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勇强：白鸽（新人文小品小说）
菩萨一身白衣，眉笑眼沉，
那么美丽可亲；
磕了头，我不愿走开，
慢慢靠近她的身。
——吴组缃《颂》
一
人间四月天，两个黄鹂在翠柳上鸣叫得倦了，一行白鹭也早已飞得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对白鸽，时而在晴空盘旋，时而在树枝歇息，时而在草地上嬉戏。直到黄昏时分，它们才飞进了依山旁水、绿树环抱的小村庄。
二
江村住着一户杨姓人家，种着几亩薄田，丈夫还会画画，妻子又能绣花，靠手艺赚些活钱，养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娴静端庄，虽不曾读什么书，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村里的女孩儿大多像映山红一样，小脸红朴朴的。她却白白净净，如同灰喜鹊群中的一只白鸽，大家都叫她杨鸽子。
杨鸽子心地善良，有时帮村东的李婆婆穿针，有时帮村西的王婶婶摘菜。大家都很喜欢她。
有一天，老二黑家的熊孩子去放牛。老二黑给了他一支黑色的牧笛，他却用黑色的牧笛去捅马蜂窝。无数马蜂飞出来，追着他，从山坡到田梗。他哭着喊着，早惊动了正在溪边洗衣的杨鸽子。杨鸽子连忙冲上去，挥舞双手驱赶马蜂，马蜂都飞回巢中。后来那熊孩子说，他看见杨鸽子好像有一千只手，把马蜂风一样吹走了。熊妈妈不停地口诵着：蚖蛇及马蜂，气毒烟火燃。念彼观音力，寻声自回去。
三
杨鸽子长到十四、五岁，出落得越发美丽动人。村北财主沈老万的大少爷看中了杨鸽子。那日喝得醉熏熏的，到杨家来提亲。
杨鸽子在家门口拦住他说：你是哪来的？
沈少爷一脸骄狂地说：那边，那边，还有那边，全是我家的地！
杨鸽子说：没问你家的地，问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沈少爷说：冒出来的？莫打乡谈！喏，就是村北最大的宅子！说着，便挥手向自家方向一指，没想到手一挥，就觉得头晕脚晃，天旋地转，一会儿指着东边的大樟树，一会儿指着西边的小昌河。
杨鸽子说：你连北都找不着，我岂能嫁你？
村南住着一个书生，叫秦初开，也痴痴地暗恋着杨鸽子，每日拿本书在路边看，其实是在等杨鸽子经过时，好看上她一眼。杨鸽子出现了，他就唱小曲：
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杨鸽子只微微一笑，也不搭话就走。
后来，杨鸽子叫熊孩子给秦生送去一张剪纸。那剪纸剪的是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有个美女双手高高托举着振翅欲飞的鸽子。
秦生心喜若狂，他想，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鸽欲飞，这定是杨鸽子的暗示，飞黄腾达之日，就是比翼双飞之时。
秦生更加发奋地读书了。每天没日没夜地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杨鸽子，呃……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四
离江村不远有个天仙寺，天仙寺新建了一座大殿，尼僧张榜求良工图绘大悲千手眼菩萨像。
杨氏对妻子说：今年收成不好，我们去天仙寺画菩萨吧。
妻子说：你会画山画水画花画鸟，几时会画菩萨？你知道菩萨长什么样？
杨氏说：菩萨就长我家鸽子样。
妻子说：又胡说，菩萨是男的好不好。
杨氏说：我听说菩萨也会变女的。说不定我画了菩萨后，大家就都觉得菩萨一定是个像我闺女一样俊俏的女子。
五
杨氏夫妇带着杨鸽子来到天仙寺。尼僧不信杨氏会画，杨氏就画了莲花给她们看，说是菩萨足踏的莲花。尼僧答应让他试试。
杨氏对尼僧说：我作画时，要关上殿门，七天后方能打开。
到了第六天，尼僧们觉得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不免有些怀疑，就打开了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
尼僧再往里寻时，蓦地有两只白鸽上下翻飞，然后向殿外飞去。
尼僧把目光投向墙壁，大悲千手眼菩萨像的圣像已经画成，宝相庄严美丽，完全不象一般的画工画出来的。只是下方有二长臂结印手还未完成，而已画成的结印手又恰似白鸽展翅般曼妙。尼僧后悔开门早了一天，她们猜想那两只白鸽大概就是画匠夫妇所化。
尼僧想起，画匠夫妇还带了个女孩儿来，那女孩儿的模样她们也依稀记得。看菩萨的面容，仿佛就是那女孩儿的模样儿。
尼僧觉得是菩萨显灵了，连忙对着菩萨像合十。
六
菩萨显灵，在天仙寺自画其像的事立刻传开了，很多人都到天仙寺礼拜。武画工技法精妙，也来临摹。
寓居寺外的梁宽大夫不信菩萨，看了大悲千手眼菩萨的像，说跟他家的丫环长得一样，拜这菩萨岂不是拜他家丫环？
那日饭后，梁宽又到殿内闲逛，见武画工正在摹画，便问他：你也不量量算算，如何知道美人手眼大小？
武画工说：画多了自然知道的，菩萨之面正长一尺。
梁宽冷笑道：你在下面如何说得这般准？我这就量一下。你若说的不对，立刻滚出去。
梁宽找来梯子，爬上去测量菩萨的面庞。他站在梯子上，心想自己的靴底大约就是一尺长，便抬起脚伸向菩萨的脸。
就在梁宽伸出脚的时候，忽听梁间一声巨响，有如雷鸣，梁宽惊得从梯子上摔下来，左手都摔断了。
在摔下来的刹那间，梁宽好像看见一只小老鼠从梁间跑过。他后来怎么也想不通，如果真的是小老鼠跑过的话，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声响？
僧人要梁宽悔过自忏。一年以后，他的左手才好了。
七
武画工把天仙寺的菩萨临摹下来后，又去别的寺庙画。从此以后，女相菩萨越传越广。
有人说，人们用“貌若天仙”夸女孩儿长得漂亮，原本并不是指一般的仙女，而是说像天仙寺菩萨一样美丽。
秦生考了探花回来，听说杨鸽子一家去天仙寺以后就不见了，便到天仙寺来找。
壁画上的菩萨对他微笑，就像当年村边小路上杨鸽子的笑。
秦生惆怅良久，朦胧中想起起初无意、后来故意读错的“大学之道，在明明的杨鸽子，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难道这就是一个善果？又想杨鸽子若是观音的变相，却也“虽善无征”。想着想着，忽然有所领悟。杨鸽子送他的剪纸，美人、鸽子都是镂空的。他原不过是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如今正该自色悟空了。于是，竟不由地念道：善哉!善哉!
秦生内心空空地走到寺外，抬头望去，只见一对白鸽在空中盘旋……
2017年4月3日
附 记
本篇素材出自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十记载：
襄阳天仙寺，在汉江之东津，去城十里许，正殿大壁画大悲千手眼菩萨像。
世传唐武德初，寺尼作殿，求良工图绘。有夫妇携一女子应命，期尼以扃殿门，七日乃开。至第六日，尼颇疑之，乃辟户，阒其无人。有二白鸽翻然飞去，视壁间圣像已成，相好奇特，非世工所能。独其下有二长臂结印手未足，乃二鸽飞去之应也。
郡有画工武生者，独能摹传其本。大观初，有梁宽大夫寓居寺中，心无信向，颇轻慢之。武生云：“菩萨之面正长一尺。”宽以为诞，必欲自度之。乃升梯，欲以足加菩萨面，忽梁间有声如雷，宽震悸而坠，损其左手。僧教宽悔过自忏，后岁余方如旧。兹御侮于像法事者，怒其慢渎耳。
观音逐渐女相化，约自唐代始。《墨庄漫录》所述，虽未明言为女相，而未必不然。民间又有千手观音菩萨乃肖鼠者本命佛说法，不知何据，特以一小鼠照应。
熊孩子妈妈口诵经文，借自《妙法莲华经》第二十五《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唯改一词以合情节。秦生所唱小曲，则掠美于《西厢记》，原曲乃张君瑞心里眼中之观音。至于杨鸽子的风流态度、观音虽善无征、因空见色云云，皆为《红楼梦》中话头。
“念彼观音力”处插图出自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十三世纪彩绘长卷佚名画家绘制《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卷末题记“嘉定戊辰上元日云间钱仲俿敬书”，兹据
其他配图亦取自网络，特此致谢！
【相关阅读】
本文经作者授权独家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Send to Aut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