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生活美学 | 10：门外的世界

蒋勋每日一首古诗词

蒋勋简介

蒋勋﹙1947年－﹚，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祖籍福建福州，生于古都西安，成长于台湾。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现任《联合文学》社社长。

1972年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1976年返台后，曾任《雄狮美术》月刊主编，并先后执教于文化、辅仁大学，担任东海大学美术系系主任。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深获各界好评。

现在都市人，是不是越来越没有安全感，要用一道防盗锁和铁窗把自己关起来，我们害怕什么？到底是因为社会真的这么多盗窃犯？还是因为我们心里上对人没有尊敬？我们觉得所有人可能是窃盗？这种防范，使得心里在一种不安全的状况，谈美就是难上加难。

请让我们静下心来，聆听台湾美学大师蒋勋的《生活美学》，一起进行“美的沉思”，感受与品味生活的美。

蒋勋谈生活美学10：门外的世界

我们在生活美学里提到了“食衣住行”，我们讲到最后时，我要说我们不要只是关心自己的家，当你把门推开以后，这一片空间也是我们的世界，我特别提醒大家曾经去过的一些小镇、小乡村、甚至一些大都市，它到底留给我们什么记忆，我相信很多人都去过纽约、伦敦、罗马、东京、上海，这些大都会的人口大都超过千万以上，甚至是二千万人口也可能。这么多人密集在一个城市当中，绝对是工业和商业所产生的一种现象，要解决这么多人所有的事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交通、医院、学校、商场……大家都听过一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什么意思呢？在古代时，罗马曾经有一百万人住在一起，在两千年前，它属于最大的城市，这么多人居住在一起，它的交通是一件大事，它那里有一个最古老的“竞技场”，那是一世纪的作品，一个圆形建筑，它为什么是圆形呢？因为只有圆形，人才可能从不同的门进去，解决周边的环境，它有三层，它在最底层有很多的拱门，四五十之多，如果举办活动，一下子会涌进很多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活动，一次性可以容纳五万人，听了都觉得惊讶。

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地方，没有一个可以一下子容纳这么多人的地方。这样的设计，进和出及周边所有的都要考虑进去，四五十个门，在五万人里一分就没有多少了，出了紧急状况，疏散也非常方便，不会出现严重踩踏事件，如果看一场表演，若是七点开始的话，在六点五十左右就进入，基本是这个时间，我们叫它为尖峰时间，如果没有一个好的设计，同时进来这么多人都会堵在那里的。

最近一个朋友去勘察一个表演场所，它在11楼，如果爬楼梯也要爬很久，所以，就必须坐电梯，这个场地可以容纳1000人左右，而楼内只有一座一次可容纳5个人的小电梯，如果在高峰时间，这部电梯要运送多少次，这必须做一个计算，不然所有的人都会等在那里，散场也是同样要等在那里，可能看戏的情趣都没有了。这就是我现在要讲的居住的空间品质。

一个都市要怎么去设计，如东京，在高峰时，那个拥挤真是吓人，必须有一种方法可以疏解人潮，如果这个东西没有做好，那么这个城市一定会发生问题。在台湾我居住的这两个城市，人口都过百万，我们“节运”的历史非常短，在此之前，塞车成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成了苦不堪言的一件事，现在对所有的大城市来讲，最主要的一件是城市规划，这一举措是我们谈居住品质的一个重要部分，如果我们的城市没有一个好的规划，即使你的家弄得很漂亮都没有用。在谈住的问题时，我第一个讲是把自己的家弄好，你愿意回家，你有一个温暖的家，这是居住的认识。我以前讲过，以前我们只是自扫门前雪，你能有社区观念，让自己的家扩大成对社区的关心，这样社区的垃圾不会乱倒，有比较好的花园，有比较好的邻里关系，这才是一个人性的居住空间。而今天我们来谈居住，已经扩大到大都市，这样一个大都市，是我们每个人与之息息相关的，不能让这个大都市人与人都陌生，甚至憎恨，这个憎恨或许用得重了一点，因为我发现在许多大城市里，人与人是害怕的。70年我去纽约，朋友先告诉我说，四五点后你就不要在街上乱走了，一定有人会抢你，我还没到纽约而我得到的咨询都是恐惧的，当我到了那里之后，看到每一个人我都在防范，想他会不会抢我。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大都市给人的感觉是一种人与人的排斥，这样的居住品质，即使你把你的家弄好了也没有用。在纽约曼哈顿区中央街最贵的社区，你把自己关在里面，觉得是好的感觉吗？你不到其它地方去吗？你到皇后区、你到哈林区还是要碰到这样的问题，所以，我们居住品质的最终目的是为我们缔造一个美好、安全的居住城市。

我提到了城市、乡村、小镇，过去我们对这些居住环境蛮熟悉的，而这几年，特别是在我们台湾好像分不清楚了，乡村失去了宁静，小镇失去了朴素，它们在急急地向城市学习，街道布满了霓虹灯，一座一座水泥楼房拔地而起，人口越来越拥挤，整个岛屿失去了居住品质。可能有许多人去过东京，那是国际化的大都市，还有大坂，但是，只要你坐车就会在1小时左右到达非常非常干净宁静的乡村。就我个人而言，我非常喜欢大坂，它的飞机场非常现代化，他们的高科技如何使用在建筑上，一下飞机你就会感觉那种先进的东西，那些非常方便的“节运”系统会送你到你要去的京都，那是一个古都，非常传统的日本文化，这是从中国唐代学去的，在我们大陆感受不到唐代的美学，反而会在日本的京都感觉得到，京都就在大坂的旁边，它不去学大坂的现代化，“现代化”这三个字会不会变成我们的迷信，如台湾的美农、陆港，如果它们急着要现代化，它们将变成什么样子？当我看到日本的古建筑被保护得这么好，如“清水寺”，当你要靠近它时，在几百米以外，它就用一个木牌告诉你“禁止吸烟”了，它们就是仔细到这么程度。所以你到京都就会有另外一种文化品质在里面，同时，你也会感觉到，这个现代化、快速的、高科技的日本始终有一个稳定的文化力量在那里，大坂到京都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却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居住风格与品质，从京都到奈良半小时，这是一个更老的城市，当时他们在接受中国的鉴真大师时就在奈良，到现在还有一个非常古老的寺庙——唐召提寺。你都不会相信这么一个小镇竟然有这么古老的文化，以上所说的京都、奈良、大坂，这是三个完全不同品质的城市。当我带着川端康成的小说《古都》走在奈良、大坂时，那种文化的魅力就是来源于这种古朴的古典小镇，在这里人们被鼓励着用传统的方式生活着，那些花间小路，非常漂亮的小街，小街上有卖纸雨伞的小铺子，还有卖扇子的，有打铁的，还有草席似的帘子，每一个小店都保有传统的手工艺，就那一条街，你如果一家一家地看，大概能看一整天，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好的观光的地方，真正的“观光”是对本地区文化一种认识，那一把纸雨伞，用传统工艺去做，价格很贵很贵，而我买的这把纸雨伞，我并不是拿来下雨用，它已经变成我家里非常好的一个工艺品，装饰在那里，成为一个收藏品。现在由于我们太迷信现代化，把我们许多品质非常好的老东西全部都丢掉了、破坏了。

在70年吧，我和朋友去陆港，那时家家户户都在盖房子，当然是由于经济富足了，当你看到那么好的木料一块一块地被糟蹋，盖起非常粗糙的四层或是三层的楼房，这是居住环境的恶制化了，大家都开始买沙发，他们不知道那些破木料和填充的烂东西，基本是稻草，却卖得很贵很贵，当抬回家里时，家里的东西一定要丢掉的，不然放不下那么大的沙发，他们丢掉了什么，那是最好的红木、最好的黄花梨木、最好的手工雕花的一些桌子和椅子，有一张八仙桌，我的朋友就给他一百块，就给拉回家了，而到了古董让，这样一张桌子能卖到十几万，看来没有一个好的美学品质，我们就不知道什么东西是有价值的，而在台湾把没有价值的东西当成是有价值的东西，却把很有价值的东西随手丢掉。这二三十年来台湾的变化我有很多感慨，但“亡羊补牢犹为未晚”，应该说现在还来得及去做生活品质的反省。

我希望台湾在经济上经过一个狂热起飞的过程之后，有一个不同角度的反省，我觉得这并不是阻止经济的发展，因为这个经济的发展非常重要，它会带给我们物质上的稳定感和安全感，在古老的文明里，我们知道“仓廪实而知礼仪”。仓廪，是说储存的粮食在仓库里，库都满了时，你才能教会老百姓什么是礼、什么是义，这是一个基本的论点。我也非常赞成一个社会富有之后，去教育人民怎样去美，而现在台湾是富了，已经没有太过贫穷的人了，但是，当这些问题解决之后如何让我们的饭菜更精致，而不是乱吃，不合乎营养规则。如果衣服已经解决了蔽体和保暖御寒的功能后，接下来，就是如何穿得更美，达到文化上优雅的品质，用不着非得去买昂贵的名牌，那种纯棉的白色衬衫是最好看的，而居住品质上更是我们要强调的，如果追求这座房子为了保值，那就很难好看，一个成熟的社会并不会去鼓励大家去做房地产保值，有些房地产企业，他们所使用的土地不一定是正常渠道得来的，建筑一些品质不高的住宅贩卖，发了大财，但是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是将整个环境都破坏掉了，那些粗制滥造的建筑所受害的是全民，所以，一个政府在建设一个新的城市时，一定要从另外一个角度着想，那就是居住品质。如波斯顿、巴黎，它们有些房子是非常便宜的，在哈佛大学附近最好的区，那个房子是不能涨房租的，可能在我们这里，不能涨房租民众可能会大闹一场，可是在那些进步国家，不让你私人拥有土地，在上海也是，你盖了房子只有多少年的使用权，大概是70年有的是80年不等，你好好想想，你的房子你真能住上70年吗？不过是人生的一个暂时栖息地而已，你迟早要离开这个房子，因为我们的暂时居住而去破坏整个大环境，其实是不值得的，所以居住的教育、比食的教育、比衣的教育还要难，因为它牵涉到人与人的大环境认知过程。我讲过，日本的大城市旁边都保有非常安静平和的小镇或是村落，它让你看到不同的文化品质的可能，而我们知道那些居住在大城市的人，一到节假日，他们一定会到小乡村来度假，他要找回的是一种清静和安宁与朴素的生活。那些清静的小镇有的是历史的回味，如清水小镇。而现在找不到那种感觉了，它完全被大都市给吞掉了。这是一种不对的文化现象，是一种遗憾的事情。还有一些小镇，那些有名的小镇正在被吞掉，这是进步中应当注意的一点，一定要保留这些朴素的小镇，它可以疏解都市里的紧张。失去它，大都市一定会出问题，都挤在成都市里的那些病症，那些无名的焦虑都将发泄出来。

即使只是参加旅行团，也可以有不一样的体验跟视野。现在信息真的很发达，在出发以前，可做一些准备的工作。第二个，到现场之后，尽量检讨自己的主观。

我们叫做“家徒四壁”，他们连壁都没有。我在台湾，老觉得我还缺什么。到那里，我第一次想：“我在台北家有什么？”

我以为我比他们富有。可是后来我看到他们男男女女从田里回来，脱光光地在河里、莲花当中，彼此泼水、唱歌，我觉得他们比我富裕太多了。

所以我觉得任何一次旅游都值得，因为只要一对比，你都会回来检讨自己的生命意义和价值。

每当我和朋友在一起时，常常会问道他们来自哪里，那里的情况，他们都会向我一一道来，那是一种回忆，“清水”，你一听到这样的名字，你就会觉得好听，那它原来的名字叫“牛码头”，它们所保留的记忆现在都在淡忘，在经济起飞的现在，所有乡镇人口，小镇人口一窝蜂地涌进了城市，而成都市里的人是另外一种流浪汉，我常常在世界各大城市流浪，在罗马、东京、巴黎纽约，跑来跑去，这样你会觉得你没有根，像浮萍一样，那你就不能对它有很深很深的爱，像美农人，他们是在那条小溪边上长大的，那溪水和他的关系、那片竹林与他的关系、那个湖水和他的关系，他都有很深刻的记忆在里面。每当我从国外回来，我就喜欢去美农，他们家家门前都挂着竹帘，并在上面画上很漂亮的花，那些都是自家的手工艺，各家专有的，也看到那些穿着蓝色布衣的老人，非常优雅，讲话也很有礼貌，我就觉得他们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市镇，这些都是大都市里所没有的一种状态。那种温暖和美丽，那种亲切，很容易坐下来吃点什么，然后就和人家聊起天了，老板就会夸耀他是如何做这种小吃，那种职业上的快乐，现在正在流失，我说的是除了赚钱以外的那种自觉的快乐。当他看到你吃得很起劲，他就会有一种成就感，你赞赏他时，他的快乐是无比的，这就是职业上的一种成就感，一种满足感，而我觉得我们正在失去这种满足感。这就是一些先进国家为什么注重小镇文化发展的一个重要原因，那最好的红酒、最香的奶酪都是从小镇出来的，当他们将这些送到大都市时，就引起了大都市人们的反省。我在法国时，我居住的那条街，他们所卖的食品，都标注是17世纪的传统工艺，当然卖得极贵，比所有的批量产品都要贵，这样也是每天都大排长龙。你在这样的居住环境里，你就有了一种稳定的力量，一种安心的力量。我们在庙宇里所吃到的那些好吃的，一吃你就知道哪一家是好的，是有品质的。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在历史中一定会被淘汰，精心做的东西一定会得到大家的赞扬，现代化城市是靠打广告，花很多钱做广告，那个广告费贵到那个样子，你不想想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他们把其它费用转移到消费者身上，而产品也不一定好。而传统的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要买豆腐去哪家，要买面粉去哪家……因为他们有历史，他们有稳定的品质，而在大都市里，谁也不认识谁，卖完了就走人了，责任感是不同的。而小镇强调的是“老字号”，那是一个真正的品牌，而商业城市中的产品是靠广告打出来的，而“老字号”是靠口碑，口口相传，因为他们有一种被人尊重的人性在里面。

我今天所讲的，希望执政单位能够注意，在整个城市规划中，想到这些小镇、乡村、市郊的文化，如果不保护，我们的文化会被破坏，大自然也会被破坏，最后受伤的是全民，而老百姓不一定会意识到这个问题，百姓看到的只是眼前利益，我的房子被拆掉，我会赚一大笔钱，住上大楼。可是执政单位应该来作平衡，那些还保留很好的小镇，多年来他们的执政单位是进步的、是成功，他们是有反省的，他们是有人文教养的，而不是鼓励老百姓在短时间内的谋利，短时的谋利会把大家的大环境破坏掉，最后只能是杀鸡取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