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刊 • 说事儿（9）山外青山：远航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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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作者父母合影。由作者提供）

父亲虽然走了，但在母亲和我心里，却始终未曾离去，只是远航了......

远航的父亲

山外青山| 文

父亲离开已有十七年了，母亲与父亲同岁，都是一九三八出生，如果父亲还健在，也是虚岁八十有三了。

一、漂泊

祖父年轻时从湖南衡阳乡下驾着一只小船，随意飘泊，走走停停，来到湖北公安县麻口镇，就留在了此地，后认识我奶奶，俩人结为夫妻，生下了我父亲。

不久后，祖父和奶奶移居江陵，在江边停船处搭一茅草屋，开了个小茶馆。小茶馆供过往船只停留，船工们歇歇脚，随便卖点瓜子花生小零食之类，艰难度日。

父亲小时候由于家里贫穷，也没上过什么学，四九年后，进扫盲班扫盲了几天，能勉强看点报纸，粗略地写个名字。刚开始也干过其他工作，后长江航道部门招工，也许父亲自小长在江边，与船工们相识，熟悉船上的生活，于是父亲报名招工进去了。

从此，父亲水天为邻，与船相伴。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直至退休。

二、不会水的水上工作者

作为老长航人，父亲特别热爱这一份工作。为了给长江上航行的船只指引正确的航向，不致引起船只的搁浅或驶入危险航道，父亲和他的同事们，需要经常测量航道，并且在江面上布置航标船，保证过往船只的安全正常通行。

天黑后，为了让夜间行驶的船只也能正常通行，父亲他们必须点燃航标船上的航标灯。刚开始，都是人工点灯，黄昏的时候，驾着小船，去把灯点燃，第二天天明时，再去把灯熄掉。恶劣天气时，风大浪急，波涛汹涌，常常险象环生，或寒风凛冽，或雾气弥漫，不辨西东，真是对意志和能力的严峻考验。

所幸后来技术改进，程序控制良好，只需要定期更换蓄电池即可。

后来，随着工作需要，父亲调入了清障组，清障顾名思义，即清理障碍。

长江航道上，当泥沙淤积厉害影响航道正常通行时，必须用炸药爆破，把淤积泥沙冲散，才能保证船只正常通行。这份工作危险可想而知，然而父亲怕家里人担心，总是说没什么，一笑置之。

直到有一天，我与父亲的同亊张伯伯聊天。他谈起有一次爆破时，由于炸药引线原因，父亲和张伯伯驾着小船，还未驶入安全区域，炸药就发生了爆炸，把小船掀翻，父亲和张伯伯都落入湍急的江水中。经过好一番救援，才救回了他们俩。

我听着吓出了一声冷汗，找父亲证实此事，父亲也只是微微笑一笑说：“没什么，安全得很，我们都穿着救生衣呢。”

我一直以为父亲水性甚好，能够畅游长江。多年以后，当我与父亲夏天到乡下外婆家玩，去水渠戏水时，我才知道父亲原来一直是不会水的。他在水上江里工作了几乎一辈子，居然是不会水的！想象着父亲那次船翻后落在江中后该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真是百感交集。

父亲他们的工作船，几乎每年盛夏季节都要维护保养，把船拖上岸边，铲除旧漆，重新刷上防锈漆和表面漆。

父亲维护保养船时，正是我放暑假时候，也曾带我去过他工作的地方。父亲总是第一个来开始铲锈，越是闷热，密不透风的地方，越有父亲的身影，当别人都去吃饭了，父亲才会慢慢从工作间走出来，挥汗成雨，汗透衣襟。

三、“宠溺”我们，节俭自己

父亲为人古道热肠。偶尔他的船会去江西九江，安徽芜湖，湖南岳阳、长沙、湘潭等地，总有人托父亲带当地土特产之类回来，父亲总是满口答应，从不叫人失望。

我们家姊妹众多，生活困难，很少有零食吃。父亲的船有时经过家里地面停留时，总会为我们姊妹带回一些红薯、橙子、核桃之类。有一次父亲的船从洪湖回来，为我们带回好多莲蓬和菱角，把我们高兴得呀。他怕母亲责备他买得太多乱花钱，一到家，趁母亲还没有回来，就叫我们赶快吃，多吃点。

父亲对我们毫不吝啬，对自己却极为节俭。他穿的背心破得大孔小孔，也舍不得扔，即使母亲给他买了新的背心，在船上时依然总穿着他那有洞的背心，在外面，常年穿着工作服和工作鞋，从来没有为自己置办过衣物鞋帽。

父亲退休后，曾经被单位返聘，随单位工作船一起到深圳挖沙填海。当时在深圳理一次发要二十五元，父亲不舍得花这钱，叫单位同事给他理了一个和尚头，回来却绐我们姊妹买回六个游戏机，当时刚时兴不久，每个游戏机七八十，花了四五百元。

父亲常年在船上，一年里只有五十八天休假。在我的记忆中，我们极少有机会跟父亲一起过年。除夕夜，他在家吃团年饭的次数好像只有两次，并且大年初一就得回到船上值班去了。

母亲平日里一个人在家忙里忙外，照顾孩子，非常辛苦。父亲心疼她，回来休假时，就会烧饭洗衣，操持家务，不让母亲动手。他知道母亲喜欢吃鱼籽，每次买鱼回来做好，一定会把鱼籽留着，叫我们不要动，说是给妈妈留的，妈妈平时多辛苦呀！

直到今天，我陪母亲看电视时，如果电视里出现了长江，或有船只航行，母亲就会讲起父亲。我知道，母亲又思念起父亲来了。

在我心目中，父亲似乎永远精神抖擞，健步如飞，不知疲倦。父亲退休后，有一次，和父亲去乡下亲戚家吃酒，下车到了乡缜街上，还有二十多里路要走，我一直大步前进，怕像从前那样又跟不上父亲的步伐。走了一半里程，发现父亲走得颇有些吃力，喘气不已。我这才意识到，父亲也开始老了。

父亲六十四岁时，湖南湘潭的姑妈打来电话，希望父亲去照顾一下已是肝癌晚期，送到湖南衡阳乡下的姑爷。父亲二话不说，收拾衣物去了衡阳乡下，四十天里，父亲未曾解衣，一直就在姑爷床边伺候，有空就在床边躺椅上稍稍休息一会。衡阳乡下蚊子极多，且癌症病人日夜呻吟呼喊之声不绝，我很难想象，他这四十个日日夜夜是如何度过的。

四、远航的父亲

姑爷去世后，父亲回到了家。然而，他开始日见消瘦，茶饭不思，不久病倒，也是肝癌。送去住院治疗，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多月后，他就走了。

父亲住院期间，无论多么疼痛，总是一声不吭，任汗珠一滴一滴流淌，反倒安慰母亲和我们，让我们更加心疼他。

父亲虽然走了，但在母亲和我心里，却始终未曾离去。似乎他只是再一次出门远航了......或许有一天，他还会回来，给我们带来大捧的莲蓬和菱角，催着我们在母亲回来之前快快吃。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他和他的船，在长江上度过了平凡的一生。他的身影，他对亲人的赤诚，随着他离去的时间愈长，在我心中的印记，却愈加清晰。

【作者简介】山外青山，湖北荆州。67年出生，男，高中毕业，外卖骑手，原国企下岗职工，喜欢读书。一枚园地耕耘者。

（本文编辑：安然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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