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中国 | 15纳兰容若：一生太短，一瞬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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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寒 主播：刘炜
《拟古决绝词柬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一首木兰词，一部《饮水词》，让无数人记住了一位天纵英才却命途短暂的才子——纳兰容若。
他给后人留下了大量佳作，梁启超说他是“清初学人第一”。国学大师王国维盛赞他：“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他是康熙御前侍卫，受尽荣华，却一生被困于富贵牢笼中；
他被康熙帝称为知己，常伴身侧，壮志却始终无处施展；
他出身豪门，大喜大悲的人生充满无尽的惆怅。
1
惺惺相惜
却未必都能成为知己
纳兰容若出生在地位、权势都非常显赫的家庭，父亲是一代权臣纳兰明珠。在严厉的家教下，他自幼饱读诗书，勤习骑射，“读书一再过即不忘。善为诗，在童子时已出句惊人，久之益工。”那时的纳兰容若，正是英姿勃发的倜傥少年，人人都视他为神童。
22岁时，纳兰进士及第，高中二甲第七名，在全国考生中名列第十名，这是一份十分优异的成绩。他成了纳兰家的骄傲。
他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康熙皇帝，纳兰期待能够受到表哥康熙皇帝的重视，干一番成就功名的大事业。
文武百官眼中，纳兰容若如一只雄鹰，广阔的天空等待着他去翱翔。
可是纳兰容若自己，却有着一些难以言说的悲哀。当他带着期许等待接受康熙的任用时，康熙却派给了他一份出乎意料的官职——天子的御前侍卫。
而当时，纳兰容若心心念念的，却是能够留任翰林院深造，继续与文字为伍。再或者能够授予地方官，实现他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用自己的才华为国家做出一番成绩。
康熙的一时之念，却成了纳兰最大的束缚和痛苦。他们也由此开始了九年的朝夕相处。
侍卫在满语里称为“虾”和“辖”，大多由部落首领和宗室、贵戚子弟担任。在许多人看来，能够常伴在君王身侧，该是多大的光彩啊。
纳兰容若被康熙称为知己，随皇帝南巡北狩，游历四方，奉命参与重要的战略侦察。他随康熙皇帝唱和诗词，译制著述，多次受到恩赏。他是人们羡慕的文武兼备的年少英才，帝王器重的随身近臣，前途无量的达官显贵。他还以英俊威武的武官身份参与风流斯文的诗文之事。
可事实上，他们只是一枚棋子，无法把握输赢的命运。
纳兰几乎时刻陪伴在康熙身边，康熙出行，他无不随行。甚至临时接到旨意，骑在马上也要立即写诗。
纳兰容若表现得越是优秀，康熙越是不让他走，赏赐不计其数，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臣子光荣，于斯至矣。”但每当众人投来艳羡的目光时，他都能感到内心的压抑。
纳兰容若毕竟没有李白那样的洒脱不羁，可以“天子呼来不上朝”；也没有柳永那般的桀骜放诞，“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为了家族，他只能默默承受。
终日劳顿，伴君如伴虎的焦虑，消磨着他的意志。他心思慎微，始终“惴惴有不履之忧”，从不参与任何朝政大事；在皇帝、王爷面前说话得小心翼翼，唯唯诺诺，不能引起丝毫的不悦；在王公大臣面前得留心眼，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这样的生活让他对人生，对历史有了深刻的体会。
内心向往的自由对他来说遥不可及。那威严的紫禁城就像一座囚笼，人人都不得不臣服在天子脚下，胆战心惊。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身在相门，心向江湖，落落寡合，这是纳兰容若一生最大的矛盾，与最大的悲剧。
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内心执著于自己的理想，现实（非常棒）却一次次地毁灭它。
纳兰容若正是这样，在别人看来是荣誉的巅峰，对他来说却是强烈地痛苦。
纳兰容若有着不同于一般贵族纨绔子弟的远大理想。对于荣耀的地位与处境，他极力地排斥甚至鄙视，人在朝廷，却心在“江湖”，时刻想流浪江湖做一名隐士。
梦想终归是梦想，如果真能实现，又怎会“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的内心深处厌倦官场的庸俗，厌恶侍从生活，无心功名利禄。虽“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
康熙有一次问纳兰，最近有没有填新的词作。他恰好刚完成一首词，便脱口读道：
空山梵呗静，水月影俱沉。悠然一境人外，都不许尘侵。岁晚忆曾游处，犹记半竿斜照，一抹映疏林。绝顶茅庵里，老衲正孤吟。
云中锡，溪头钓，涧边琴。此生着几两屐，谁识卧游心。准拟乘风归去，错向槐安回首，何日得投簪。布袜青鞵约，但向画图寻。
——《水调歌头·题西山秋爽图》
纳兰借词道出了自己内心的渴望。空山之中，僧人的诵经声隐约传来，更显出幽静。还记得那夕阳西下时，疏林之上一抹残云。在悬崖绝顶上，有一间简陋的茅草屋，一位老和尚正在沉吟。
能够在云山间行走，小溪前垂钓，山涧边弹琴，真的是让人快活的事啊！可是，这样的心情又有谁能理解呢？从前误入仕途，贪图富贵，如今我只想归隐山林。可是这样的愿望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实现呢？
这首词作，正是纳兰容若淡泊名利、不慕繁华心境的一种反映。
康熙被眼前的才子所折服，可心里想的却是，不久后，纳兰必定会为他所用。他或许没有读懂纳兰的心思，亦或是他读懂了，可他不愿成全。
他给了纳兰容若一场富贵梦，却也折断了他飞翔的羽翼。
幸而，对于纳兰容若来说，还有温柔的妻子陪伴在身侧；他还有诗词，这永远不会抛弃他的朋友，煮字疗伤。
独背残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
惊节序，叹沉浮，秾华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
——《鹧鸪天》
季节代谢，人生沉浮，总是惹人伤感，“秾华如梦水东流”，好事情总是才一来到就马上消失了，像梦一样容易破灭，像河水东流一样不可逆转。
2
一生可以很短，一瞬却能很长
那是一个秋天，康熙下旨要纳兰陪同他，一道去京西郊外射猎。清代皇帝狩猎要举行十分隆重的仪式。追随的官员们都要表示忠心护驾，不忘记“国语骑射”的家法。
狩猎之时，天子要先跨马上阵追逐野兽，王公大臣、侍卫将士们则紧紧跟随。第一件猎物一定要天子先射，以显示天子独尊。
在这场狩猎中，纳兰一箭就射中了一只老虎，再次令康熙刮目相看，称他为最勇敢的猎人，御赐他佩刀。然而，他坐在康熙身侧，却感到无比的落寞。
平原草枯矣，重阳后，黄叶树骚骚。记玉勒青丝，落花时节，曾逢拾翠，忽忆吹箫。今来是，烧痕残碧尽，霜影乱红凋。秋水映空，寒烟如织，皂雕飞处，天惨云高。
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自与东风作别，刬地无聊。算功名何似，等闲博得，短衣射虎，沽酒西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
——《风流子·秋郊射猎》
重阳节过后，平原上的草都枯萎了，黄叶在疾风中凋落。记得春日骑马来此踏青时，多么的意气风发。如今故地重游已是萧瑟肃杀，空旷凋零。秋水映破长空，寒烟弥漫，苍穹飞雕，一片苍茫。
人生在世，年华易逝，须及时行乐。春天过后，依旧心绪绪无聊。想想功名利禄算得了什么，不若借酒射猎，英姿勃发，在夕阳下挥毫泼墨那是何等畅快。
23岁那年，纳兰的妻子卢氏因难产去世，两人仅有短短三年的夫妻情谊。可就是这漫长而短暂的三年，却让纳兰永生难以忘怀。卢氏的去世彻底击垮了纳兰，他长期沉浸在压抑痛苦中不能自拔，“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此后，他为妻子写下50多首悼亡词，字字句句，饱含血泪与深情。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蹋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蝶恋花》
爱的人，只有这一个，她离开了，再也没有人可以替代。知己永远离开了自己，留在人间的那个人只能等待，等待来生。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浣溪沙》
秋天，西风刮起，窗户紧闭，纳兰在沉思往事。他站在院子里，因为屋子里再也没有无比温馨的家了。与妻子厮守的日子里，一起饮酒的日子当时是那样平淡，让人忘记它的存在，只有消逝了，才知道它的宝贵。
清康熙帝二十一年，康熙出关祭祖，纳兰容若一路随同。到达山海关时，千万顶帐篷立在风雪之中，烛火摇曳。
此情此景，纳兰容若不禁感到了戍边将士们的凄凉，想到了远方的家和友人，遂有了一首《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康熙二十四年春天，纳兰病倒了，寒疾，七天没有发汗。病惊动了康熙，要求随时汇报纳兰的病情，并亲手开了处方药，赐给了纳兰，但没来得及吃，七天后，纳兰容若就去世了。这一年虚岁三十一岁。
在妻子死后八年的忌日那天，纳兰容若永远地离开了人世。生命在三十一岁这年戛然而止，犹如苍穹中划过的流星，短暂而震撼。
临终前，纳兰写下了他一生最后一首诗《夜合花》：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
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后人编纂的《纳兰词》里，收录了纳兰容若接近四百首的作品。纳兰留下了那些用他的心血写下的词句，跨越沧桑时空，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人。那些关于爱情的婉转吟唱，那些关于人世沧桑的尽情书写，流传至今，跨越沧桑时空，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一生可以很短，一瞬却能很长，长到几百年的时光都无法泯灭那些诗句的光彩！至今我们仍在声声吟诵着《饮水词》里的词句，至今我们仍会记起那个“不做人间富贵花，只做天上痴情种”的纳兰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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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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