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尧：那个走上解脱之路的哑巴哥哥
那时的我不懂什么是解脱，也并没有在意。少女时期的我，那么多好玩的事要做，哪有心思去关心他呢。
有段时间，人是会陷进回忆里去的。当下的时光成了梦境，回忆便成了真正的尘世。
我总会想起后院那棵长得七扭八歪但枝繁叶茂的枣树。它是我童年记忆的一把锁。
秋天的时候妈妈打电话说要盖新房子，枣树也就砍掉了。那棵树大概是年岁太久，过了最风光的时候，如今枝叶干枯，结果子也是费尽力气。我幻想着它倒地的场景，树下那张少年的脸在脑海里依然清晰。
人们叫他哑巴，我叫他哥哥。
每次和同学打乒乓球时，他看到我就立刻转过头来，利落的平头在阳光下闪着汗水的光，那时的他，是很潇洒的。
他是童年的我认定的大哥。班里轮到我值日，他总会准点找到我，抢过我手里的扫帚，钻进桌子下一通挥舞，尘土飞扬。几分钟他就扫完教室一大片地，接着，又猴子一样窜回了他的班级。我仰着头告诉同学，他是我哥，来替我值日的。
他并不是真正的哑巴，只是很少说话，很少发出声音。
他家和我家背靠背。有一年大雨过后，后院的土隔墙塌了一个大口子，不记得为什么大人们很久都没有去修补那道隔墙。
于是，幼年很多时候，我们两家的孩子们都是跳过那个豁口去找对方玩。
我是很胆小的，妹妹猴子一样哧溜就能爬到院子里的枣树上。然后摘几颗枣儿丢给我，高喊着：姐，你尝啊，甜不甜？
妹妹刚爬上枣树，不用提，一定会有另一只瘦猴子蹿过那个豁口跑过来。他剃着小平头，头发泛着淡淡的黄色。他就是我们口中的哑巴哥哥，大我们姐妹三四岁。他的五官，用他家人的话来讲，那就是太小气了。
细缝儿里勉强看到褐色的眼珠，鼻梁倒是很挺直，可是一片片的雀斑盖住了这张面孔上唯一算得上好看的器官，两片苍白的嘴唇经常干的起了皮儿。
现在想来，他在儿童时期是缺乏营养的，当然，并不是他家多么贫穷导致他营养匮乏。
所有鲜活的记忆都在夏天，我和妹妹又溜去他家，目的也不是找他玩耍，他总是不吭声，只会嘿嘿笑多没意思啊。他家院子里肉香四溢，又在炖大肉片子！馋得我两直咽口水。
哑巴哥哥和姐姐姐夫生活在一起，听说，哑巴哥哥出生就死去了母亲，姐姐那年十八九岁，又当娘又当姐地带着他，后来嫁给我家背后他那爱吃肉的姐夫。
哑巴哥哥听到我两的脚步声，兴奋地从屋里奔出来，嘿嘿地笑，跳着去厨房拿出一只白瓷碗，里面小半碗白肉片，油滋滋地冒着热气。
我们三，一人一片，三五分钟就消灭了那碗肉。可真是太香了。他那矮个子姐夫光着膀子从屋里出来，看到我们：哑巴，看你又吃肉，小心又吐了！
我们习惯了他的大呼小叫，自然，也习惯了哑巴哥哥吃完肉就要发生的呕吐。据说他以前吃肉不会吐，不知怎么回事，每次被姐夫骂过后，他真的会把吃进肚子里的肉都吐出来。
渐渐地，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他吃肉会吐。妈妈告诉我，他家里每次炖肉，哑巴哥哥都不会吃一口。
可是，吃别的东西，他可真是个大胃王！每年我家要打枣的时节，他早早闻讯而来。忙前忙后地给地上铺上彩条塑料纸，拿出扫帚在树下焦急地等着。妹妹手握竹竿在树上潇洒地一通乱舞，枣儿们劈里啪啦砸下来。
在妹妹停止挥杆的间隙我赶忙跑过去抓一把枣儿啃起来。哑巴哥哥是不怕疼了，枣儿砸在他脑袋上，他嗷嗷地叫，边叫边捡，捡了就喂进嘴里。他吃的最多，当然也属他最勤快，一直和大人们忙到枣儿都装了袋他才坐下来慢慢地嚼。
这时，妈妈又在锅里蒸了一盆甜枣儿，吃完蒸枣儿，哑巴哥哥肚子圆圆满足地准备从后院翻回去。妈妈喊他：明天早点来，过了明天枣儿蔫了不好吃了。他咧嘴开心地点头。
过了暑假，我和妹妹开学了，哑巴哥哥早早退学了。他已经十几岁，该到结婚的年纪。姐姐姐夫给他相了渭河南面哪个村子的女人。
大概十月份他就要和他的新娘子一起去北边的牧羊场放羊。他带着新娘子，绕了一大圈路，从我家大门进来，那一幕让我记忆深刻。
他穿了宽大的灰色西装，苍白的脸上荡漾着矜持的喜悦，面目比平日干净了许多，就像刚被浇过水的植物，四肢舒展开来。新娘子一身红衣，头发漆黑，长相让我失望，肿泡眼，厚嘴唇，处处透露着笨拙。
哑巴哥哥带着自豪的表情，塞给我一把花花绿绿的喜糖，拉着他的新娘去屋里拜见我的妈妈。
妻子局促地坐在炕沿上低头不语，妈妈问话，哑巴哥哥简短地回答。妈妈嘱咐他对妻子要好，出门在外要照顾自己，他稳重地点头，接过妈妈给他倒的茶水，就像大人一样。我遗憾地发现，他已经和大人们成一伙了。
就连离开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咧着大嘴，他很文明地朝我摆摆手告别，两人挤挤挨挨地走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日子总是很平静，可是生活并不尽如人意。
他的消息，慢慢越来越少。他每天在空旷的草原上牧羊，家里炊烟袅袅，有妻子等他回来，有热的饭菜干净的衣服，以后会养育几个可爱的孩子，这是我为他的生活所设想的画面。
有一晚，我写作业，妈妈在炉火上给我烤着花生米，她突然说：你哑巴哥，也算是解脱了。
我不懂什么是解脱，也并没有在意。少女时期的我，那么多好玩的事要做，哪有心思去关心他呢。偶尔想到童年，我哈哈大笑，他皱巴巴的脸让人想起就觉得好笑。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他早已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幼年的我，身边曾有一个男孩，跌跌撞撞地长大，常年经受着吃不饱穿不暖，遭受着寄人篱下的委屈。他在苦难的日子里给我温暖，像小草一样静悄悄地，坚强地热爱着生活。
我只知道，他的傻媳妇在某天送饭途中迷了路，不知所踪。接着，在某天牧羊的时候，他脱下自己的鞋子，不知所踪。
人生路上你曾经喜欢的人，走着走着，就走丢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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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阿忆：英达这孙子
刁克利：如何面对自己的野心、雄心和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