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消失”的互联网大佬
编辑/ 游勇
9月28日，随着2021年世界互联网大会的闭幕，乌镇互联网国际会展中心往来如梭的互联网人一个个散去，乌镇的生活再一次回归平静。
但乌镇峰会引起的网络余波并未停歇，就像乌镇人习惯了一开大会就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互联网大佬一样，互联网上的一众“吃瓜群众”也早已习惯每逢乌镇峰会就热情围观大佬们在乌镇的“八卦趣闻”的日子。
只是，今年的乌镇大佬局，多少有点冷清。
在众多参会者中，小米雷军是最积极的企业家之一。9月25日下午——2021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开幕式的前一天，他就到了乌镇，一身运动休闲装，拿着最新款的小米手机。网易丁磊和美团王兴稍晚些，但也赶在9月25日晚上抵达了乌镇，二人都穿着短袖，戴着同款鸭舌帽。
世界互联网大会的举办地都是固定的，但举办时间不固定，不过也多集中在每年的十一二月。此时的乌镇尽管依然有江南水乡的水青柳绿，但南方依然湿冷。今年的世界互联网大会已是第八届，也是开会时间最早的一年，不到10月就开了，天朗气清的乌镇白天温度超过30度。
大佬自然来了不少，阿里的张勇、蚂蚁的井贤栋、小米的雷军、360的周鸿祎、美团的王兴、搜狐的张朝阳、网易的丁磊、哔哩哔哩的陈睿、爱奇艺的龚宇等这些能在互联网江湖叫上名号的都来了，就连远在美国的特斯拉CEO马斯克也顺着网线，通过视频方式露了个面。但仔细再看看不难发现，不少人们熟悉的互联网大佬都“消失”了。
马云、马化腾、李彦宏再一次缺席，疫情之后再也没在乌镇看到他们的身影。马化腾从2019年开始就没有来过，除了他本人低调外，可能也跟他的腰椎疼痛有关，他甚至一度因为身体原因缺席了全国“两会”。
除了BAT这些初代互联网大佬，后来曾在乌镇峰会上大放异彩的不少后起之秀也同样没到乌镇。年纪轻轻的张一鸣和黄峥，都在今年先后退居幕后，刘强东则因为“明州事件”早已淡出一线，没出席已在意料之中。
但这三位企业家的接班人也没有来，派出的都是副总裁。而乌镇峰会以前的常客，比如新浪曹国伟、联想杨元庆、携程梁建章也都没有来。
时间再往前走一走，那个一晚上攒出了两个互联网圈顶级饭局的2017年世界互联网大会，算得上是互联网风云人物最多的一届，滴滴程维、快手宿华、摩拜王晓峰、美团王慧文、京东金融陈生强、字节跳动张一鸣等当年许多的“当红炸子鸡”都在其列。
但四年之后，早已物是人非：当时还被重用的陈生强据说已经在京东内部被边缘化，京东数科不再是他的自留地，他被安排了一个“京东集团幕僚长”的虚职；睡在王兴下铺的兄弟王慧文已经从美团退休；而在单车大战中出尽风头的王晓峰，在美团收购摩拜后也离开了，从此隐匿于江湖。
随着一众大佬一起消失的，还有曾经频繁刷屏网络的乌镇饭局。
2014年的首届乌镇峰会散场后，一向爱交朋友的丁磊临时起意，突然想喝场酒，于是叫了张朝阳、李彦宏、田溯宁、王巍等8人，走进了乌镇52号一家民宿“津驿客栈”，9个人拼了两张桌子，攒了个“老男人局”。
“台上唇枪舌剑，各有千秋。席谈欢声笑语，尽显性情……丁磊劝酒、朱云来供烟；四位清华同学忆爱因斯坦、图灵、费米，田溯宁谈云、张朝阳论长寿，王巍补打油。”中国并购公会创始会长王巍曾如此形容当时的氛围。
那年，移动互联网风潮迭起，每个大佬都踌躇满志，激情和昂扬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也渲染着这场临时攒起来的饭局的氛围感，“乌镇饭局”就这样作为一种“传统”被保留了下来。
此后多年，尝到了甜头的丁磊，每年都组局，人员规模越来越庞大，甚至一度盖过了互联网大会本身的风头，很多人都把目光放在了几个大佬们的吃饭聊天上。
（图源：视觉中国）
2015年，“丁磊饭局”开始扩容到11人，马化腾、曹国伟、梁建章、雷军等人纷纷加入进来；2016年，饭局再次扩容到17人，餐桌从两张变成三张，王兴、古永锵等人也在此时加入。
而到2017年，丁磊饭局更是直接来了20多位大佬，要四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才坐得下。那时一度有人笑称，市值超过5万亿的“互联网行业半壁江山”，都在那四张八仙桌子上。
这一年的乌镇峰会最为热闹，排得上号的互联网大佬都到齐了，各种酒局饭局应接不暇，表面上一团和气，水乳交融，但背后也是排资论辈、刀光剑影。
在饭局上尝到甜头的丁磊，这次专门自己请了厨师，准备了白切肉、猪脚和桂花小排，给自家的网易严选和未央猪造势推介，这是一个绝佳的免费广告时间。
刘强东和王兴来了十分钟后，就双双离席，他们去筹备一场更为隆重的“东兴饭局”。当时高朋满座，马化腾坐在C位，组局者刘强东和王兴位列左右。除了他们三位，桌上还坐着13位当红投资人和互联网大佬。
这是互联网行业难得的和谐时刻。当晚，王慧文发朋友圈称，“Pony（马化腾）喝酒花样好多。”王兴则在饭否上感慨：“最好玩的一次乌镇之夜，Pony不愧是游戏之王。”
但这次饭局因为没请马云，而且参加的基本是腾讯投资或者密切相关的公司，外界议论纷纷，认为这是腾讯系对阿里系的围剿和孤立，甚至有声音认为“马云没朋友”。
马云很快展现出了巨大能量，在两个月后的达沃斯论坛期间组了个饭局，邀请了微软的比尔·盖茨，英国三位前首相，以及世界银行行长金墉、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等一众政商名流赴宴。
然而，这也成了乌镇饭局最后的辉煌。饭局其实早已变质，主办方召集大家来乌镇开会，不是来聊八卦的，而是来输出观点和智慧、探讨行业如何更好发展的。但每年的饭局反客为主，成了舆论关注的焦点。
2018年，乌镇的“大饭局”再次回归到“小饭局”。一开始是丁磊、张朝阳以及华为张平安三人的小聚，直到后来马云、周鸿祎的入场，这场饭局才堪堪凑齐了5个人。
2019年，丁磊的饭局只有李彦宏一位客人，两个人点了十个菜，冷冷清清。吃到一半，浪潮孙丕恕和搜狐张朝阳也加入了进来，以前阵容庞大的觥筹交错已经变成了三五好友之间的私下小聚。
疫情之后，饭局就没有了。随着互联网整顿的持续推进，以及互联网巨头们纷纷遇到的各种问题，大佬们大概也无暇像当初一样自由自在地谈天喝酒了。
这些消失的互联网大佬背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阿里从去年蚂蚁集团IPO被叫停开始，就一直处于水逆期。先是因为涉嫌垄断被罚款182亿元，成为中国反垄断史上最高一笔罚单。而后是支付宝最赚钱的业务花呗和借呗被口诛笔伐，以前可以凭借资金杠杆给广大用户借贷，从而赚得盆满钵满，但现在被要求回归金融本质。
腾讯也很难受。未成年人沉迷游戏的问题一直高悬头顶，时不时就被拿出来鞭挞。腾讯不得不根据国家法规，严格限制未成年人的游戏时间。但即便如此，依然时不时出现诸如“六旬老人凌晨三点在王者峡谷的排位，用赵云拿了五杀”的新闻。
滴滴则陷入了信息安全的漩涡。几个月前滴滴硬着头皮在美国上市，但没过几天就要求被下架整改，手机应用至今都没办法在各大应用市场上线，新用户注册也被迫停止，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字节跳动的日子也不再顺风顺水。算法已很少再公开提及，TikTok在海外的发展势头被不可控因素左右，今年又在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第三条增长曲线”遭遇“滑铁卢”——其在在线教育投入巨大，但在“双减”政策下几近颗粒无收，不得不裁员转型。
美团也不容易。400多万的外卖骑手的权益如何保障，要不要给他们交社保，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据说，如果给全部外卖员交社保，即便按照最低标准，也会给美团每年带来超过50亿元的支出，而美团一年的净利润还不到这个数。
（图源：视觉中国）
更重要的是，几乎所有互联网巨头都面临着反垄断的大棒，不少巨头的股价距离最高点已经腰斩。如今的互联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样子了。
互联网行业的野蛮生长曾让人记忆犹新。从2015年的网约车大战，到2017年的共享单车大战，到2020年的社区团购大战，基本每过一段时间，资本都会寻觅一块新的战场，通过烧钱等简单粗暴的手段，获取用户，打击对手。这个背后，除了风险投资的入局，充斥的满是互联网巨头的明争暗斗。
这导致的结果是，资源浪费严重，巨头的地盘越来越大。用《人民日报》评论社区团购的一句话说：“别只惦记着几捆白菜、几斤水果的流量，科技创新的星辰大海、未来的无限可能性，其实更令人心潮澎湃。”
这意味着互联网靠资本野蛮生长的时代过去了。这几年，除了部分消费品牌崛起，在原有的地盘几乎没有出现过巨头。号称“独角兽捕手”的朱啸虎，这几年几乎一无所获。
大佬们显然也深知这一点，于是纷纷学起武侠小说中功成身退的大侠，玩起“隐退”这一套，舞台则留给了“二把手”们。
2019年9月，马云卸任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交棒给得力干将张勇，转而投身“教育和公益慈善事业”。马老师的话不是空口白牙，退休后，马老师的微博账号改为“乡村教师代言人”，认证为马云公益基金会创始人，之后更是多次参加各类教育类活动和公益活动，他还于今年7月发布的《2021年福布斯中国慈善榜》中，以32.3亿元的现金捐赠总额，再次拿下了“中国首善”的称号。
41岁的黄峥也在2021年3月宣布辞任了拼多多董事长，由时任CEO陈磊接棒，而自己要帮拼多多“摸一摸10年后路上的石头，去做一些食品科学和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比如，如何研究控制马铃薯、番薯、西红柿等潜在有害重金属含量，探索下植物蛋白能否合成生产出肉的替代品等。
今年5月，张一鸣宣布将字节跳动CEO一职交由联合创始人梁汝波，表示要“放下日常的管理工作，聚焦到远景战略、企业文化、社会责任等长期重要的事情上去”。
与黄峥一样，退休后的张一鸣同样决定在生命科学领域发光发热，更多参与到教育公益、脑疾病、古籍数字化整理等新的公益项目中去。家乡龙岩成了张一鸣的一块试验田，6 月 22 日，福建省龙岩市教育局发文宣布，张一鸣向龙岩捐赠了 5 亿元，成立 “芳梅教育发展基金”，助力家乡教育高质量发展。
而刘强东虽然从没有正式的告别语，但也在试图一步步减少自己之于京东的个人色彩。不仅在近两年内接连卸任了几十家京东关联公司的高管职位，还在今年9月将原京东零售CEO徐雷推上了京东集团总裁之位，进一步向外界释放了退隐幕后的迹象。
历届互联网大会都离不开“携手共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的主题，但大会上的话题却紧跟中国互联网的急剧变化而与时俱进。
飞速发展的互联网技术曾经给足了互联网企业以野蛮生长的红利。2012年，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的报告，手机网民规模达到4.2亿，首次超过台式电脑。2013年12月，随着工信部正式向中国移动、中国联通和中国电信三大运营商发放4G牌照，中国迎来4G元年。
这种互联网行业的大变局生动体现在了乌镇这个地方。2014年11月19日，首届世界互联网大会在乌镇开幕，会上被广泛讨论的正是随着4G而来的移动互联网。
这年，中国互联网还是BAT的天下。李彦宏、马云、马化腾三巨头不仅悉数到场，志得意满的马老师作为浙江“本地人”，还被安排在第一个上场，做了一篇长达万字的演讲。
马老师在随后的论坛上抛出了不少金句。其中，就包括当着刘强东的面说出的那句经典的发言：阿里巴巴要培养更多的京东，并且让这样的公司挣钱。马老师果然是明白人，每一句话都点在了京东的软肋上。
刚刚在那年双11大促中取得天猫单店销量第一的雷军也意气风发，发言表示小米意在构建一个移动互联网的平台，并喊出了一句“5-10年后小米有机会成为世界第一的智能手机公司”的判断。
而2016年以后，随着阿尔法狗战胜李世石引发的全球热议，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开始成为世界互联网大会的主流话题。“过去一年，数字经济已成为发展最快、创新最活跃、辐射最广的经济活动，全球主要的科技和互联网公司都站在了这个风口上。”2017年的世界互联网大会上，“小马哥”马化腾曾自信地表示。
这也是最热闹、互联网风云人物最多的一届互联网大会。彼时，互联网大佬们甚至经常与媒体记者谈笑风生。有记者追上了刘强东，询问当天吃饭的话题，刘强东说道：“你们可以冲进去，丁磊猪肉很好吃的。”记者又问奶茶妹妹有没有来，刘强东回答：“这不是她的会议。”
一向风趣幽默的丁磊说大家只聊风月，随后忽然对记者说道：给你们一个目标，Robin（李彦宏）在前面。现场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2018年以后，尤其是2019年5G迎来商用元年后，5G开始成为世界互联网大会的新话题，2020年新增了科学防疫。
而今年的世界互联网大会，主题是“迈向数字文明新时代—携手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讨论话题则仍旧覆盖了5G、数字经济等，但热议更多的是“共同富裕”、“数字鸿沟”、“数据安全”、“平台治理”等。
时代变了，大佬们的发言风格也变了不少。相比于往年的打打杀杀，现在的巨头都把重心放在了企业责任上。
阿里巴巴的张勇在今年乌镇峰会上说的是“对自身更高地要求，建设更健康的平台经济”。周鸿祎则说的是“科技报国”，并主动提到反垄断这个话题，表示进入下半场，互联网公司应帮助传统行业转型，同时要“用数字化思维重塑网络安全”。而雷军说的是“科技企业要让数字产品更有温情，且大企业要有主动担当，帮助中小企业快速健康发展 ”。
而在此之前，腾讯和阿里都不约而同提到要为共同富裕投资1000亿。尽管谁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花这笔钱，但至少口号响亮，态度到位。
这也导致曾经动不动就刷屏网络的互联网大佬金句也随之消失了。今年，除了很多人没出席，即便是已经出席的人也都守口如瓶。
今年乌镇峰会，携程派去出席的是首席市场官孙波。在他发言完毕后，有记者拦住问他，怎么看待大数据杀熟。这就好比问王兴怎么看待外卖骑手交社保，问马化腾怎么看待未成年玩游戏，问张一鸣怎么看待抖音防沉迷，基本属于哪路不开提哪壶。孙波头也没回就走了。
忧郁王子张朝阳今年其实也到了乌镇，他真的是“模范参会者”，一届都没有缺席，但他没有发言，甚至都没有记者拍到照片。
虽然这届互联网大会上，很多大佬没来，但好消息是，“江湖”已经远去，“合作”倒是成了主旋律，在反垄断的高压下，大家开始放下成见，拆掉围墙。
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当年“东兴饭局”上的两道菜。两道菜被安排在最后上桌，如今看来，它们的名字很好地体现了当下的互联网界：一道是“江湖携手香扒鸭”，另外一道是“合作共赢一品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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