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正在发生什么

当世界重新打开。

一

一个月前，越南劳动部接到大批企业来电，申请延长加班时间，“将丢失的两年抢回来”。

打电话的不光有企业主，还有许多工人，他们自愿加班，因为能增加收入，还有免费牛奶零食。

严重通膨和海量订单一同到来，越南鸡蛋等物价已暴涨翻倍，但工人们无暇焦虑，“只有开工才有钱赚”。

重启的轰鸣传至各大工业园区。春节过后，年轻的务工大军涌向越南北宁，富士康三星等工厂设在此地。

五颜六色的招工牌子挤满路口，各家厂门拉着招工布条，上面所需人数，最低千人起步。

布条之下，年轻人排起长龙，他们比较工资高低，打听网吧所在，还有人趁机土坡摆摊，卖起饭团。

队伍尽头的招工负责人中，不乏中国人身影。他们因技术和经验，被聘做管理，当地人称为中国干部。

热风卷着喧嚣吹来，中国干部总会恍惚，恍惚回到九十年代的东莞。

招工最后一项是检查核酸，阴性入厂，阳性隔离。

疫情的阴影并未从这个国家消退。4月25日，越南新增病例8431例，口罩仍是标配，餐馆餐桌间立着木板隔断。

疫情之下，越南并未躺平，而是选择灵活的“动态防疫”。

工业园区内，各家工厂都设有专用隔离区，自配氧气病床等医疗设备。工人阳性后，在此隔离治疗，转阴后回归岗位。

胡志明工业园区管委会称，园区内阳性痊愈和打过两针疫苗的工人已超94%，这也成为企业复工的底气所在。

世界缓慢地重新打开。越南首都大剧院关闭两年后再次迎客，胡志明市第三郡购物中心外，蜂拥而来的私家车挤在停车场前。

入夜，霓虹灯影闪动街巷，折叠圆桌支起夜摊，中国的水晶泥和对战卡片成为孩子最爱，扎啤杯一声声撞着夏天。

夜色中，在胡志明破旧的棚户区仰头上望，能看见高耸入云的地标大厦，地标塔81。那是东南亚第一高楼，越南人将其对标上海市的上海中心。

从地标塔81顶层远望，西贡河浊流翻滚，将胡志明市分为两半。

当地人模仿浦东浦西，称为贡东贡西。贡东沿岸，商圈、工地、贫民窟灯火连片，闪烁魔幻之光。

无论贡东贡西，房价都在疯涨，进入4月，越南大城房价，已涨至疫情前的4.5倍。

大城城郊，破旧公路两侧的荒地，地价同样在上涨。大批土地所有人，深夜排队，办理备案登记。而购房者则开车，带着大捆现金，出城交易。

去年疫情最重时，越南最抢手职业是跑腿人，而今，已变为房产中介。

有中介在荒地上，炫耀手机照片，展示代理客户：越南的喜剧明星。他称，大宗地块都已被明星、富豪和外国炒房客购买。

3月15日，越南打开国门，进入越南只需出发前核酸阴性，入境后无需再检。

12天后，越南岘港迎来第一批外国游客，下机时有舞狮相迎。此后，越南的航班和住宿搜索量冲至谷歌第一，越航为此增加255个航班。

4月底，越南官方称，第一季度国际游客将达9.1万次，增长165.2%，旅游业重开收入已超50亿美元。

经营水上项目的小公司老板，受访称“开心到流泪”，而旅游集团董事长称，“要抓住机遇”。

4月3日，越南举办了首届国际热气球节。

大批游客凝望下，数十个彩色热气球从山丘间缓缓升起，宣告生活的归来。

二

疫情爆发后这两年，越南如坐过山车，有出发时的从容自信，有下坠时的惊恐失措。

2020年1月22日，越南第一例新冠感染者出现。

参照非典过往，越南第一时间学习中国经验，快速封控和检测，并于不久后关闭边境，暂停所有国际航班。

3月初，越南参照中国的核酸检测，快速开发出3种低成本检测工具，并广泛筛查。

世卫组织驻越南代表评论称，“越南比除中国以外的任何国家行动都快”。

此后，越南发动全民抗疫，倡导洗手和消毒，并提出口号“呆在家里就是爱国”。

为此，越南还推出洗脑神曲“洗手歌”，歌声走红TikTok，全网播放超5000万。

当年4月，越南全国封禁结束，将城市分为高危区、危险区和低风险区，继续戒备。

受益于中国经验，2020年，欧美感染人数激增时，越南新增病例寥寥，并长期保持零死亡。

然而，德尔塔到来之后，越南破防，孱弱的医疗体系弊端显现，全国医院难堪重负。

2021年6月前，越南总确诊数不到1万，而两个月后，便突破36万人。

感染重灾区在工厂，可口可乐一度要求工人住在厂中，但所提供住所只是一顶薄如蝉翼的蚊帐。

疫情崩溃下，大批工人出逃返乡。耐克代工厂的经理，给逃回家乡的女工电话，提出回来便加薪，答复是“绝对不”。

阿迪达斯抱怨，越南工厂停工让其损失6亿美金，还有跨国公司CEO吐槽“六年建立起来的越南供应链六天就垮了”。

外资开始寻求撤离，美国、欧盟和韩国驻越商会，给越南总理写信：越南正错失失不再来的投资机会。

慌乱之中，越南度过一个漫长寒冬，2021年越南全年GDP增长降至2.58%，大批公司关停倒闭。

今年1月，随着流行毒株更替为奥密克戎，越南开始调整防疫措施。

1月28日，越南总理称，防疫重心将向快速接种疫苗和灵活控制转变，一切以经济复苏为重，“如果再等下去，就会错过发展的节奏”。

那个讲话发生在除夕前日，越南华人Megan受访称，也正是春节前后，越南人心态才完全打开：疫情依旧严重，但只要科学应对，便无需害怕。

Megan称，当下，越南人疑似感染新冠后，会快速自我检测，确诊就回家隔离，“如果办公室同时确诊的多了，企业可以让远程办公，直到痊愈了再回去。”

因国情不同，越南抗疫模式未必适用中国，而多数受访的越南华人称，模式背后的灵活变通，更值得国人思考。

灵通变通，一直贯穿在越南这四十多年故事之中。

1978年中国改革开发，1986年，越南模仿提出“革新开放”；越南社科院院长称，就学习中国改革而言，“世界上没其他国家能超过越南”，《经济学人》则直接称越南为“中国模式的好学生”。

而越南体悟最深的便是解放思想，灵活变通。那些年赴越考察的酒宴上，中国人常能听见，那句话的越南版本：

黑老鼠，白老鼠，不被猫抓住就是好老鼠。

三

2016年，富邦银行分行女行长，从香港调至越南，“吓了一跳，跟早期我在中国看到的一模一样，处处是商机”。

那时，越南富人开的还是丰田，两年后，街上随处可见奔驰。

当然最多的还是摩托。数以千万的摩托车，总能在夜晚汇成灯河。摩托车座上的年轻人，是这个国家的主角。

2021年，越南人口近亿，75%人口在35岁以下，平均年龄仅32岁。大批年轻劳动力，成为越南优势所在。

与此同时，越南的缺点也同样鲜明。

首当其冲便是落后的基建体系。胡志明市当下城区面积，仅相当北京二环内，从城中心走出不到十公里，便是乡野农田。城与城间250公里车程，要走七小时。

以至于今年早春，越南总理的新年愿望，便是修路。

中国媒体人张看，曾组织多批东南亚考察团。2019年，他带20多家纺织企业负责人，前往越南，但最后无人投资。

“基础设施落后，像八十年代的中国，而且供应链不健全，高端纺织品最后还得中国做”。

除基建外，落后的还有地方行政。越南唯一一条地铁轻轨，修了十年才竣工，期间审批内耗无数。此外，越南还是小费国家，基层索贿屡禁不止。

更大隐患存在于国家层面，2008年经济危机中，越南因金融体系不健全，遭遇重创，数年后才恢复元气。

最近三年，世界变数频发，越南又等来新的机遇。它试图复制中国故事，成为世界工厂新中心。

2021年，耐克51%运动鞋在越南生产，排名第二是印尼的26%，而中国降至21%。

同年，越南各类手机及零部件出口575.4亿美元，世界十分之一智能手机已在越南制造。

今年3月，越南贸易出口总额340.6亿美元，环比增长了45.5%，已超过深圳的240亿美元。

越南外商协会的负责人，将提前开放视为宝贵的时间窗口，“全力招商，这是在给越南机会”。

越来越多中国媒体和学者，开始凝望越南，关注其未来走势。

胡志明市的黄昏，越南鼓音乐又在酒吧街响起。

这是越南新的流行飓风，年轻人迷恋不羁的鼓点。它带着东亚的传统，融入西洋的电音，兼容并蓄，听来总带着追逐的野性。

追逐和被追逐中，鼓点不能慢，慢下就会错过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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