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雾都怪行录 | 森子诗文专辑
诗歌写作就是要反对陈词滥调，即使是优雅的陈词滥调也要反对。
——森子，给敖学院的一句话
森子诗六首
新雾都怪行录
应该快乐一些，即使在崩溃的时刻
也强忍着快乐
越接近那个中心
就越是感到没心没肺的好
雾都里有几个相识的朋友
至少某位站在窗前默认
“天空真的关闭了”
活在一种塞满了什么
却又什么都不明了的状态
于其报怨还不如吞下一枚红枣
让枣壶早早解脱
一个女人在打手机，说她要逃离几天
好似她的下肢绑着火箭，再也不回头的样子
你自比蚯蚓，与众多的中国蚯蚓
在奇怪的建筑物中拱来拱去
没有土壤，依然试图扎根
空气管道的根裸露
也没有迷宫理论能够解释为什么
你迷失在一段洋葱的旅行中
故事里没有主人，但细菌还在滋生、合成新人
可怜的过客，情操还没有楼高
你应该快乐一些
即使头是你的尾巴，尾巴是你的第三只脚
你全认了
在雾都每个人都是孤儿
等待被重新认领。
2016.10.21
黑天鹅
又白过一天
偶然不可避免
她发出呼噜声，只有苇丛听到那种割肉的真切
木桥上，新漆的桐油未干，刷子看不清
木纹里有几只沉船
白天，不许造次的白天
没有你想说出的那句狠话
咒语周转不灵
进进出出的都是人——在垂钓人
白天，自恋狂的白天
永不换岗
也永不下班
不朽的锤子离午夜的杏仁有八丈远
白天，白天，一个接一个
你有些受不了
要发疯，大哭、大笑和大骂
她却很乐观
白天，白天，白天
这耀眼的光斑吸收不能坚守的据点
搬运一个瞎子和他眼睛里的地洞
在蠡湖① 中放一块焦糖
在“我的天啊！”西施永远也不会掉下来，请你放心之前。
2016.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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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蠡湖，又名五里湖，是太湖伸入无锡的内湖。相传2500多年前，越国大夫范蠡协助越王勾践战胜吴国后，功成身退，偕西施隐于蠡湖。
在岑河镇偶遇边塞诗人岑参
——兼致荆州的诗人朋友
轮台① 很远，万余里
诗很近，就在原地打转
也可以这样说，轮台不远
只要你不是跑步去的
诗虽近，托关系也不见得入门
飞走的砂石见识过心碎
腰斩的白草低吟过胡歌
舞北旋②的美人如今难见到了
但莲花裙还见得着
颖阳的落日，我先为你保管
既然很少写信，那就别盼着家书
三十无富贵，就一辈子守着笔砚和老婆
儒生的话谁信啊
不如抱着石头过日子
踏雪，也梦见过热海翻腾，火山喷射
送酒的人还未到，就不要上树爬高
人生的战场很多，但菊花还是闲时开得好
菊花开得没脾气，睡莲也没有真的睡着
在秋收农场，我看见你留下的一页账单③
你亏欠过什么，只有天知道。
2016.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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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轮台，唐代庭州有轮台县（不同于汉轮台）治所在今新疆米泉县境。岑参诗中经常与北庭同用。
② 北旋，舞名。与胡旋舞相类。大约此舞多旋转动作，又出自“北同城”，故名“北旋”。
③ 账单，考古工作者在哈拉和卓古墓群（位于新疆吐鲁番市以东42公里处）506号墓穴中，意外地发现了盛唐时期著名诗人岑参留下的一纸账单。
再力花①
——荆州屈原像前
勉力来自于岑参，多加些餐饭
屈原早就咽不下
我们还在吃，哪怕饭已变馊
在两块砖头之间
优秀的人拥挤而过，仅剩下鱼骨
苍鹭低飞的下午
再力花望了一眼屈原
这个瘦弱、高耸的老头
既不是惠特曼，也不是帕斯
也许是太阳里的采石者和大洋深处的发报员
再力花，踮起你的脚尖，听好了
不管你来自美国南部还是墨西哥
屈原的水性都是最好的，而不会游泳的雪莱
喜欢和拜伦在日内瓦湖上泛舟
即使不慎落水
也拒绝任何救助
同为耐高温的种类
沉船前，屈原自投江底
而雪莱溺毙时据说挂着满帆
我们的帆从未张满过，甚至到处是窟窿
不是为了方便抛扔内心的杂物
而是我们在网上订购的诗集还没有找到快递员。
201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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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再力花，原产于美国南部和墨西哥的热带地区，是一种优秀的温室花卉，花柄可高达两米以上。
扬州古渡口与马可波罗雕像
来得太早，马可波罗
很多人不相信你来过中国，扬州也不百分百相信
但世界信任你
文字更相信你来过，一个谜
在谜语中旅行可以不带第三者
柯勒津治记述过忽必烈汗的梦
总有缺失，就像这段运河
水收拾一切而不用扫帚
月光也可以教育一个民族
倒影中颤抖的楼林
倒映的马骑着马可波罗
你一定见过盐吃掉餐桌和盐吏的乌纱
很多人还抱着桌腿生活
你说，你当过三年扬州市长
柯勒津治是会信的，忽必烈汗是否相信
这得问一问向下生长的蒙古包
我喜欢你书写的漏洞，可不可以
给胆汁泡大的文字再洒些盐和花椒
来过和没来过
恰似梦中的旅行箱被大汗打开再也合不上
卡尔维诺开车从高邮过来
离烟花三月还差两个半满月。
2016.4.12
▼
一滴雨与总汇诗
——诗人的个体写作与诗歌的社会性
作者：森子
动笔写这篇短文时，窗外正下着雨，它带来诗意，个体，族群，阶级，社会，以及对它们相互关系的思考。一滴雨会脱离一场雨、雨的集群而下吗？似乎不能，但科学家研究一场雨，取其一滴足以。用诗的语言或哲学语言来说，一滴雨构成了一个世界，一滴雨中有世界、宇宙的原理。一滴雨水中含有浮尘、杂质、臭氧分子、二氧化硫，二氧化氮、双酚A（BPA）和众多的数据信息，通过分析这些成分含量的多少，就可以了解人类的生存状况，甚至是一个国家的工业化程度以及对地球环境的影响。这介乎于切片研究，以细节推算整体，而整体是一个大象，用社会性的话语来说即大势，它不满足于细节，甚至忽略细节与断片，并忘记了它正是由无数的独特的个体构成，而德国早期浪漫派追求的“总汇诗”就在这雨滴般灵活、开放性的断片中呈现。
一滴雨是否觉醒也许不是那么重要，它不能在急速下落中上升为云层，但通过高速摄影机我们可以看到它触地时的反弹，恰如一场核暴，但被常识性的人所忽视，消失在日常的混沌中。因我们不知雨的牺牲精神，或破涕为笑，习以为常了。但诗意的观测却是，一滴雨参与了集体的下落，这是整体的仪式、教化、社会性的共同的选择，一滴雨甚至积极参与高压的压迫，并以此为乐，它成了压制个人自由的压力，它在被动中有主动的应和，它消失在满意与不满意之中，如果它有意识、能够反省自身的话。
一滴雨的比喻依附于雨的群体性，就像是说人不能单独脱离社会而生存，诗人也不能脱离社会而单独存活，但诗人会反思这种存在。社会会反思自己吗？我想是不能的，社会只能通过个体的人和群体反思其存在——它的发展轨迹、各种思潮、伦理道德的演变，对低谷与上升的预期等等。而诗人是社会族群最敏感的一族，他以个体真切的感触与感情感受社会生活方方面面的变化，他发出的声音是基于人的声音——个体觉醒的声音，自由与解放的声音，这也是自20世纪以来是现当代诗歌、文明最主要的诉求。从感性、直接性来说，个体更接近于“人”，更了解人、族群的生存状况。而群体、社会有时会以“大多数”为由压制少数、个体的人的意愿。更何况这个“大多数”（虚词），有时是被极少数所代表的。怎么办，诗人的责任就是发出他最真切的声音，哪怕没有被人听到，他也要面对旷野发出呼吁。如果没有个体写作真切的感受力的存在，那么社会性、共同体的诉求与愿望就是虚妄的、自欺欺人的，是被某些强力意志推动的欲望的混沌体，向着莫明的角落滚去……所以说，社会的集体的诉求有时会夸大、失真。与公共写作相比，个体写作无大词的负担，它更真实、也更自然。
一滴雨中有其他的雨滴，这不仅仅是说它反射了其他雨滴，而是它来自其他雨滴，在它下落的过程中碰撞、汇合了其他雨滴，或是它又分裂为更多的小雨滴，这是一个包容、反包容的过程。以此来说诗人的个体写作，尤其应该关注是，“我之中有一个他者的存在”（一个即众多他者的存在），诗人的个体写作就不再是一己的表现，他曾经是总汇的诗，总汇诗的断片，在这个断片中有整体的缩写与翻译，这便是打开个体写作的密码与钥匙。诗人的个体写作也许并不直接彰显其社会性，而是表达个体的诗人的写作之真，高于一般性的社会意义和社会诉求，因为社会性的判断多为当下的，而失之于长远。就超越性来说，诗之真高于社会性的事实，它必须经得起时间的验证，在过去与未来的相互作用力中找到自己存在的缝隙。如果要找一个先例，杜甫就是这样的，他的诗在他那个时代、社会中并不受欢迎。然而今天，他早已经是我们的“诗史”。这是个体写作改变社会、历史意识的一个范例。
强调诗人个体写作的意义，就是强调写作的独立性、自由性，进而才会改变诗歌与社会的关系，或者说应该创造诗与社会的新关系、新意识，只有独具判断力、洞察力、表现力的个体诗人的涌现，诗歌的社会性浪潮方有澎湃的可能。这是一滴雨给予我的启示，它已经先于我融入它的社会——大地的期待之中。
森子，当代诗人，生于哈尔滨呼兰区，毕业于河南周口师院美术系。主要从事诗歌、评论、散文和绘画创作。1986年印制个人第一本诗集《背叛》。1991年与友人创办《阵地》诗刊，策划、主持编辑《阵地》诗刊10期，2010年主编出版《阵地诗丛》10种。出版诗集《采花盗》（2003）、《闪电须知》（2008）、《平顶山》（2010）、《面对群山而朗诵》（2015）、《森子诗选》（2016），出版散文集《若即若离》（2005）、《戴面具的杯子》（2000）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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