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评选之十分经典 | 谷建芬：把你读过的诗词谱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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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经典：谷建芬
张颐武点评
谷建芬用在她从八十年代以来的作品，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的历程。她的作品很好地将流行音乐的元素和中国的文化结合起来，这些作品直到今天仍然滋润着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它唤醒了中国人里面的丰富的情感，把那个内心里边柔软的部分召唤出来，成为四十年中国改革开放中间出现的重要的历史性的成就。
撰文 | 张震宇
2018年，对于谷建芬来说，是收获的一年。
在今年火爆网络的节目《经典咏流传》中，已过耄耋之年的中国著名作曲家谷建芬，再度出现在大众视野。
《经典咏流传》节目现场
撒贝宁、谷建芬、谷建芬女儿谷婴（左起）
被童声环抱在舞台上，她一边拍手一边微笑地看孩子们演唱她创作的《新学堂歌》，脸上的皱纹似乎一下子也少了许多，洋溢着满满的幸福与感动。
那仅仅半个小时的舞台时间里，她三次获得全场起立致敬，台下的评委和数百名观众无不眼含热泪，将最真挚热烈的掌声献给了她。
▲点击视频观看 《经典咏流传》谷建芬
作为一名作曲“大家”，在创作了诸多脍炙人口的流行音乐外，谷建芬仍心系下一代的美育教育——为五千年中华文化谱之以全新的音乐语言，让孩子们有歌唱、唱好歌，让我们的文化经典代代相传。
01
让经典流行起来
作为“改革开放后最重要的通俗音乐创作者”，谷建芬之于华语乐坛可谓功不可没。她创作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烛光里的妈妈》《歌声与微笑》等曲目唱响了全国，成为了几代人的集体回忆。
而这位在中国流行音乐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艺术家，在70岁高龄时却决定不再创作流行歌曲，要专心致志地为孩子们写《新学堂歌》。
谷建芬
谷建芬说这一切都缘起于一句嘱托。
2005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吴仪对她说：“现在的孩子们都没有歌唱了，为孩子们写歌吧。”
这也引发了她长久以来郁结心头的共鸣——物质的富足使我们可以轻松满足孩子们的各种需要，可当他们向我们索要属于自己的歌曲时，我们却囊中羞涩、窘相百出，拿不出几首好歌来。须知孩子就是中国的未来，我们的未来没有歌唱，这是何等残酷？
谷建芬与吴仪
于是，这位音乐泰斗在70岁的时候，毅然决定要做一名“祖国花园”里的园丁。
在谷建芬看来，那些作为百年国学启蒙教育经典的古诗词，正是孩子们应该从小就传唱的歌词。于是，她开始尝试为那些经典古诗词与传统文化典范诗文谱曲——《新学堂歌》诞生了。
谷建芬家中关于“学堂乐歌”的陈列
由此可见，其实“新学堂歌”并不算陌生。
早在20世纪初，受西方基本音乐理论和技艺的影响，举国上下的孩童们都在“西学中用”。简单来说，就是在外国曲子的基础上，填上中国的词，变得既熟悉又朗朗上口。
比如，李叔同的《送别》是根据美国通俗歌曲《梦见家和母亲》曲调填词；沈心工的《话别》是法国民歌《一个半小时的游戏》的曲调；冯梁的《尚武精神》则来自法国思想家卢梭创作的喜歌剧《乡村占卜者》中一首舞曲的曲调，等等。
清末民初的学堂
而生于日本，长于中国的谷建芬，对此不仅有耳濡目染的先天经验，更是在创作中发掘了音乐在美育中的重要作用。
谷建芬
日本很重视学堂歌。我生在日本，记得我小时候早上醒来，可以听到家家户户放音乐。
地图上的圆圈为谷建芬年幼时位于日本的家
谷建芬首先从小学课本教材中开始挑选素材，进行创作。在录制《游子吟》时，她发现录唱的孩子一改明快的童声，变得舒缓。
见状，谷建芬马上叫停，提出要加快节奏、改变唱法，却出人意料地遭到拒绝。
谷建芬
当时唱歌的那个孩子拉着我的手在录音棚里说：“谷奶奶，小时候我姥姥就是这样给我说这首诗的。”
显然，这和之前录的儿童歌曲的唱法不同。但后来，曲子在棚里缩混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就觉得这种东西是我过去没有体会过的。
谷建芬突然明白了“新学堂歌”的实质：代代相传的文化情感。
真正的教育启蒙不是让孩子们熟悉一段旋律、背诵一篇古诗，而是让他们在歌唱中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由来与归属：中华民族、华夏子孙。
谷建芬与孩子们
从此，谷建芬的选词标准只有一条：内容动人。
她将自己与孩子们换位思考，体会自己在课堂上接受古诗词学习时是什么感觉，顺其自然，有感而发。
谷建芬
《春晓》刚写完时，我去了日本的一个华人学校，那里有很多日本孩子正在学古诗词。看到我们是中国来的老师，就被领到了他们的课堂上。
我一边弹钢琴，一边教他们唱《春晓》的中文词，他们也跟着学“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谷建芬《新学堂歌》音乐会
当谷建芬亲眼看到这些歌词加上音乐的处理，能带给孩子们心灵上的感悟时，她就下决心开始一首一首地谱这些曲子。
漫漫十三年，在谷建芬的家里，堆满了各种曲谱手稿和光盘。可也就是在这看似笨拙地一笔一划中，谱就了今天大众眼中、耳中的《新学堂歌》。
谷建芬家的曲谱手稿
《新学堂歌》推出后，收获不俗反响，在重点小学、特殊教育学校和工读学校进行教育试点。年迈的谷建芬还为此亲自跟随到各地宣讲。
谷建芬女儿 谷婴
在特殊教育学校，孩子们听了《新学堂歌》会跟着打节奏；在工读学校，那些有轻微违反法律或犯罪行为的未成年人在一起合唱《游子吟》，还把故事场景演了出来，很多人都看哭了。
去年，由上海音乐出版社整理出版的五十首《学堂乐歌》已正式出版。谷建芬十分欣慰，她说：“这算是对十几年的辛勤耕耘做了一个阶段性的总结。”
各个版本的《新学堂歌》
02
赤子之心，无惧质疑
在艺术上，谷建芬始终有一股韧劲。这既来自性格，也来自阅历。
1935年，谷建芬出生在日本大阪。6岁时，父母带着她返回祖国。战乱、困苦和颠沛流离，从小造就了她的坚毅刚强。
1945 年，大连解放。刚满10岁的她，听苏联歌，看苏联舞，学习苏式手风琴“巴扬”的演奏，在苏联音乐的熏陶下成长，崭露出过人的音乐天赋。
谷建芬家中珍藏的手风琴
建国后，谷建芬考入了东北音乐专科学校作曲系，接触到大量民歌和传统戏曲，从而完成多种音乐元素在内心的融合。不久，因为会弹钢琴，她被选入国家专业团体，从事钢琴伴奏。
也许由于在音乐中进入得太早、太深，而且又极具天赋，她比其他人更“认死理”，期望生活如音乐一般纯净无暇。在与生活环境连续发生“冲撞”之后，她被发配到农村，与挚爱的音乐绝缘。
1952年，谷建芬参加作曲系第二届学生考试
1978年，压抑已久的谷建芬终于回到创作一线。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刚刚开始改革开放的中国，电影《小花》也在这一背景下诞生。
伴随着电影的热映，李谷一演唱的片中插曲《绒花》和《妹妹找哥泪花流》广受欢迎。但是，长期被禁锢的文化艺术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下子接受新的艺术形式。
在一次文艺工作者大会上，《小花》插曲的作者中央交响乐团的作曲家王酩遭到了批评和质疑，这对当时也在场的谷建芬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谷建芬
散会后我回到家，就赶快在钢琴上翻歌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词可以来写一首歌。当时看到一首词叫作《八十年代新一辈》，我觉得这个挺好，于是就照着词开始弹琴，就这样《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首歌一气呵成。
谷建芬整理的流行歌本手稿
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期，流行歌曲开始进入大众生活。
但引领潮流的气声唱法和电子音乐，对很多思想保守的人来说，如同“靡靡之音”。作曲家、歌手和演唱会组织者，都受到了程度不同的压力，一些人甚至指责谷建芬的歌曲“毒害青少年”。
谷建芬
当时《那就是我》写好后，我找了一个人唱，但是领导不让唱。第二天我去找了朱逢博，什么礼品也没拿，就拿了这个歌。到了她家，我拿起钢琴就弹，听了一遍后她哭得不行，当下就说她来唱。
我一直有一个想法，不是想压着我让我收摊吗，我反而更厉害，鼓励着我去写更多群众喜闻乐见的东西。
反过来，我真的要对反对我的人鞠躬。这些过程让我做音乐时非常认真，投入了我全部的感情，这样，我要表达的东西才能打动观众。
谷建芬与朱逢博
1984年，内心苦闷的谷建芬与词作家王健合作，推出了新歌《绿叶对根的情意》。歌词第一句，直抒胸臆：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的心依着你。谷建芬说：“通过这个歌，我就想证明，我的心是好的，不要怀疑我。”
03
巾帼不让须眉
性格造就命运。对于艺术家来说，没有丰富的阅历和曲折的人生，就没有强烈而瑰丽的爆发。
1984年至1989年，谷建芬和丈夫邢波顶住压力，创办了“谷建芬声乐培训班”。
培训班不仅不收钱，还管吃住，并且请到了包括金铁霖在内的多位名师进行授课，培养出了毛阿敏、解晓东、那英、孙楠……这些几乎代表了一个时期的华语乐坛的歌手，而谷建芬也因此被称为“中国流行音乐教母”。
谷建芬和她的学生们
1992 年，谷建芬关闭声名显赫的培训班。她觉得自己能够为流行音乐做的，差不多都做了；探求音乐真谛的心愿，却还没有完成。她想重新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音乐生活道路。
谷建芬家中珍藏着学生们的影像与作品
90年代，谷建芬开始尝试其他风格的歌曲创作，最著名的要数1994年版《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片头曲《滚滚长江东逝水》。很难想象，这首恢弘大气的歌曲是出自巾帼之手。
谷建芬
《三国演义》是我在人生中比较感动的一笔创作。当时有人说：“《三国演义》是英雄的历史，不能找个女的去写。”听完我就说：“你先把嘴闭上，等我写完了你再看。”
我请了个女作词人，我们俩在《三国》剧组待了三年，写了一共15首歌。我说：“咱们两个人咬着牙也要把这个戏拿下来。”
音乐写完了之后，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在排“刘关张”的戏时，三位演员还互不认识谁，但音乐一放，他们说当时一下子就入戏了。
《三国演义》拍到最后，剧本里也没出现女主角的戏。当时我觉得，我们都是女人，我得替貂蝉流一把泪。所以最后我又增加了貂蝉的歌曲：《貂蝉已随清风去》和片尾曲《历史的天空》。
谷建芬与电视剧版《三国演义》“刘关张”合影
04
音乐是心灵的救赎
受行业内敬重，得学生们敬爱，桃李满天下的谷建芬在众人眼中是个大艺术家。然而回到家中，谷建芬的大女儿谷婴笑着说：“我们从没把她当个‘角儿’。”
谷建芬女儿 谷婴
她挺偏心的，对她的学生特别好。学生们每次来要吃好吃的，她就变着花样给他们做。
谷建芬与那英亲密如母女
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在女儿谷婴的眼里，谷建芬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尊敬的“谷老师”，一个是贤妻良母的好妈妈。
谷建芬女儿 谷婴
她经常会提醒我们不要在外边社会上被金钱所利用，做人要有原则。她的敬业、执着和淡泊名利一直深深地影响着我们。
作为妈妈而言，她生活情趣特别浓，家里的环境都是她一手布置的；我们小时候的毛衣、裙子和过年的新衣服都是她做。
谷建芬与女儿谷婴
十几年来如一日，亲人见证着谷建芬的辛勤创作，也陪伴着她度过每一个关卡。
谷建芬女儿 谷婴
我妈妈做《新学堂歌》的十几年里，没有经费，也没有录制费。录音棚、演唱者、演奏者、配器、编曲的费用都由我妈妈自己来承担。录音也经常是晚上七八点进棚，到凌晨三四点才回来。
当时也有拎着钱来想出名的，让我妈妈再写一首类似《思念》一样的歌，能一夜成名。但她都拒绝了，专心给儿童写歌。
1988年春晚毛阿敏演唱《思念》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拦住了谷建芬的脚步。
2015年，与她相濡以沫多年的老伴——新中国第一代舞者、著名舞蹈艺术家邢波先生，以及心爱的小女儿谷千惠相继去世，巨大的伤痛让老人在之后的一年半里几乎只字未写。
谷建芬
当时，我正好写到第49首歌曲《敕勒川》，我老伴儿在听完后，说：“我给你打一百分。”我说：“那我就写满50首。”
但老伴儿这一走，最后这首我怎么也写不出来了。后来又得了抑郁症，到现在我还在吃抗抑郁的药。
家中摆放着谷建芬与邢波夫妇的人偶
经过长时间调整，谷建芬决定继续创作：“女儿和老伴一直是我创作与推广'新学堂歌'的帮手，我要完成他们的心愿。我也不能停下，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我得继续做这件事。”
谷建芬女儿 谷婴
对我妈妈来说失去了丈夫和女儿，对我来说是失去了父亲和妹妹。
但通过这个重创，我又重新认识了我妈妈。她表现得非常坚强，没有怨天尤人，始终保持平静。
我觉得确实是音乐救了她。一个人她有一定的追求，她就会在这里边得到一些解脱。
第50首歌曲《有无歌》手稿
“有种幸福叫放手，有种痛苦叫占有”
谷建芬从这两句话中获得灵感，写就了这首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伴着孩子们纯真质朴的歌声，当我们再一次翻开那些古老的诗集，仿佛更能感悟，那五千年的文脉长河，从未断流。
特别鸣谢：评选专家团名单
（排名不分先后）
张颐武——文化学者，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于丹——文化学者，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张同道——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名纪录片学者和制作人
尹鸿——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影视传播研究中心主任
范周——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向勇——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副院长，教授
肖怀德——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化发展战略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唐凌——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评论》杂志社主编
陶庆梅——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副研究员
徐欢——《如果国宝会说话》《故宫》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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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 | 任永蔚
制片人 | 石岩
主编 | 马戎戎
编辑 | 张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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