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豆：年过四十 我依然在和自己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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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豆豆，舞迷心目中的“大神”级人物，作为中国最优秀的男性舞蹈演员之一，他已经在这个领域活跃了30年。
30年的舞蹈生涯，坚持不懈的练功和演出，让黄豆豆保持着良好的身型，一张娃娃脸更让他显得格外年轻。
如今，年逾40的他，是否对舞蹈有了些许新的感悟？这个问题让黄豆豆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到了这个年龄，每天好像都在跟自己较劲。我的所有同学都已经不再跳舞了，如果今天我对自己放松一下，也可以理直气壮不练功了，但我相信内心那种对舞蹈的坚持还会继续。”
点击观看“舞动12小时”视频，友情提示：黄豆豆的即兴舞蹈在最后噢~
采访、文 | 潘婷
见到黄豆豆是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的广场上，他西装笔挺，紧紧牵着女儿豆芽，来为舞迷们进行游园直播。
本来那天早上天色阴沉，在他直播时却大放晴空，热得他满头冒汗，可他嘴里还滔滔不绝地介绍这次活动。
上海国际舞蹈中心，黄豆豆与女儿黄豆芽
位于上海市长宁区虹桥路1650号的上海国际舞蹈中心，是上海目前唯一一个专属于舞蹈的文化场所。这里拥有一个1080座的大剧场和一个300座的小剧场，并聚集了上海芭蕾舞团、上海歌舞团、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上海舞蹈学校等艺术机构入驻。
对先后毕业于上海舞蹈学校、北京舞蹈学院，现在担任上海歌舞团艺术总监的黄豆豆来说，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
这次黄豆豆受第二十一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之邀请，参与“艺术天空”版块中的“舞动12小时”活动，为观众当导游，他认为这是自己应该做的，“这里有我刻骨铭心的记忆。”
采访前24小时，黄豆豆一大早在北京舞蹈学院参加剑舞创作会议，下午在国家大剧院为下一部戏招募新的舞蹈演员，回到上海的家已是晚上八点。
每次晚上回家，黄豆豆总是时刻提醒自己轻点轻点，“回家偷偷摸摸的，怕把家人吵醒。”采访当天早上，他一边监督着女儿豆芽写作业，一边自己练练功，为下午的游园直播做准备。那时，他还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自己会被临时“cue”上去做即兴表演。
秋冬交替，上海的阴冷气候使得黄豆豆的小儿子豆角发烧了好几天，打针吃药通通不管用，只能输液。“把老婆孩子送到医院，那边开始吊针，我就过来这边，等这边结束，再去医院把他们接回来。”
很难想象眼前这位焦虑的父亲就是黄豆豆，他一边接受采访，一边偶尔瞄着正在角落里看书的女儿豆芽，每当豆芽向他发问，他总能敏捷地回答，并且赞美和鼓励。
黄豆豆接受《文化十分》记者采访
在“舞动12小时”游园直播的现场，原本要结束直播的黄豆豆遭众人起哄，推他上去跳一段。尽管穿着西装牛仔裤的他满头是汗，但他还是挽起裤脚大步走到了人群中间，即兴跳了一段舞蹈。
在大家的惊叹中，穿着牛仔裤的他将腿抬得笔直，别在身上的收音话筒抖落在地，他急忙捡起来，边说着不能再跳了，再跳话筒就保不住了，边往后紧退几步，“我再试试能不能转起来再定住”。
话音刚落，他伸直了手臂上下翻飞，转了近十个圈，最后单膝跪地，左手抵腰，右手笔直指向前方，转过头对还在直播的镜头掷地有声地说了几句宣传语和贺词。
那一瞬间，人们的目光全部被他所吸引，阳光洒下来，好像都洒在了他的身上。他是为舞蹈而生的人。
黄豆豆现场即兴舞蹈
对于男舞蹈演员来说，25岁-35岁是跳舞的黄金时期，等终于领悟到跳舞的更深层境界时，身体机能就开始走下坡路，职业生涯也随之面临挑战。42岁的黄豆豆依然能活跃在舞台上，这也得益于他日复一日坚持练功，从未懈怠。
黄豆豆：
我现在基本每天都保证留出时间来练功，这个年龄，我经常跟大家开玩笑，像我们四十出头还能上台跳的，整个中国都没几个了。但是我想舞者就是这样，就算未来日程表上只有一场演出等着你，你每个星期还要坚持六天的训练，一天都不能少。
黄豆豆从小就有着旺盛的模仿能力，这令工人宣传队出身的父母感到惊讶，认定儿子有学跳舞的天赋。母亲演出时常把他带在身边，“命令我不准离开舞台上场门，同时要求我留意观察是否有演员临场出差错。”
黄豆豆童年照
但他并不喜欢“身穿色彩鲜艳的紧身服，化浓妆，舞蹈动作又非常柔弱”的男舞蹈演员，他渴望成为军人。80年代，电影《少林寺》流行的时候，他和所有男孩一样，整日叫嚣着要去学武术。
10岁时，黄豆豆被父母带去考北京舞蹈学院附中，因为身材比例不够标准，下肢比上身多出的长度差了4厘米，最终没能录取。
一场“下肢加长”训练法，被“舞蹈狂热爱好者”的父母亲实施在黄豆豆身上：每天压腿，悬空躺在两把椅子中间，父母轮流坐在他的腿上。父亲找铁匠赶制了一对铁环，挂在家中房梁上，黄豆豆每天倒挂两三次，每次六七分钟，以此牵拉韧带。
黄豆豆的父母酷爱舞蹈
半年后，黄豆豆身体条件达标，考上了上海舞蹈学校。
黄豆豆：
1989年9月份我们几个外地孩子来到了上海舞蹈学校，就是在虹桥路1650号开始自己的舞蹈之路。老师们教我们怎么压腿，怎么下腰，怎么认识舞台的方位，怎么在台上通过肢体把自己的真情实感转达出来，从舞蹈学员到后来成为舞蹈演员，成为舞蹈编导，30年就是在这块土地上度过的。
这里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走出的每一步，看到的每一幢楼，每一片风景都勾起自己30年来点点滴滴的回忆。
1995年，年仅18岁的黄豆豆在春晚上的一场《醉鼓》表演，成为他表演生涯的起点，也从此进入了千家万户的视野。
那场偶遇发生在春天。
有一天，正在上海舞蹈学校念书的黄豆豆路过学校专业楼长廊，在窗口看到《醉鼓》的排练现场，他被“一名舞者手捧一面腰鼓在一张八仙桌上尽情狂舞”吸引，以至于差点忘记上课时间。
当天中午，他找到学校领导，要求参加排练。这是一场军队文工团的排练，学校无力介入。课余，黄豆豆还是忍不住会跑过来偷看他们训练。为了满足好奇心，一次晚自习结束后，他偷偷进入无人的教室，抱起腰鼓，爬上八仙桌，凭记忆模仿白天看到的动作。
1995年春晚，《醉鼓》剧照
周末，他攥着15元生活费，坐公交车到静安寺附近的邮局，排着长队给母亲打电话说起这事。母亲找到军队文工团朋友帮忙，一周后，他进入排练场，被允许在最后一排跟着学。
某天他到达排练教室，室内无人，事后方知那天是校运会，排练的同学都去比赛了。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遇见了编导邓林，于是他阴差阳错地获得了一次“你随便跳给我看看”的机会。
于是，黄豆豆从后排换到了前排，编导对他不再不管不顾了：“其他同学无法完成的动作他要求我必须完成，其他同学可以完成的他要求我必须完成得出彩。”
学期结束后的整个假期，黄豆豆都沉浸在寻找“醉”的感觉中。他想起“梁山好汉行者武松就是在饮酒过度的情况下醉打蒋门神，始创醉拳”。在父母入睡的深夜，他从厨房偷出父亲做菜剩下的半瓶料酒，躲到房间，边听音乐边喝。
全心投入、如痴如醉的黄豆豆最终获得了全国第四届“桃李杯”舞蹈比赛少年组金牌，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块金牌。
“那年春晚导演看到了比赛，他觉得这个节目可以加工提高，从独舞变成群舞。”1994年底，黄豆豆接到学校通知，加入春晚剧组。
点击观看1995年春晚，《醉鼓》视频
春晚的《醉鼓》向全国观众展示出他的艺术天赋和表演功力，成为他艺术生涯的一个里程碑，也为当时年轻的他增加了更多的信心。
1997年，黄豆豆作为洛桑国际芭蕾舞大赛的特邀嘉宾，也是中国第一位成为该项大赛特邀嘉宾的中国舞演员，表演了代表作《秦俑魂》，一时轰动国际舞坛，被称为“中国古典舞的里程碑”。
2004年春天，黄豆豆作为中国奥运接旗团的一员，代表中国向世界观众表演了《中国功夫》。他被邀请担任中国奥运演出团的主要演员，参加雅典奥运会闭幕式上中国8分钟接旗仪式的演出。
《中国功夫》团队阵容，居中为黄豆豆
那天演出登台时，他赫然发现7米见方的舞台地板中央躺着一整块玻璃。“稍有舞台表演经验的人都知道，在舞台表演时最忌讳地面打滑，玻璃易滑程度最高，轻则出尽洋相，重则意外受伤。”
作为领舞，黄豆豆努力掩盖心中的不安，“绝对不能让身后的舞伴感受到我正处于非正常的紧张状态。”他在外表镇定自若、心中如履薄冰的状态下顺利完成了演出。
2005年，黄豆豆和谭盾一起创作《禅宗少林》的实景演出。在此之前，他在嵩山与少林寺武僧一起生活、观察近半年。2007年，他受纽约大都会歌剧院邀请，再度与张艺谋合作，担任歌剧《秦始皇》的舞蹈编导及首席领舞。2011年，主演舞剧《粉墨春秋》。
近几年来，黄豆豆多出现在电视节目上，更像是一位舞蹈艺术的传播者。在《舞出我人生》《中国好舞蹈》的荧幕上，黄豆豆让舞蹈艺术从阳春白雪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1998年冬天，从北京学成归来的黄豆豆爱去上海戏剧学院看戏，被学校里不少女同学所瞩目。粟奕和她的同学打赌，表示自己敢在黑匣子剧场里，给黄豆豆一个“白眼”，没想到两人因此结下不解之缘。
两年后，黄豆豆开始策划导演他的第一出舞台剧《窗外的天空》，当时还在做毕业作品的粟奕因为专业上的优势被他招过来当多媒体导演。
2005年，在舞蹈生涯的高峰时，黄豆豆结婚了，并决定与新婚妻子粟奕到纽约进修学习，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那一年，黄豆豆把眼前暂时的鲜花和掌声清零，做回学生。
黄豆豆一家
如今，黄豆豆已经有了一儿一女，比起年少时的忙忙碌碌，此时的他更愿意把重心放在家庭。“三十五六岁的时候总觉得事业上所有机遇不能错过，但是有了两个孩子以后，我觉得更多的是学会放弃。”
黄豆豆：
事业上尽力了，不一定非要强求，留下的时间和空间更多留给家庭。所以我觉得如何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到一个最好的平衡，也是考验男人成熟度的一项很重要的指标。
以前，黄豆豆的爱好有很多，喜欢看碟，甚至有一整面墙的碟片，按照年份和导演分门别类摆放；喜欢打羽毛球、投篮。
现在，他坦承这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最热爱的看碟也是，原来一天看一部歌剧，现在都没时间了。”
黄豆豆常常觉得自己做父亲这个角色还不够好，总是会生气自己没有兑现给家人的承诺。
他说，家里一共四口人，三月份妻子生日，结果自己被派到澳大利亚演出，他便信誓旦旦说留着下次女儿生日一起过；结果到女儿生日的时候又赶上下基层演出，他安慰女儿别急，留着弟弟的生日一起过；结果弟弟生日那天，自己又被派到湖北葛洲坝演出。
黄豆豆：
那天回家我真的第一次那么慌，我从虹桥机场飞机下来，不坐出租车，坐地铁，地铁最快，一出来我把行李往肩上一扛，步行大概18到20分钟左右就可以到家，每一次都怀着急切的心理，还没到家脑海里就想象着两个孩子在等我，老婆把饭菜都做好了。
20分钟的路，那天我走到自己的精神和脚步有点分离了，就是脚是在往家走，心在想如何把家门敲开，孩子现在都知道爸爸说话从来不算数。
采访接近尾声，黄豆豆站起身时，受过伤的膝盖还是略显僵硬，他揉了揉，快步走到女儿豆芽面前，回答她从书上看来的新问题。
在黄豆豆看来，舞蹈固然重要，但舞蹈并不是他生活的全部。“家庭肯定越来越重要，尤其在新生命的诞生后，工作当然是你生活一个重要的部分，可是你总是要留出更多的时间和空间给予孩子，我们自己做演员的工作，一年累计有三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是在其他城市中巡回演出，不能跟家人一起，所以现在很重视家庭的生活。”
他还认真地向我举了个例子：“我习惯性每次出差订当天最晚机票，总是把最后一天日程浓缩浓缩，赶上最晚飞机回到家，哪怕最晚飞机回到家，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能跟孩子们吃早饭，如果你稍微松一松，第二天赶十点十一点，等你飞到家，那天太阳也下山了。”采访完毕，他还要带上女儿，一起赶去医院接上妻子和儿子，回家好好吃个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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