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刻骨铭心的扬州，从灵魂到美食到母亲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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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扬州，我母亲的故乡

文/小草

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有《寄扬州韩绰判官》一诗道着扬州消魂处：“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扬州自古富贵地，温柔乡，美景、美食、美女举世闻名，隋炀帝来看过琼花，乾隆来逛过园林，欧阳修苏东坡来做过父母官，扬州八怪更不用说，风流倜傥风华绝代至今余音袅袅。更重要的是，扬州是我母亲的故乡。我妈妈长得娇小玲珑，眉清目秀，多才多艺，是标准的扬州美女。虽然从我出生至退休前只去过扬州三次，但每一次都让我刻骨铭心。

1959年初夏，母亲接到扬州舅舅拍来的电报，外公病危！那时妹妹还在襁褓中吃奶，我正好满三周岁。妈妈接到电报，把妹妹送到虹口我爷爷家请奶奶照顾几天，带着我乘上长途汽车往扬州赶，只为能见到外公最后一面。这是我第一次去扬州。

一路上，无论是坐长途汽车、还是坐船、还是坐三轮车，有个白胡子老公公都紧跟着我们。在汽车上，我看到他的脸紧贴着车窗玻璃，非常好玩。我告诉妈妈，让她看，妈妈说什么也没看见。到了扬州，换乘三轮车，这个白胡子老公公更是不凡，他就像漂浮着似的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后面。

到了外婆家，一进堂屋，看见堂屋中央架了一个木板床，床上睡着一个白胡子老公公，我走上前一看，对妈妈说，跟着我们汽车跑的白胡子老公公就是他！舅舅对妈妈说，外公没有等到妈妈，在三小时前已经去世了。这件事情在我儿时的记忆中非常清晰，夜色中白胡子老公公跟着汽车跑的镜头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出殡那一天，我和外婆都没有去，大人们抬着棺木走后，我和外婆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剥毛豆。感觉门槛很高，堂屋也很大，堂屋大门正好对着一条巷子，这条叫达士巷的巷子到底就是外婆家。巷子两边白墙黛瓦，家家门前都扎着竹篱笆，大表哥坐在竹篱笆旁做作业。

外公被安葬在瘦西湖北面的蜀岗平山堂，妈妈临回上海的前一天，全家去了一次大明寺平山堂我外公的墓地。记得那次是从瘦西湖上雇了一艘船，船上有一张长条桌，桌子的一头放了一张藤椅，两边是长条凳，桌上泡了茶水还放了一些花生米、瓜子之类，外婆坐在藤椅上，其他长辈分坐在两边的长条凳上，我是第一次坐这样的小船，显得很兴奋，在船上左右摇晃，妈妈喝住了我，我只能乖乖地坐在船头看艄公摇橹。到了大明寺，走进大雄宝殿，看到丈高八尺瞪着圆眼、呲牙咧嘴、身着五彩服、手握兵器的四大金刚，吓得我直往妈妈身后躲。这也是我对寺庙的初次印象。

母亲带我去扬州奔丧，虽然至今已有60多年，但这些场景却还是那么真切地留在我大脑的记忆里，一点也没淡忘。等我第二次再去扬州，已经时隔47年。

照片来自作者

2006年秋天奔着捡回儿时的记忆，我参加了上海银行组织的镇江扬州三日游，第二次来到扬州，第一次真正地游览了著名的瘦西湖。瘦西湖园林以自然风光旖旎多姿著称于世，以其清秀婉丽的风姿独异诸湖。一泓曲水宛如锦带，如飘如拂，时放时收，较之杭州西湖另有一种清瘦的神韵。清代钱塘诗人汪沆有诗云：“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瘦西湖从乾隆御码头开始，沿湖过冶春、绿杨村、红园、西园曲水，经大虹桥、长堤春柳，至徐园、小金山、钓鱼台、莲性寺、白塔、凫庄、五亭桥等，再向北至蜀岗平山堂、观音山止。瘦西湖园林群景色怡人，融南秀北雄为一体，所谓“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其名园胜迹，散布在窈窕曲折的一湖碧水两岸，湖长十余里，犹如一幅次第展开的国画长卷。

五亭桥建造在瘦西湖上，好像湖的一根腰带。桥上建有五座亭子，故名五亭桥。这座很具特色的美丽的桥，已经成为扬州风景线的一个标志。五亭桥有15个桥洞，十五月圆之夜，每洞各衔一月，15个圆月倒悬水中，争相辉映，泛舟穿插洞间，别具情趣。二十四桥出自唐代诗人杜牧的诗句“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二十四桥到底是指哪座桥，至今也说不清楚。

照片来自作者

漫步瘦西湖，寻找当年艄公摇橹的小船，已然不见了踪影，只见电动船、脚踏船、碰碰船在湖面上游弋。平山堂的墓地也早就铲平了，先人的遗骨不知流落到了何方。

晚餐后，从入住的酒店出发，叫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往达士巷寻去。秋天的夜晚还是比较凉爽的，秋风拂面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巷子里一派安详恬静，错落有致的房舍前已经不见了当年的竹篱笆，取而代之是清一色的水泥墙。遥远的空中云朵逐渐散开，月亮从云缝中露了出来，月光洒落在白墙黛瓦上、巷子的水泥地上。我想给舅舅一个惊喜，所以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想凭着我儿时的记忆寻找47年前的宅院。但找到巷子底，路断了，也没找着，只好打电话给妈妈求援，于是妈妈马上打电话给舅舅，舅舅跑到巷子里找到了我，带我从巷子后面到了家。原来，儿时记得的堂屋大门已经封闭，家人已经不从那条巷子出入了。走进堂屋一看怎么这么小，比儿时看到的小多了；门槛还在，但也没那么高了。诺大的家只有舅舅和舅妈两个人住，墙体都已斑驳，在这凉爽的秋日，还是那样的潮湿，和着霉味透着一股陈腐气。舅妈有病，躺在卧室里没出来，我把家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去卧室向舅妈问了安后，就告别舅舅回酒店了。

儿时的记忆是捡回了，但无名的失落感又重上心头。

照片来自作者

2007年春末夏初，舅舅要过80大寿了，妈妈和二姐早早的就商量着我们四姐妹和妈妈一起去扬州给舅舅拜寿，妈妈拿出了和二姐共同炒股赚的红利作为拜寿的红包和寿筵钱。5月底，我和妈妈及姐姐、姐夫们、妹妹、妹夫、还有外甥、外甥女一行11人乘坐动车到了扬州。我们浩浩荡荡大队人马的到来让舅舅喜不自胜，这也是我第三次到扬州。

寿筵是在国庆路上的菜根香酒家举办的，席开两桌满满当当，表哥、表嫂、表姐、表姐夫及孩子们都来了。菜根香做的是正宗的扬州菜，扬州菜是淮扬菜的重要组成部分，淮扬菜名称的“淮”指的是淮安菜，“扬”就是指的扬州菜。

蟹粉狮子头图片来自网络

一锅蟹粉狮子头上桌，那肉香是香飘满屋，端上桌的狮子头色面是肉中镶嵌着大量的蟹粉，淡黄色的狮子头泛着丝丝红光，红红的膏肓点缀着狮子头，咬开来蟹粉很多，汤色是黄澄澄的蟹油漂浮在汤上，那香味是沁入心和肺的，一口咬上去，那自然鲜充盈了整个口腔，那嫩而肥腴的狮子头如嫩豆腐般的嫩。还有大煮干丝,干丝糯、味道鲜、高汤吊鲜头吊得恰到好处。再有蟹粉豆腐，好吃的不是蟹粉，尽管蟹粉量很多，但好吃的是豆腐，不知是蟹粉味进到豆腐里了呢还是豆腐傍着蟹粉变好吃了，总之蟹粉豆腐一上来，立刻被大家抢光了，连汤汁都没了。还有个好吃的菜叫爆炒蝴蝶片，就是笋片炒鳝背，这道菜味道浓，鳝背大，分量足。冷菜中最有名的就数水晶肴肉、酱牛肉了，表哥表姐每次到上海来都会带水晶肴肉和酱牛肉给我们。

许许多多好吃的菜，让我数不胜数，夸不胜夸。寿宴上我们点起了蜡烛、唱起了生日歌，拍了好多照片，欢乐的场景至今难忘。

第二天早晨，我们到共和春吃早茶，共和春的虾籽馄饨是扬州另一绝，汤底部真有不少虾籽，难怪虾籽馄饨的汤这么好吃。虾肉蒸饺也是最好吃了，10元5个，汤汁浓厚不油腻，做到这点真不简单。恨不得把好吃的点心都吃个遍，只嫌肚子不够大。吃在扬州，这句老话一点也不假。

这是母亲最后一次回娘家、回故乡。2008年妈妈罹患癌症，与恶疾抗争仅仅两个多月就离世了。这让我们伤心不已，痛苦难耐。

多少次午夜梦回，多少次泪洒枕巾。我常常想，人到底有没有灵魂？如果没有灵魂，为什么我小时候能看见外公的魂魄？如果有灵魂，妈妈你为什么不现身？我才不管你已经去世，只要让我看见你，我定会把你紧紧抱住，再也不让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