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勇强：龙袍在地（新人文小品小说）
辛巳登极(1521)
十五岁的兴王朱厚熜被人从安陆接到京城当皇上。若不是武宗没有子嗣，又是单传，这皇帝是轮不到他来当的。
一切来得太突然，做龙袍的工匠连朱厚熜的身高尺寸都不清楚。首辅杨廷和说，就照着先皇的样子做。
登极时，朱厚熜第一次穿上龙袍，觉得有点长，耸耸肩，提提腰，龙袍上的纹饰还是显得没展开。左看看，拖着地。右瞧瞧，还是拖着地。走两步，不是踩了前襟，就是踩了后裾。他感到十分别扭。
礼部尚书毛澄在一旁说：“陛下用‘嘉靖’的年号，当知《尚书》‘嘉靖殷邦’后，还有‘至于小大，无时或怨’二句。龙袍大一点，还望不必介意。”
朱厚熜知道那两句的本意是指大小臣民皆无怨愤，也知道毛澄是主张他应用年号“绍治”以上承武宗一派的，他不过倚老卖老，借机说句风凉话。念其迎立有功，朱厚熜没有发作。
一个宫女看见龙袍又大又长，口无遮拦地说：“皇帝的新衣好像不是皇帝的耶。”
听了这话，起初还无所谓的朱厚熜，登时大为光火。他本来就避忌很多。为了以继位皇帝的身份而不是皇子的身份进京，还与老臣们闹了一阵子别扭。皇帝的宝座能不能坐稳，心里并没底。一怒之下，便命人把宫女拉出去勒死了——朱厚熜不想在他的好日子见血。
杨廷和连忙上来劝解道：“陛下息怒。龙袍阔大，正所谓垂衣裳而天下治也。”
朱厚熜觉得杨廷和比毛澄乖巧多了，他所引的《周易》里赞美黄帝尧舜伟业的话，竟如此应景。他听了龙颜大悦，立刻踌躇满志起来。——龙袍穿了四十年后，他还拿这句话策试过天下贡士。
不过，至少有两三年的时间，也就是直到大礼议摆平了杨廷和、毛澄这些自以为耿直的老臣之前，朱厚熜总感到仿佛有人在耳边说“皇帝的新衣好像不是皇帝的”。
壬寅宫变(1542)
杨金英进宫时，有个老太监认定她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宫女投胎转世，说那个宫女像她一样，嘴角边也有一个浅浅的痣。当年只因讲错了一句话，就被皇上下令勒死了。被拖出去时，不停地叫着，我要回宫，勒死他。老太监的嗓子眼儿细，声音又有些沙哑颤抖，听他学说“我要回宫，勒死他”，杨金英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向四周看了看。
在宫里呆得时间长了，杨金英更觉得害怕，尤其怕见皇上。皇上经常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责罚宫女。近来，为了成仙求长生，更逼着宫女们每天天不亮就去御花园中采露水。
那天，杨金英着了风寒，身子不舒服，起来晚了点。加上夜里刮风，蕉叶上根本没有露水。她偷偷端了碗泉水送上去，没承想皇上一喝便觉不对，问明是杨金英所为，大骂她欺心诳上，幸好这时陶真人来献“固本精元汤”的方子，她才躲过一劫。但杨金英知道，明天皇上想起此事，定然饶不了她。
当晚，杨金英约了十几个和她一样又恨又怕的宫女要干一件大事。正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原来乾清宫的暖阁共有九间房，每房各有三张床。一般人是不知道皇上当晚会睡在哪张床的，但这却瞒不过每日要侍候皇上宽衣的宫女们。因为宫女每天半夜三更都要起来收露水，巡夜的侍卫没有过问她们，她们竟一起闯进去暖阁，有的扑上去，就骑在皇上身上，不让他扭动；有的用黄绫布勒住皇上的脖子，使劲拉扯；杨金英则在一边指挥着，一连不停地叫着“勒死他，勒死他”……
如果朱厚熜被勒死了，应该就没有了万历以后明朝那些事儿，多半也没有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大清朝，没有了《红楼梦》和一言不合就几挥老拳的红学，没有了新人文小品小说，总之，没有了您希望有或不希望有的一切。当然，如您所知，这些一样不少的都有。天可怜见！只是杨金英等没了性命。
乙丑察脉(1565)
壬寅宫变后，朱厚熜每到夜里，总觉得乾清宫里有女鬼嘤嘤的哭声还有“勒死他，勒死他”的喊声。有一次，不知被什么东西挂住了龙袍，更令他惊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在这里住下去了，便搬到西苑去住，而且从此几乎不再上朝，一意玄修，祈求长生，身体却一天天地不如从前，看上去几乎弱不胜衣。
有一天，朱厚熜召太医院使徐伟来永寿宫察脉。他坐在小榻上，龙袍拖着地，比以前显得更肥大。
徐伟远远地伸出手，却够不着皇上的手腕。
朱厚熜问：“你为什么不不靠近点？”
徐伟答道：“皇上龙袍在地上，臣不敢进。”
朱厚熜撸起袖子，伸出胳膊让徐伟把脉。
诊毕，朱厚熜说要大大赏赐徐伟。
徐伟经常来给皇上诊疗，每次都提心吊胆的，这次不过循例说了些吉祥话，仍旧用的是人参之类补药，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今天要特别赏赐。
过了几天，有一个大臣告诉他，皇上亲笔写了一道诏书，升太医院使徐伟为通政使司右通政，仍掌本院事，并说：“徐伟说龙袍在地上，可见他的忠爱之心。在地上，是人。在地下，就是鬼了。”
徐伟如梦初醒，想到当时若是脱口而出说的“皇上龙袍在地下”，自己可能已是地下之鬼了，又喜又惧，有如再生。
那天，小孙子玩耍时，把他的医书从书案上碰了一地。书僮说：“小公子，别淘气，看把老爷的书都搞到地下了。”
徐伟一拍书案，大吼道：“是，地，上!以后只许说---地上!再说地下，仔细你的皮!”
尾 声
世宗听说过《西游记》热闹，闷时节好看。所以，早在永陵营建时，他就准备了一部鲁王府刻印的《西游记》。但是，这里比想像得要闷上一万倍，《西游记》看了几遍便不管用了。更糟糕的是，进地宫没多久，里面就渗满了水。此后他一直在水里泡着。他知道唐僧的父亲，还有乌鸡国王都在水里泡过，后来又都还了阳。他原先也这样期待过。可是，没多久，身上的龙袍就泡烂了。他想，没了龙袍，谁还会相信自己是皇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离他的陵寢几里地，时不时传来这样的吆喝声：
“定陵到了，里面有皇冠……有龙袍……”
“十块钱，照张相。穿龙袍，当皇上。”
“小样，你以为你穿上龙袍我就不认识你了。”
“水货！”
……
他完全不明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些话后面总跟着一阵阵的笑声。
2017年3月1日
附 记
余与诸生自2011年3月9日开读《万历野获编》，逐卷讨论，历时六年，终于读毕。为纪念此一读书会，特以卷二《触忌》条为主，结合同卷《西内》、《代祀》条及卷十八《宫婢肆逆》条和《世宗实录》中的记载，敷演嘉靖皇帝前中后期心态。事虽多出于野史，然亦有正史实录所不及处。
《万历野获编》卷二《触忌》：
古来人主多拘避忌，而我朝世宗更甚。当辛巳登极，御袍偶长，长屡俯而视之，意殊不惬。首揆杨新都进曰：“此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天颜顿怡。
晚年，在西苑召太医院使徐伟察脉，上坐小榻，袞衣曳地，伟避不前。上问故，伟答曰：“皇上龙袍在地上，臣不敢进。”上始引衣出腕。诊毕，手诏在直阁臣曰：“伟顷呼地上，具见忠爱。地上人也，地下鬼也。”伟至是始悟，喜惧若再生。……
《万历野获编》卷十八《宫婢肆逆》：
嘉靖壬寅年，宫婢相结行弑，用绳系上喉，翻布塞上口，以数人踞上腹绞之，已垂绝矣。幸诸婢不谙绾结之法，绳股缓不收，户外闻咯咯声，孝烈皇后，率众入解之，立缚诸行弑者赴法。时上乍苏，未省人事，一时处分，尽出孝烈，其中不无平日所憎，乘机滥入者。……
刑部等衙门奏，奉圣旨：“这群逆宫婢杨金英等，并王氏，各朋谋害杀朕于卧所，凶恶悖乱，好生悖逆天道，死有余辜。你们既打问明白，不分首从，便都拿去，依律凌迟处死。剉尸枭首，示众尽法。各该族属，不限籍之同异，逐一查出，著锦衣卫拿送法司，依律处决，财产抄没交官。艾芙蓉系姊拦阻，免究。钦此。钦遵。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日。”……
《万历野获编》卷二《西内》：
世宗自己亥幸承天后，以至壬寅遭宫婢之变，益厌大内，不欲居。或云逆婢杨金英辈正法后，不无冤死者，因而为厉，以故上益决计他徙。宫掖事秘，莫知果否。上既迁西苑，号永寿宫，不复视朝，惟日夕事斋醮……
《万历野获编》卷二《代祀》：
盖代祀天地自癸巳始，至甲午后，遂不视朝。己亥幸承天还，途中火灾，上仅以身免，因归功神佑。壬寅宫婢之变，益以为事玄之效，陶仲文日重矣。
《大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卷之五百七
嘉靖四十一年三月
己亥 策试天下贡士制曰：“朕惟自昔帝王莫圣于尧舜，史称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矣，然当其时，下民犹咨洚水为灾，有苗弗率，则犹有未尽治平者，岂二帝固弗之恤欤，抑其臣任之于下而上可以无为，不然何以垂衣而治也？……”
《大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卷五百四十三
嘉靖四十四年二月
丙子 上疾有瘳，诏升太医院使徐伟为通政使司右通政，仍掌本院事。
《大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卷五百四十九
嘉靖四十四年八月
壬辰 升掌太医院通政使司右通政徐伟为通政使，仍掌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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