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今天没有赢家。"
昨日，德国《明镜》刊登了一篇关于俄罗斯经济学家的采访。立刻荣登《明镜》版 "热搜"。很多德媒都在引用这篇采访。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版本是完整的。
原文导读
制裁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是像耶鲁大学的一项研究声称的那样，俄罗斯就这样崩溃了？俄罗斯经济学家安德烈·雅科夫列夫（Andrei Yakovlev）认为，现实更加复杂。
自俄罗斯开始入侵乌克兰以来，战斗一直在不同战线上进行。在军事上: 一方面，在顿巴斯和乌克兰南部可以追踪到进攻和反攻。在西方和俄罗斯的经济战争中，情况更加不明朗。欧盟和美国匆忙实施的经济制裁激起了人们的希望，即俄罗斯发动战争的能力可能受到影响，而经济危机甚至可能促使民众反对普京。
由于俄罗斯经济的迅速崩溃未能实现，西方国家的批评声越来越多："很明显，针对俄罗斯的经济战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奏效，" 美国政治专栏作家法里德-扎卡里亚（Fareed Zakaria）这样写道。这种声音又把美国耶鲁大学的经济学家推到了风口浪尖。杰弗里·索南菲尔德（Jeffrey Sonnenfeld）教授周围的团队批评说，公众被断章取义的个别数字所迷惑。在现实中，俄罗斯经济正在走向 "内爆"。
然而，耶鲁大学的研究也有不足之处。它甚至断章取义，忽略了其他不符合作者论点的数字。他们估计，俄罗斯经济产出的40%是由一千家已经在撤出俄罗斯的西方公司所占据的，该比例似乎非常高。
事实上，悲痛可能源于期望的大小。制裁很少有突然的效果，但它们会慢慢地破坏一个经济体的基础。在一次采访中，莫斯科经济学家安德烈·雅科夫列夫描述了俄罗斯经济的真实情况。
以下是《明镜》的完整采访。不代表本人观点。
《明镜》：雅科夫列夫先生，西方的制裁是否重创了俄罗斯经济。或者相反，西方的 "经济闪电战" 是否如普京所说的那样彻底失败了？
雅科夫列夫："经济闪电战" 确实没有成功。我也没有印象，西方的制裁是为短期效果而设计的。大多数制裁都有长期影响。另一方面，俄罗斯金融市场无疑起到了一定稳定作用。这是通过俄罗斯中央银行和政府的专业行动而实现的。
《明镜》：西方公众是否对制裁实际上能实现什么抱有错误的期望？
这里有两件事要凑在一起看待。政治家们对制裁可能产生的影响估计过高。这反过来又被大众媒体所利用。那么，人们对惩罚性措施缺乏明显的效果提出疑问是可以理解的。另一方面，与其他国家相比，俄罗斯经济的短期弹性更大。
《明镜》：这种抗压能力的原因是什么？
这是由于俄罗斯公司在过去14年中积累的负面经验。中央银行和政府显然也已经内化了俄罗斯在过去几十年中遭受的所有危机的教训。在企业层面，这反映在传统上非常高的库存和传统上悲观的商业前景。俄罗斯公司习惯于总是预期最坏的情况。
《明镜》：俄罗斯经济的现状怎么样？
非常困难。然而，现在的外在印象是不同的。首先是欧元和美元汇率的突然上升。但随后卢布汇率又回到了之前的水平，并进一步升值。起初，许多货物在超市的货架上消失了。俄罗斯目前正在建立所谓的 "平行进口" 路线。政府收入也没有明显下降。
《明镜》：这怎么可能呢？欧洲人在很大程度上禁止了俄罗斯石油进入欧洲市场。与此同时，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的天然气输送量也下降了。
由于价格急剧上升，尽管销售量减少，但今天流入国家预算的资金仍和以前一样多。甚至可能更多一点。但这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最重要的问题是：这将如何继续下去？
《明镜》：您有什么期望？
制裁的效果将在秋天变得清晰。它将影响那些严重依赖进口技术的工业部门。例如，除了汽车行业之外，他们基本上都能继续工作。但许多行业严重依赖西方零部件。这将影响到几乎所有近年来已实现现代化经济领域，包括石油生产和农业。农业部门的发展非常成功。俄罗斯确实产生了高额的出口盈余，比如说谷物。但这主要是由于进口的种子、国外的机械和西方技术。现在，缺乏获得外国技术和维修所需的零配件。这不是两三个月就能看到结果，更像是半年或一年后的事。
《明镜》: 后果会如何？
现在还很难准确估计。没有人拥有关于俄罗斯进口依赖的真实数字。我记得在2014年克里米亚制裁实施后与官员们的讨论。对于经济部的许多人来说，当时对俄罗斯生产对外国的依赖程度感到惊讶。他们收到了从公司展示其直接进口的公司的数据。这些公司的大量俄罗斯本土供应商也必须在制裁开始后停止交付，因为它们也依赖来自国外的进口。这种次级依赖通常没有很好地记录。
《明镜》: 俄罗斯总是提到2014年的经验，强调他们当时能够应对制裁，这次也会如此。
今天的制裁要广泛得多。它们的执行也将受到更严格的监督。对于尚未加入制裁的其他国家的提供者来说，这将是至关重要的。2014年之后，我不记得有哪一个来自这些国家的公司作为供应商介入时有面临后果。今天的情况非常不同。每家公司，即使是来自亚洲的公司，都必考虑到成为次级制裁的目标的可能性。
《明镜》：您的依据是什么？
从与企业家和经常与亚洲合作的专家的谈话中得知。自3月以来，俄罗斯的工业界一直在努力寻找替代供应商。政治领导人希望新兴市场会提供帮助。这一点还没有得到证实。我们在宏观经济数据中没有看到与这些国家贸易增加的证据。相反，俄罗斯对亚洲的出口确实有所增加。所以亚洲正在利用这种情况购买更多的俄罗斯商品。但这也取决于亚洲对俄罗斯的出口。它们的下降程度与欧洲对俄罗斯的出口相似。我也从企业那里听到这种说法。他们一直试图与亚洲人建立持久的供应关系。它在小批量中似乎是有效的，但当它涉及到工业规模的大批量时，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明镜》：俄罗斯正在限制公布越来越多的宏观经济数据。
对于贸易动向，我们可以依靠俄罗斯贸易伙伴的数据。但总的来说，这是事实。在俄罗斯，我们在过去的几年里有一个特殊的反常现象：政权变得越来越威权，但同时又有大量的公开数据。
《明镜》：俄罗斯经济的优势究竟在哪里？在西方，俄罗斯有时只被视是一个原始的 "世界加油站 " 。
外国观察家很少看到俄罗斯巨大的适应能力。我们最近在大流行病中看到了这一点。在2020年初，经济预测预测了高达8%的滑坡。最终，它只下降了2.5%，比美国或欧盟少得多。
《明镜》：为什么？
政府在大流行病开始时进行非常短暂封锁的决定起到了一定作用。因此，俄罗斯的死亡率比德国高出许多倍。但这只是一个原因。我们当时对企业代表进行了采访。真正贯穿几乎所有公司的是: 它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未来）都没有好的期待。
《明镜》：这该如何解释？
他们被危机打击得很厉害。首先是2008年以来的全球金融和经济危机，然后是2014年的克里米亚制裁，然后又是新冠大流行。与我们交谈的人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事实：危机随时可能出现在某个角落。这对他们的战略规划，储备、库存和适应能力都有影响。
《明镜》：人们对俄罗斯经济了解多少？
在许多经济领域有大量的中小型企业。在我们与企业界代表的谈话中，有一件事一再变得清晰：这些人不会，也不愿发动战争。这也是西方观念中的一个问题。那里的许多人认为，俄罗斯和普京政权是铁板一块，很稳定，它可以继续这样存在十年。我认为这是一个谬论。
《明镜》：但大多数民意调查显示，普京总统的支持率在上升。
现在的宏观条件与2014年完全不同。在克里米亚之后有爱国主义动员。当时有真正的群众运动。它不限于经济界。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我从我们的谈话中得出的结论是: 大多数商业人士非常清楚谁应该对他们的问题负责。但商业界本身对政治没有任何影响。它别无选择，只能做它一直在做的事：以某种方式生存。当然，俄罗斯经济也从中受益。但你必须明白，这与支持普京毫无关系。
《明镜》：是什么让您如此确信俄罗斯不会像对待大流行病危机一样克服制裁？
大家都明白，今天的供应链中断不会在几个月后结束。在3月初，许多人仍然认为西方公司会回来，因为他们肯定不想失去他们有利可图的业务。然后人们普遍意识到，现在的制裁比2014年的规模更大，而且被解释得更加广泛。企业界现在才慢慢明白，不可能再回到正常状态。
《明镜》：但大多数西方公司在俄罗斯的业务并不在制裁范围内。
在西方，乌克兰战争的照片每天都出现在媒体。这给许多人留下了印象，并产生了公众压力。这导致公司放弃在俄罗斯的业务，而这些公司本来没有义务这样做。数百家外国公司已经完全撤离俄罗斯。2014年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们继续投资了数百万和数十亿美元，而现在这些公司实际上是在扔掉他们的资产。
《明镜》：您提到了您与公司的会谈。这些联系人从哪里来？
我们研究了俄罗斯商界在2020年和2021年对新冠危机的反应。为此，我们对企业进行了一系列的深入访谈。因此，在大流行期间，我们看到一些俄罗斯公司在全球经济中较弱的参与度反而成了一个稳定因素。他们受来自欧洲和亚洲的供应停止的影响较小。我们在今年3月和4月的采访中也看到了这种效果。
《明镜》：您目前还得到了哪些反馈？
在大公司中，大多数人甚至不想与我们交谈。这是一个指标，表明公司陷入了困境。这种担忧在大公司中更为明显。他们更明白问题有多深。毕竟，这不仅仅是机械和初级产品的问题。俄罗斯移动电话运营商基本上是与美国和欧盟的合作。他们的使用许可协议不超过两年，但他们没有续约的机会。同等的俄罗斯软件并不存在，尽管政府现在正匆忙地给国有公司大量资金用于相应的项目。
《明镜》：俄罗斯在2014年已经启动了雄心勃勃的 "进口替代" （Import-Substitution）项目。这些项目的结果如何？
在一定程度上是成功的。它具有持久的积极影响，特别是在农工综合体中。由于俄罗斯在2014年对西方食品实施的进口禁令，以及由此导致的消费价格上涨，确实实现了向自给自足的过渡。然而，这种转变也建立在西方技术和西方机器的基础上进行的。
《明镜》：国家支持计划的成功程度如何？
相关基金只支持具有良好前景的公司。现在也有成功的案例。但我们谈论的是300家，也许是400家公司，这不是全面的经济援助。
《明镜》：克里姆林宫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俄罗斯精英的代表正意识到完全进口替代品是不可能的。几周前，商业报纸RBK刊登了国有Rostech集团负责人的相应评论。这很重要，因为这个群体实际上应该是进口替代背后的驱动力。我认为这是对俄罗斯精英目前正在进行的讨论的参考。
《明镜》：俄罗斯的危机走势会以什么方式展现出来？经济有可能崩溃吗、或只是更长时间的停滞，还是只会减缓俄罗斯未来几年的增长？
我们仍然缺乏关于可能停止生产的可靠数据来进行这样的预测。到目前为止，只有几个先例。一个是位于圣彼得堡郊区小镇提赫文的一个货车制造厂。在一个拥有6万居民的小镇上，有7000名员工在那里工作。由于缺少球轴承的供应，那里的生产先是停止了两个星期，然后是一个月，然后又是两个星期。决定性因素将是秋季乌拉尔或特维尔附近的大型机器制造商会发生什么。
《明镜》：已经撤离俄罗斯的西方公司的业务情况如何，例如大众汽车和其它十几家汽车工厂？
这些公司正试图以文明的方式撤离俄罗斯市场。他们仍然在向员工支付工资。但这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不是每家公司都能在俄罗斯老板的带领下简单地恢复全面生产。可能出现的社会紧张局势的程度将取决于此: 当人们的钱用完了，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当局将如何反应？这种社会问题在俄罗斯也会变成政治压力。
《明镜》：抗议的趋势有多大？
所有社会学机构今天都一致印证了民调结果，对总统的支持率为80%。但我所有的谈话表明，情况并非如此。没有人能够确定民意调查中的答案真的是匿名的。 相应地，民意调查中的非应答者比例也增加了许多倍。当然，也有支持战争的人。对他们来说，克里姆林宫的宣传是成功的。但我认为不会超过25％至30％。这个群体并不比反对战争的群体大多少。如果经济形势恶化，这些人就会做出反应。只是很难说这种反应会是什么。2018年，我们已经有了反对提高退休年龄的广泛抗议。各地总是有抗议活动，反对垃圾场、建造教堂或破坏环境。
《明镜》：政治压力会鼓励乌克兰停止战争并与西方和解吗？或者可以想象，国家稳定将被破坏，强硬派将夺取政权？
这两种观点都有争论，因为制裁助长了两种相反的效果。一个倾向于削弱现任领导的地位，另一个倾向于加强它。2014年，俄罗斯精英阶层中出现了一些输家，但也有明显的赢家。今天，在俄罗斯没有赢家，这将导致精英阶层的紧张。在普京的掌舵下，寄希望于改变是毫无意义的。总统已经切断了自己退路的所有可能性。
例如，他迫使安全理事会成员公开表示赞同他的路线。在电视上，你可以看到一些人对此感到多么不舒服。他们在开会前15分钟才知道会议的内容是什么。今天，只有普京身边的一小部分人再做决定。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损害了大不分精英的利益。这加剧了这个精英内部的严重紧张局势。这些将根据战争的持续时间和经济的恶化而增加。
《明镜》：那么相反的效果是什么呢？
所实施的大部分制裁打击的是民众，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那里具有批判性思维的公民。这是因为这些人主要生活在大城市，他们属于中产阶级，而且最有可能融入国际网络。他们一直是西方商品的买家，是维萨和万事达卡的用户。他们曾到其他国家旅行，阅读独立媒体，并普遍认同更多的西方价值观。另一方面，在各省和小城镇，人们一直使用米尔卡（MIR），这是一个俄罗斯支付系统。那里的人们对普京一直抱有积极的态度。因此，制裁往往对执政路线的批评者打击更大。这可能会产生相反的效果。人们聚集在领导人身后，因为他们认为这种制裁是不公平的。（完）
关于受访者的简介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雅科夫列夫（Andrej Alexandrowitsch Jakowlew）是莫斯科的一位经济学教授。他被认为是产业政策专题的主要专家之一，研究商业世界和政治之间的关系。多年来，他在著名的莫斯科高等经济学院（HSE）进行研究和教学。自1月以来，他一直是柏林自由大学东欧研究所的访问学者。他的特别研究兴趣是俄罗斯精英人士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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