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谭：我的伯父，那个一生不幸的赘婿

题图为电视剧《河山》剧照，来自网络

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原只无情好。

我的伯父

文/谭谭

昨天上午接到伯父去世的消息，心里一直不舒服，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有后悔，有遗憾，有感叹，也有担心，怕父亲会想得太多，不利身体。

伯父生于1942年，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五，所以同辈老人都喊他“谭五”，也是父亲的“五老兄”。他念过几年书，会说会道会写，最得祖父喜爱。早年跟随祖父四处漂泊，最后才在韶山的一个偏远村落落脚安家。

祖父勤奋好强，作为一个外来户尤不愿被人看低，日夜劳碌做工攒下的钱，不舍得吃穿，都拿来置桌椅板凳和山林土地，养活儿儿女女。然而，还没有等到日子好过一点，就被划分为地主成分。受此连累，加上家境一贫如洗，磋磨多年后，祖父的4个儿子依然无一成家，最后两个最大的儿子在将近不惑之年，只得入赘别家，作了上门女婿。

伯父就这样到了现在的家，四十多年间，在那个上门女婿尤被人看不起的年代，自己又无一亲出子女，拉扯3个继子继女相继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想必日子非常难熬。然而他从未跟我们提及，只说自己日子还过得去。父亲也是间或感叹，“五老兄受了累”，再无其他。所以他早年的经历我们都是不太清楚的。

从我有记忆起，伯父和父亲两兄弟感情就很不错，常能相互帮衬。祖父在世的时候，伯父经常来看望，父亲总是竭尽所能买肉打酒招待好他。伯父也心疼父亲一个人拉扯3个孩子和赡养老父亲的不容易，在每年农忙的时候，都会过来帮上一段时间忙，对我们这些侄子侄女也很是关心。伯母没有中风的时候，间或跟伯父来我家作客，次次都要当众数落伯父懒散不顾家，伯父很少作声，逼急了回两句，又要惹来更尖利的指责。

父亲为人老实木讷，绝无可能以“娘家人”的身份出头，只有两头说合，着实心累。祖父去世后，伯父依然会时不时来我家住上一两天，邀上他熟悉的人，打打牌、喝喝酒，和父亲聊聊天，也许在他心里，这些一起长大的同辈，他的亲侄儿侄女们，更加让他自在吧。

在我的印象中，伯父还是个颇有些精明、开明和潮流的长辈。他打牌样样都来得，而且很少输，这点他还是颇为自得，觉得自己到底是念了些书，脑筋比别人转得快。他还有些读书人的派头，有记笔记的习惯，几十年从来没有断过。跟我的小伯父是几十年的兄弟，也是一辈子的仇人，吵架的时候从不吝尖酸刻薄，老死不相往来。

他也喜欢跟我们这些读了大学的晚辈聊天，多数时候都是聊一些世俗道理，往往还有一些区别于一般老辈人的说法，比如说人死了火葬也挺好，给长辈拜年人去了就可以，不必要给钱，诸如此类，让我们都觉得伯父是个开明人。他还喜欢新鲜事物，是父亲他们那一辈最早开始用上手机的人，学会了用手机发短信。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又学会了骑摩托车，从此以后，应邀打牌的范围更广了。在七十来岁的时候，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

摄影：吉它木影

十多年间，伯母先后两次中风，生活起居很是不便。从那时起，伯父在外做事打牌，总总惦记着要回去给老伴做顿饭吃。除此之外，继子女早都成家，孙子也大了，这两年家里的房子也重建了，没有什么家庭负担。虽然时不时有来自家里人的冷嘲热讽，还是嫌弃他老了，懒了，做不得太多事，帮不上什么忙，“日子还过得去”，伯父不止一次这样说着宽我们的心。

只是，伯父毕竟没有亲生后代，与伯母的感情在我们看来也谈不上多好，尤其是在前些年的一场大病之后，向来康健的伯父住了几次院，此后，身体和精神都眼看着逐渐老态了，没有再骑摩托车，打牌也是输多赢少。前年，继子因为意外身故后，父亲愈加忧心伯父老来无靠，三不五时都会过去看看，送点菜，帮衬着做点事，陪着聊会儿天。而我们，由于忙碌在外的原因，也只能逢年过节才上门看望一回，聊不了两句就又匆匆道别。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一直藏在心里，伯父一直有叶落归根的念头，觉得父亲这边的家才是他的家，我们才是他的亲人。在他临近80岁的年纪，在这个疫情突袭的春节，几代人不得已同屋相处数十天，矛盾终于爆发，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只知道伯父受了极大刺激，神志已然不清，只心心念念要回他老弟家养老，几次从家中跑出，父亲在风雨中把他寻回，也是声竭力嘶、心痛不已、老泪纵横，拖拖拽拽，场面很是不堪。

有心把他留家里住上几天，伯父又吵闹着把我父亲反锁门外，要父亲回去接他的衣物过来，从此就在我家养老到终。父亲顾忌儿子尚未成家，家中条件着实不好，加上我们也极力反对，担心父亲七十岁的年纪熬不住，也担心别人说空话，几番折腾，不得已还是把他送回了在那边的家。没曾想，这一送就成为永别。

3月11日上午，父亲接到伯父的大女婿打来的电话，匆匆赶过去，已是天人两隔。伯母跟父亲说，这几天伯父口里一直在念着“新培啊，新培啊……”新培是我爸爸的名字，想必还一直惦记着让他的弟弟接他回去，让他归根。父亲为此痛心不已，我们也深感后悔和自责。

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原只无情好。倘若祖父在天有灵，看到他最疼爱的儿子遗憾离去，岂能不心疼？如此想来，但愿人死如灯灭，唯有音容笑貌长留亲人心间，愿伯父安息。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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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谭谭，是公务猿，也是加班狗，还是娃他妈，以钱多事少离家近，睡觉睡到自然醒为毕生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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