中国的文化美学界,没有谁能够绕过他,没有哪个相关专业工作者敢说没受到他的影响。![]()
朱光潜先生 图片来自网络
所以,当朱先生逝世的讣告在北大出现时,只是通知北大学生可于几时在哪上车参加吊唁,并没有要求中文系的学生一定得去,我还是跟同班几名同学自动去了八宝山,向这位心中仰慕已久的大师作最后的告别,虽然,他从来不曾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是我这样一个崇拜者。其实,这才是真正伟大的学者,在他告别人世时,无数他从未谋面的人自发地表示敬意和哀悼,这就是证明他的思想已经进入了无数人的灵魂中,成为他们精神的一部分,朱先生精神的强大魅力影响力,已突破一切的有形障碍,突破时空。在北大时,我还多次有意识地穿行于燕南园,希望能见一见冯友兰先生,并几次寻找著名的三棵松树——三松堂。好像找到过,又好像没找到。不过,我在北大四年,还是终于没见到冯先生。在北大,真正有跟我上过课的老先生是张岱年先生。张先生是当时中国健在的,极少几位可以称作哲学家的名学者,也是著名哲学史家,可谓名满天下。在诸先生中年龄稍轻,精神最好,还在开中国哲学史课程,我就慕名选修了。不过十分遗憾的是,张先生尽管很努力给我们讲课,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在那半年中,他真正来上课的次数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由他的弟子或其他老师代授。而即使他亲自讲授的课程,也没能让我产生震撼性的影响。一来,他年岁太大,只能坐在讲台前,他的声音很小,而且还带有颤音,又带有老年人的通病,缺少条理性,容易重复,听他讲课,我都觉得是件残忍的事,让这么一位老人耗精费神,看着他辛苦,我们也听得辛苦、疲累;另一方面,因为他是用马克思主义方法来研究中国哲学,在我既不新鲜,又觉得落伍,因此,听张先生的课,对我来说是失败的选择。![]()
张岱年先生 图片来自网络
其他给我产生比较大影响的老先生,主要有宗白华先生,他的《美学散步》是我认为最亲切动听的美学文集。当时,因为买不到,我恨不得把图书馆借来的那本书据为已有。还有王瑶先生。他的大烟斗,有关他的魏晋风度的传说,他的名士派头,都让人有种神的存在。他是少数几位参加了我们毕业合影的老先生。可惜,在我们毕业不久,他就去世了。王先生关于中古文学研究,尤其是魏晋文学,文人的研究文章,是我对心目中最感兴趣的魏晋时期最有帮助的文章,当我写毕业论文时,我选择《世说新语》来写,王老生的影响无疑是很重要的因素。另外一个老先生就是中文系的林庚先生。在诸多老先生中,他算是相对年轻的,健康状况良好,还在带博士生,开讲座。当然,我们这样的本科新生,是没有多少机会亲聆教诲的。不过,北大有个很好的传统,就是经常会邀请一些老先生开讲座。我就有幸听过一次,令我至今难忘。他当时讲的是中国诗歌欣赏。当他讲到钱起的《省试湘灵鼓瑟》最后一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以及韩愈的《渔翁》中“唉乃一声山水绿”时,连声叫,妙啊,妙啊,然后闭上眼睛,晃着脑袋,半晌不语,仿佛入定了一般,完全忘了是在上课,忘了台下所有的一切,进入到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当时,他讲课时,并没有对诗歌逐字逐句的讲解,只是一遍遍地高声朗诵,然后对我们说,你们闭上眼睛想,打开耳朵听,启动全身的器官,把视觉和听觉串在一起,方能领略其妙。如此,这两首诗,特别是那两句,让我至今印象深刻难忘。只要见到它们,就让我想起林先生的神情,诗的意境,其美妙也自动进入了脑海。![]()
林庚先生 图片来自网络
当时的我,当然没有现在这样的感悟,只是有些目瞪口呆。我哪里见过这样的授课方式?这种完全融入式的教学法,是我从来没有领略过的。林先生让我学会如何全身心去领会古典诗词的意境,掌握学习古典诗词的欣赏门径。这是我以前根本不懂的。
在离开北大后,我最为欣赏的一位老先生是金克木先生。当年在北大时,我因为并没有上过他的课,也没人介绍认识过,因此,有可能见到了也不知道。这就是北大独特之处。正如我的同学老门所说的,在北大,你可千万别忽视任何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那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名满天下的学者泰斗。这句话,我就像曹操把关羽讲他三弟张飞的话写好放在兜里一样,珍重存在心里,在学校里,见了任何一个老者,我都是尽可能地毕恭毕敬的。我之欣赏金克木先生,主要是由于看他的书。初上北大时,我最喜欢看《读书》杂志,上面几乎每期都有金克木先生的文章。那文章写的,可真叫做汪洋恣肆。以他那么高龄的一个老先生,却是那么新潮,充满追新求异精神。他的文章完全不拘形式,也不拘门派,对当今世界上最热门的学说、思潮、方法论,无论文理,进行介绍、评说、串讲、中西贯通,古今一炉。令人看了既长见识,又融会贯通。这正是他自称杂家的高明之处。从他的文章中,既可以领略最新的科技进展,文化思潮,又可以学到如何占有运用传统死的知识,活学活用。而他的语言是那么风趣,犀利,思想是那么敏锐、新奇,看到会心处只令人瞪目结舌,原来,话可以这么说,事可以这么扯。看金克木先生的文章,可能完全想象不到他已经年逾古稀,没有一丝保守和陈腐,就像在看一个智力高深的高人,以玩童的方式随心所欲地将古今中外的知识拼装、拆卸,打造出全新玩具,古怪、新奇又高深莫测。因为看他的文章,迷上他这个人,查阅资料才知道,他根本没接受过正规的学历教育,完全凭个人兴趣,迷上佛教、哲学,就跑去印度自修,然后由佛学进入哲学,历史,天文,地理,科学等殿堂,无所不窥,游戏似的贯穿于大学校园。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严谨的学者,也没有把自己当作学者,以玩票的方式,玩出了自己的世界。![]()
金克木先生 图片来自网络
这就是北大的神奇之处之一,她接纳了很多经过严格学术训练的正规学者,也包容过如熊十力,梁潄溟、钱穆、金克木这样的自学成才者,更有辜鸿铭,黄侃那样的怪才。而他们的不拘一格,更是给北大的学术队伍增加了变数、异数,这也许就是北大的怪才、怪人特别多的原因之一吧。事实上,北大的确像个深不可测的深海,里面包容着风格各异,禀性参差的各色人等,让北大在培养规范学者的同时,也以不怪不成北大人闻名于世。我这样愚钝的糙哥,在北大呆了几年后,也被原来的朋友和同学称为变怪了,也就不足为奇了。“二湘空间”视频号开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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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非侠:六零后,现居广州,媒体人。1984--1988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爱读书,爱思考。奉行真知真见真实真人“四真”主义,虽常遭头破血流犹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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