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高在博里纳日
遇见一簇偶然的光,一切就从这里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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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关于欧文·斯通《凡·高传》的读后记,今日重读,或许正当时。
一八七八年,作为布鲁塞尔福音传道会的传道人,文森特·凡·高来到博里纳日传道。此前,他经历了人生中的几次重大失败:向少女厄修拉求婚遭拒,被古皮尔公司解雇,考取神学院的计划也放弃了。此次来博里纳日赴任,他重新获得一种庄严的使命:在人间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以荣耀上帝。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一年后他发现,此行的失败比前几次更加彻底,更加绝望:他来时上帝尚在心中,离开时上帝却已死去。
博里纳日是比利时南部的一个煤矿区。初到此地的文森特,站在矿山上,看到一排排静寂无声的简陋屋棚——矿工们都在地下七百公尺深处的迷宫,他们醒来后的大部分时光都在这里度过。在污浊肮脏的黑暗中,瓦斯爆炸、进水或塌方随时都在吞噬着那些浑身黑糊糊、满是煤灰的生命。这些甚至不能习惯阳光的人,大多“个子不高,驼背窄肩,骨瘦如柴”,他们透支着生命,换取微薄的工资,以便能继续透支生命,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在矿难中死去,或被矿主们压榨完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汗。文森特所要拯救的人群,正是这些面呈菜色随时站在死亡边缘的人。他们面对生存的痛苦和残酷已然麻木,上帝离他们太远了,文森特来此正是要把他们重新带回上帝的身边,让他们重沐上帝的仁慈和温暖——这是文森特所梦想的使命,一个伟大而崇高的使命。当文森特深切地了解到他们的苦难时,他似乎更加确定了心中的这一想法:是的,他必须把上帝带到这些不幸的人的身边,让他们忘记所遭受的苦难。不过,这些苦难实在太多了,正如一个矿工对文森特所描述的那样:“在博里纳日这儿,我们比奴隶还不如,简直成了牲口。凌晨三点,我们就下到马凯西矿井底层,一直干到吃午饭时才能休息一刻钟,然后一口气干到下午四点。先生,井里又黑又闷,干活时只好光着身子,那里的空气尽是煤灰和毒瓦斯,让人憋气极了。运煤过巷道时,不能直着身子,只能爬着或把背弯得低低的。不论男孩还是女孩,八九岁就不得不下井了,二十几岁就得了热病和肺病。如果没有被瓦斯毒死或在罐笼里摔死,我们也许活到四十来岁,然后听任肺病折磨而咽气。”
壁炉旁的农民1881
这些矿工犹如一群可怜的工业奴隶,蚂蚁般在矿井里外进进出出。拯救他们的灵魂注定是艰难的。为此,文森特煞费苦心地挑选讲道的经文,他按《圣经》上所宣扬的“忍耐”“谦卑”“顺从”来感化这些悲苦劳累的工人们。然而上帝不能提供面包、牛奶和医药,那些温暖仁慈充满睿智的话语,也丝毫不能拯救那些受饥饿折磨而濒于绝望的心灵。
文森特意识到除了传播经文,他还必须另外做些什么。
每天,他像一个医生一样,挨家挨户探访矿工们,为他们带去点牛奶和面包。他所在的小瓦茨梅村,几乎每一家都得到过他的食物和安慰,每个病人蒙他照料并与他一起祈祷。天国降临的诺言并没有如约实现,矿工们却从文森特的身上看到了耶稣基督的降临。
两个月后,为了真正了解博里纳日,文森特决定到矿井深处看看。我无意详述文森特这次下到地层深处的经历。关于矿井深处的景象,已故作家路遥在其小说《平凡的世界》有过触目惊心、入木三分的精彩描写,尽管他是用赞美劳动者的眼光去打量这一切的。在文森特看来,矿井深处是一个可以触摸到地狱之门、听到撒旦狂叫的地方,是一个在黑暗中窒息而死的所在。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只写了一次矿难,而实际上在没有或缺乏安全保障的地方,矿井内外几乎每天都可以听到悲惨的号叫和伤心的痛哭。对地上的人们而言,那个地下世界仿佛太过遥远。
当罐笼升到井口,文森特穿过大雪覆盖的院子,微弱的阳光也使他觉得眼睛发花。他仿佛刚刚经历完一场噩梦。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上帝竟让他的孩子们在这样的地方被如此地奴役!此时,这个刚从地狱归来的人充满了对黑暗的诅咒和对同类的哀悯。
壁炉旁1881
文森特忽然感到自己是一个可耻的人。当别人在受难的时候,他究竟在哪里?他遵照《圣经》的旨意,向工人们鼓吹“贫困乃是德行,苦难乃是忍耐”。矿工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时时有生命之危,自己却穿着体面的衣服,睡在松软暖和的床上,一顿饭的花费抵过一个矿工一周的伙食费。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夸夸其谈地向矿工们布道呢?一些人在受苦受难,而自己却衣食无忧,他可以向那些受难的人传布福音吗?主的仆人能够避免良心上的谴责吗?代主拯救世人的光荣使命会不会因此而变得虚伪可笑呢?文森特面对这一切坐立不安。
文森特走向了受难之途。他从房东丹尼斯家搬出来,住进矿工们的简易屋棚。他睡在地上的草堆上,食物只有面包、酸酪和咖啡。至少在形式上,他是矿工中的一员了。他有权向他们宣讲《圣经》了。就这样,他被矿工们完全接纳了。
受难的同时,也是拯救的开始。保罗·高更在《记文森特》中写到:“文森特说,你能看到,一个矿工的蜡黄前额上的鲜红的累累伤疤——殉难耶稣头上的光轮,荆冠的锯形齿标志。”文森特满怀耶稣为世人受难的情怀,打算以此拯救那些遭受苦难的羔羊。他把自己能给的东西都给矿工了,并把自己的时间也奉献给那些生病的人了。在生存和死亡的双重压迫下,《圣经》已成为工人们无从享受的奢侈品。他只有通过对自己的剥夺和虐待来向耶稣基督靠近。为此,他赤脚奔走在阴郁昏暗的矿区,衣发蓬乱,满脸煤灰,而那双因焦灼而迷乱的眼睛却在寻找能帮助的人——比起阐释或发挥《圣经》中的某一段教义,这或许来得更为实际和有效。
缝纫的女人1881
一八七八年四月,博里纳日天气转暖,冰雪融化,热病也开始退去。文森特兴奋地向矿工们宣告“最苦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主对你们考验过了,知道你们是忠诚的”。几天后,马凯西煤矿发生矿难:五十七个男人和孩子永远留在了那个黑色的世界。这是足以影响文森特拯救历程和拯救心态的一次灾难。迷惑不解甚至深刻怀疑一起向他涌来,这是一个事实:上帝根本无法对身陷“黑色埃及”的子民们施以援手。整个马凯西煤矿沉浸在难言的悲伤和无比的愤怒里。就在文森特为死难者做追思礼拜的时候,从布鲁塞尔福音传道会赶来的使者宣布:终止文森特在该区的传道使命。理由是,文森特破烂的衣着和乖张的举止让教会的尊严和天主的伟大丧失殆尽,他们认为这样一个丧失理智的人无法再为教会和上帝工作。
失掉传教任命的文森特万分痛苦地劝告罢工的工人复工,重新接受奴役,因为他看到在矿主和工人的斗争中,矿工根本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煤矿倒闭,工人们活活饿死。即使复工,羔羊们依然无法逃脱被宰割的命运。文森特拯救的使命已经被剥夺和放弃。他本人也陷入对上帝和福音书的绝望中。《圣经》里的上帝无法拯救矿工,现在甚至无法拯救文森特本人的心灵。上帝终于死了。他失去了上帝,也失去了自己。他现在要面对的是如何拯救自己。绝望是对自身困境的无能为力,现在那个召唤迷途羔羊的上帝都已经死去了,拯救或仅仅是对于自我的拯救又如何完成呢?《圣经》所提供的救赎的道路已经宣告失败了,他必须重新寻找一个上帝或创立一种自己的宗教。这是文森特所要面临的“生存,还是毁灭”式的抉择。这是一次心灵危机,也是一次灵魂转向。
在经历了绝望的煎熬和折磨后,具有浓厚艺术气质的文森特拿起铅笔画下了第一张博里纳日矿工的素描画。从此这只手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对线条和色彩的追求,而他笔下的人物没有贵妇、小姐、富商的形象,那些画的主人公始终是矿工、农民、织工、妓女等卑微平凡的人物。挥舞的画笔,其实是文森特变相和隐秘的另一种拯救,而此时拯救的对象则发生了易位——仅仅是对于自己的拯救。他在宗教拯救的道路之外,寻找到一条崭新的拯救之路:他必须画一幅画,因为除此之外他再无别的事情可做。在给弟弟泰奥的信中,文森特如此自道:“我想做真正的基督徒,他们就认为我是疯子。因为我不想让不幸的人们那样不幸,他们就像对狗一样对待我,说我给他们丢脸。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在那些最可怜的屋棚里,在那些最肮脏的角落里,我看出某些素描和绘画。”他必须把心中的绝望、悲痛、孤独以及无路可走的迷惘用某种方式表达出来、倾泻出来。先前拯救矿工的灵魂已告失败,自我救赎现在开始了。
梵高的祖父1881
对于文森特来说,还有比绘画这种救赎的方式更适合的吗?“矿工们和织工们仍然是劳动者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对他们有着深深的同情。如果某一天我能把他们描绘出来,那我将非常幸福。”在经历了幻灭的绝望里,文森特·凡·高重新开始了新的拯救之旅——这一次只是对自我的救赎,不涉他人,唯有如此才能抵挡终极虚无的叩问。这个“带着高尚、严肃和亲切的同情心去爱、带着理智去爱”的荷兰人终于拿起了画笔,在这条坚定不移的信仰之路上继续前行了。此时距这位天才画家发疯自杀尚有十年。在此后的十年中,面对世人的偏见和嘲笑,凡·高自始至终在心底坚守对艺术的信仰,其动力正是源于博里纳日那次失败的拯救以及由此重新确定的不再动摇的自我救赎意识。
“到处都是故土,或者到处都是祖国。于是我没有在绝望中沉淀,而是(就我所及的能力)选择了积极的忧郁,换句话说,我选择了那样一种忧郁,它在静止和悲哀的绝望中希望着、渴望着、寻觅着。”当我读着文森特·凡·高的这些话,心中已不知所想。一百多年前,那个又高又瘦的荷兰人一次次坠入疯狂和绝望,他所选择的正是一条用艺术拯救自我的不归路。向日葵在阳光里燃烧殆尽,静静诉说着一个令人痛心的真相:一切拯救不过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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