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珈：浣熊吃辣记，一颗被重口味伤透了的心

题图来自网络

松鼠、花栗鼠、兔子和鹿都是不请自来但受欢迎的客人，浣熊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浣熊吃辣记

文/于珈

家里的大垃圾桶放在后院，一排三个，左边是回收纸盒的，右边是回收瓶罐的，中间是生活垃圾。镇上的垃圾车，一周来三次，周三早上拉走回收垃圾，周二和周五早上拉走生活垃圾。

家里的后院在一片小树林边，虽不是丛林深院，却也足以让动物们来去自如，以为这也是它们的家园。

松鼠和花栗鼠是四季常客，每天都可以看到它们在草地上和树林里追赶嬉戏。上班累了的时候，站在窗口，看着它们无忧无虑从一棵树枝灵活地窜到另一棵树枝，忍不住心生羡慕。

夏天兔子最活跃。打开家门，一只萌萌哒的小兔子在草地上或者花丛中，听到响动，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当人的脚步声走近，它便飞快地一蹦一跳跑远去。去年春天，我心血来潮在后院种了一棵蓝莓树。蓝莓结果的时候，我们舍不得摘，想等到熟透，兔子们可不客气，吃的一粒不剩。

鹿也时常光顾。有一天夜里，半夜醒来，听到窗外沙沙的声音，我轻轻撩起窗帘，月光下两头小鹿正在吃花园里的芭蕉叶，咬一片，扬起头来嚼几下。我一面心疼我的芭蕉叶，一面觉得这两头小鹿太可爱了，舍不得惊动它们。

如果说松鼠、花栗鼠、兔子和鹿都是不请自来但受欢迎的客人，浣熊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某一天，放生活垃圾的垃圾桶里，系得好好的垃圾袋被咬得稀烂。我猜想是调皮的小松鼠或者小兔子。我于是在桶盖上压了一块石头，估计小松鼠或小兔子没那么大力气推开石头。

安静了几天后，垃圾桶里的垃圾袋又一次被咬破，一些小垃圾碎片被拖出垃圾桶外。我于是在桶盖上压了两块石头，小东西这下应该没辙了。

又安静了几天后，垃圾桶再一次被夜袭，一块我们没啃干净的鸡腿被拖出垃圾桶外，更奇妙的是，被啃得干干净净。我以为小松鼠或小兔子是吃素的呢。

我又想出一计，把放在中间的生活垃圾桶跟放在旁边的回收垃圾桶换一个位置，小动物可能就找不到了。哈哈，我也太低估它（们）的智力了。估计它（们）在黑夜里边啃鸡腿边嘲笑我的智力。

好吧，我承认，在城里住公寓住久了，住着住着就住傻了。比如，这个夜袭垃圾桶的惯犯，聪明人不用猜就知道，除了浣熊还能是谁？

浣熊？！这家伙，眼底黑黑，爪子尖尖，长相诡异，确实不讨人喜欢。而且，它们身上带着很多细菌和病毒，尤其是狂犬病病毒，一定要避而远之。想着它（们）在我家后院出没，我心里感觉很不爽。

不爽归不爽，一家子懒人，没人采取得力措施。于是，隔三差五，后院的垃圾桶被袭，纸片、骨头碎片、面包屑时常被拖出来，到处都是。我戴着一次性手套收拾乱局，边收拾还边为自己的懒惰和大意开脱。

东坡居士有诗云：“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担心家里的老鼠没东西吃，故意留一些饭在外面；可怜飞蛾扑火，故意不点灯。听起来有些好笑，但是，佛门慈悲心，不就是要爱惜六道众生嘛。我们既然买有机小胡萝卜给小兔子吃，为什么不能让浣熊在我们的垃圾桶里找东西吃？如果大家都把垃圾桶封死，它们吃什么呢？

用如此高大上的理由为自己开脱，确实受用。于是，我家后院的垃圾桶成了浣熊的食堂。

以前，它还畏手畏脚，总是等屋里熄灯了，黑夜才来。后来，它胆子大了，或者肚子饿得早了，有时晚上九、十点钟便听到动静。我们从屋里偷看它，小女儿连声说，“好可爱！好可爱！”我虽然对它有成见，不过，也认为确实蛮可爱的，毛茸茸的身体，驾轻就熟，用前爪把垃圾盖掀开一角， 哧溜就进去了。

如果没有前不久那个意外事故，本来浣熊可以一直吃我家的垃圾，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但意外和不幸总在不经意间发生，改变着或浣熊或人类的命运。

那天晚上，我正好在靠近后院的洗衣房里，突然听到后院传来如婴儿哭闹的声音，尖细尖细，很无助。我慌忙打开后院的灯，一只浣熊滚在地上，哀叫着。我先是一愣，即刻反应过来，都是我的错。

晚餐我们在附近的一家川菜馆点了一道水煮牛肉，贼辣贼辣的，小女儿边吃边猛喝冰牛奶解辣。剩下的半碗残渣，我倒在垃圾袋里。倒的时候，我脑子里确实闪了一下，因为垃圾袋快满了，辣渣刚好在最上面，会不会辣着浣熊。也许它今晚不来？我侥幸想着，终是懒得把垃圾翻转、再套一个袋子。

看着哀叫着的浣熊，我如罪犯般内疚，小女儿说要给它冰牛奶。呵呵，是不是还应该把它请进我家的餐桌，专给它备一份不辣的菜？我们打开门，它却飞快溜走了。我倒放心了，既然能溜走，说明辣一下也没什么大事。

之后几天，浣熊都没有出现，是被辣怕了，还是辣伤了？

我趁机在网上读了些关于浣熊的资料，检讨自己之前的做法，于自己于浣熊都没有好处。 

摄影：吉它木影

在野外，我从不喂食动物，深深知道不能破坏野生动物的野生性。比如，在国家公园或者州立公园里的黑熊，一旦养成翻垃圾桶的习惯，就会失去去自然界觅食的兴趣，完全依赖人吃的食物。不难理解，万物皆有惰性，有不劳而获的大块牛排，为什么要吭哧吭哧去追杀兔子？完全依赖人吃的食物，结果就是从翻垃圾桶，到去露营地偷吃，到跟人发生冲突，对人构成威胁，到最后公园管理员不得不把它抓起来，人道安乐死。这就是为什么国家公园里处处贴着警告语：“被喂过的熊就是死熊一只”（A fed bear is a dead bear)。

去有黑熊出没的荒野里背包露营，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背着熊罐，又笨又重又硬的一个黑罐子，需要用硬币才能打得开，确保熊拿着它即打不开也摔不烂。在荒野里长途背包露营，尽管每一盎司的重量都要计较，但两三磅重的熊罐却是跟帐篷、睡袋一样必不可少。所有食物和带气味的洗漱用品，都要装在熊罐里，即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熊和其他野生动物的健康。

我好歹也算户外运动爱好者，好歹也有点人跟野生动物相处的常识。怎么到了自家门口，我就犯糊涂了，连基本原则也放弃？尽管浣熊不是黑熊，不至于被安乐死，但放纵它们养成坏习惯，吃它们不该吃的食物，最高大上的理由都是为自己狡辩。

我立刻行动，买了一个新的垃圾桶，桶盖很严实。更为保险，买了一套防浣熊和其他小动物的绳索，绑在垃圾桶盖上。看着五花大绑的新垃圾桶，我放心了，连我自己要打开也费劲，估计这下浣熊是完全没辙了。

过了好多天平静日子，我心中竟有点失落，浣熊这些天究竟有没有来过我家？

周日早上，我无意中往后院一看，咦，一排三个垃圾桶，怎么变成两个？中间放生活垃圾的新垃圾桶呢？

野蛮人家中，我是唯一一个负责把垃圾桶在收垃圾的日子拖出去的人，其余三口人，只有在我发号施令的时候才有可能会动。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在屋里大声吆喝着，“谁把垃圾桶拖出去了？今天不是收垃圾的日子。”“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三个声音同时回答。

就这怪了，难道这个新垃圾桶那么可爱和值钱，竟有人来偷走了？

我打开后院的门，一看傻眼了。新垃圾桶被打倒 （里面只有一小袋垃圾），滚在远处，桶盖被掀开一条缝。可以看出，浣熊曾怎样努力地想打开这个垃圾桶，又是怎样生气和无奈。饿着肚子闻得到桶里食物的味道，却吃不到，这是何等地不可忍受？！

我不禁对小东西们不折不饶的韧性心生佩服，感觉自己好像个霸凌。不过，就如父母经常对孩子们说的，“都是为你好！”

再见，浣熊！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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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于珈，居住纽约长岛，喜欢跑步、爬山和旅行，希望多读书多写字，著有《回归荒野-穆尔山径日记》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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