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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东共产主义运动】黎巴嫩共产党的历史演进、理论探索与现实挑战

2017-06-03 余维海、黄冰琼 上外中东研究所

文章来源


《阿拉伯世界研究》2017年第2期


内容提要


黎巴嫩社会主义运动是中东地区社会主义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黎巴嫩共产党的发展虽历经挫折却从未断裂,大致经历了艰难发展期、内战斗争期、低潮奋进期三个阶段。该党在批判性分析当代资本主义弊端的基础上,根据国内外社会现实,从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提出了关于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构想。近年来,黎巴嫩共产党面临着来自党内外的诸多困境与挑战,未来探索社会主义的前途更是任重道远。


关键词


黎巴嫩共产党;阿拉伯世界;社会主义;现实挑战


作者简介


余维海,博士,华中师范大学国外马克思主义政党研究中心副教授;黄冰琼,华中师范大学国外马克思主义政党研究中心2015级研究生。


基金项目


本文系2013年度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攻关项目“世界社会主义主要流派的历史演进研究”(13JZD002)、2015年度华中师范大学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重大培育)项目“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年鉴研究”(CCNU15Z02003)和2017年华中师范大学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发达国家共产党执政现代化探索研究——以美共、日共、法共为例”(CCNU16A060046)的阶段性成果。


正文


黎巴嫩共产党(下文简称“黎共”)成立于1924年10月,是中东地区创建较早的共产党组织。黎共是黎巴嫩国内唯一一个在18个宗教派别中均有党员的政党,也是阿拉伯政党大会的成员。黎共在黎巴嫩的社会发展和历史进程中曾发挥过重要作用,它不仅是黎巴嫩教派政治体制中的一股“清流”,还是世界社会主义运动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黎共成立初期即致力于反对英法殖民占领、争取民族独立的工人运动,在黎巴嫩内战期间更是积极参战以废除教派政治,恢复国家的统一与民主。近年来,黎共在政治舞台上日趋活跃。黎共积极参与国内基层运动,组织示威游行等,在国际上发起并创建了阿拉伯左翼论坛(Arab Left Forum),主办了第14次共产党和工人党国际会议(International Meeting of Communist and Workers' Parties)。本文旨在考察黎共的发展历程、政策理论,并探讨其面临的现实挑战及未来发展态势等问题。

一、黎巴嫩共产党的历史演进

在90多年的发展过程中,黎共经历了从无到有、从非法到合法的曲折历程。但无论处于哪个阶段,黎共都坚持社会主义原则,致力于实现真正的自由、民主与和平。


(一)黎巴嫩共产党的成立


一战期间,为改善每况愈下的生活状况,黎巴嫩工人阶级中的先进分子纷纷成立工会,并以此为基础广泛开展社会运动,以争取更好的工作条件。黎巴嫩工人阶级及其运动从稚嫩走向成熟,为黎共的诞生奠定了阶级基础。一战后,圣雷莫会议(Conference of SanRemo)决定将黎巴嫩划归法国托管(又称委任统治),这一现实击碎了黎巴嫩民族主义者的国家梦。黎巴嫩民族解放运动自此兴起,黎社会各界要求独立、反对法国委任统治和殖民主义的呼声日益高涨,客观上培育了国内社会主义者诞生的土壤。十月革命胜利后,黎巴嫩知识分子深受鼓舞,他们公开发表文章,同情黎巴嫩人遭受的苦难和贫穷,批评各种社会不公现象,批判殖民主义、资本主义的剥削与压迫,宣扬社会主义思想,传播马克思列宁主义,为黎共的成立提供了强大的思想准备。1924年,巴勒斯坦共产党代表前往贝鲁特建立支部,培养了一批黎巴嫩的社会主义先驱。经多番讨论后,尤素福·易卜拉欣·亚兹贝克(Yusuf Ibrahim Yazbek)、福阿德·西玛里(Fuad Shimali)等人一致认为,黎巴嫩应该建立属于自己的共产党而非巴勒斯坦共产党的分支。


1924年10月24日,在知识分子亚兹贝克和工人西玛里的领导下,黎共在贝鲁特南部的一个小镇正式成立。黎共成立初期的活动遍布法国托管统治下的叙利亚和黎巴嫩,亚兹贝克任黎共首任总书记。为躲避法国托管当局颁布的“布尔什维克”活动禁令,黎共成立时采用了“黎巴嫩人民党”的名称。建党后,亚兹贝克创办的《人道报》(Al-lnsaniyya)是黎巴嫩第一份宣传共产主义的阿拉伯语报纸。


(2)黎巴嫩共产党的发展历程


根据不同时期的历史任务和发展状况,黎共的发展历程大致可以划分为以下三个阶段:


1、艰难发展期(1925~1974年)

因受国内外时局变化的影响,早期的黎共先后三次更名,并寻求多方支持,开展过三次重大的公开活动,在夹缝中求得生存与发展。


黎共初建时与巴勒斯坦共产党保持着密切关系,寻求巴共的资金援助,约瑟夫·伯格(Joseph Berger)、埃利亚胡·特佩尔(Eliahu Teper)等联络员专门负责两党间的信息交流与传递工作。期间,黎巴嫩人民党曾于1925年6月与亚美尼亚斯巴达党合并为“叙利亚—黎巴嫩共产党”。两党合并后积极投身于反对英法占领、争取民族独立的工人运动,努力扩大黎巴嫩共产主义力量的影响。1925年中期及随后的两年间,黎共因支持叙利亚德鲁兹派叛乱,遭到法国托管当局的镇压。1926年,黎共创始人亚兹贝克被逮捕、流放,直至叛乱结束。1928年9月,黎共正式加入共产国际,为反对法国殖民主义分裂叙利亚和黎巴嫩的图谋,该党更名为“叙利亚共产党—共产国际支部”。


1936年至1939年前后,人民阵线政府领导的法国托管当局转而支持黎共的活动,黎共遂开始向法国寻求资金援助。在此期间,黎共与黎巴嫩政府保持着融洽关系,黎共首次得以在国内公开活动。1937年,黎共甚至派代表参加黎巴嫩议会选举,但未获得议席。二战爆发后,法国政府禁止共产党在法境内活动,黎巴嫩政府也不再公开支持黎共。1939年9月,党报《人民之声》(Sawt al-Sha‘b)被查封,标志着黎共已被列为非法政党,被迫转入地下活动。


1943年前后,苏联在二战中脱颖而出,成为世界强国,共产主义运动在世界范围内成燎原之势。受此影响,黎巴嫩共产主义者重新公开活动并成立了“叙利亚和黎巴嫩反对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联盟”。1944年苏联在贝鲁特设立大使馆后,黎共开始向克里姆林宫寻求资金支持。1943年底,黎共召开第一次代表大会,大会决定重新启用“叙利亚—黎巴嫩共产党”的名称,哈立德·巴格达什(Khaled Bakdash)和法拉杰拉·赫卢(Farajallah el-Helou)分别被选为叙利亚共产党和黎巴嫩共产党主席,党的合法性也得到了恢复。之后,黎共虽然参加了1943年与1947年的选举,但在议席上仍未实现“零突破”。1948年,黎共遭到政府取缔,再次沦为非法政党。同时,受政府打压、党内分歧、邻国压制等多重因素的影响,黎共逐渐走向衰落,传播共产主义思想的方式被迫从强调“暴力革命”手段转变为和平手段。


1948年至1970年间,黎共一直处于非法和半合法状态。1958年11月,为适应叙利亚与埃及合并后的政治形势,“叙利亚—黎巴嫩共产党”宣布分别成立黎巴嫩共产党和叙利亚共产党,两党保持独立活动。事实上,两党仍保持密切关系,直至1964年才真正成为彼此独立的政党。20世纪50年代,黎共因未积极支持泛阿拉伯主义运动和纳赛尔主义而失去群众的支持,陷入孤立状态。1965年,处于非法地位的黎共为改变孤立处境,参加了由卡迈勒·琼布拉特(Kamal Jumblat)领导的“进步党派和爱国力量阵线( Front for Progressive Parties and National Forces)”。1970年3月,黎共建立了独立的武装力量,并同约旦、叙利亚、伊拉克等国共产党联合组建了反对以色列的游击队。同年,时任黎巴嫩内政部长的琼布拉特批准黎共合法化。


2、内战斗争期(1975~1990年)


在内战期间,为恢复黎巴嫩的统一与民主、废除教派政治,黎共与社会进步党等政党先后建立了不同的联合阵线,被迫卷入黎巴嫩内战。


黎巴嫩内战爆发初期,黎共组建了一支训练有素的民兵组织“人民卫士(Popular Guard)”积极参战,并与社会进步党等政党组建“黎巴嫩全国运动( Lebanese National Movement )”,联合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同基督教武装力量抗衡。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后,黎共再次同社会进步党等政党组建“民族抵抗阵线”(National Resistance Front),积极投身反对以色列占领军的游击战争。1983年,为使美国海军陆战队和多国部队撤离黎巴嫩及废除黎以协议,黎共同其他政党力量联合组建“民族拯救阵线(National Salvation Front)”,积极同以色列占领军和基督教长枪党民兵作战。同年,约50名共产党人在黎巴嫩港口城市的黎波里被逊尼派原教旨主义组织“伊斯兰统一运动(Islamic Unification Movement)”杀害。1984年,为恢复黎巴嫩的统一和维护国家的阿拉伯属性,并对现行政治制度实行民主改革,黎共再次同社会进步党等党派组建“民族民主阵线(National Democratic Front)”,以进一步加强针对南部以色列占领区的政治与军事斗争。1985年,黎共同“希望”运动、社会进步党等组织与政党组建“民主联合阵线(United Front of Democracy)”,要求解放黎巴嫩并建立非教派的国家。黎巴嫩内战期间,黎共还召开了第四次和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其任务主要是建立广泛的民族阵线,维护黎巴嫩的统一和民族独立,废除教派政治,反对以色列的侵略,推行真正的政治改革。


3、低潮奋进期(1990年至今)


苏联和东欧剧变后,黎共在逆境中谋生存,重新调整了其理论主张和发展战略,强调在马列主义的指导下建设具有黎巴嫩特色的社会主义,注重扩大自身在世界社会主义阵营中的影响力。


1990年黎巴嫩内战结束时,黎共正处于发展的低潮期。黎共在内战前提出的口号和采用的纲领被大多数人彻底忽视,苏东剧变的巨大冲击更令黎共难以恢复到内战前的地位。苏东剧变以来,黎共一直在低潮中奋进。一方面,黎共总结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模式失败的原因,认为苏联解体并不意味着社会主义原则和理想的崩溃和破灭,强调社会主义仍是解决人类社会问题的最佳途径,十月革命依然是社会主义运动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基于此,黎共开始调整其理论主张及现实策略,认为社会主义实践应根据各国的不同国情来推进。“黎巴嫩共产党将继续坚持社会主义选择,建设一个区别于已失败的社会主义实践经验而符合黎巴嫩实际的社会主义。”另一方面,黎共关注自身发展,顺利召开了数届代表大会并完成领导人换届,同时重视与他国共产党开展经验交流与合作,积极参加“共产党和工人党国际会议(International Meeting of Communist and Workers' Parties)”、“国际共产主义研讨会(International Communist Seminar)”等国际多边交流,加强与各国共产党的国际联系,在逆境中寻求新发展。2011年2月,黎共组织和筹备了首届阿拉伯左翼论坛,该论坛至2016年已经连续召开7届,先后有28个政党出席论坛,该论坛已发展成为阿拉伯地区左翼政党新的合作机制。2012年11月,黎共主办了第14届共产党和工人党国际会议,来自全球44个国家60个政党的84名代表出席会议。黎共当前是共产党和工人党国际会议工作组的19个成员之一。


二、黎巴嫩共产党的理论探索

苏东剧变后,黎共重新审视国内外现实,围绕党的目标进行了积极的理论探索。1999年黎共八大对党章进行了修订,修订后的党章强调“全面自由、民族解放、主权、民主、进步、社会公正”为现阶段的斗争目标,重申“社会主义和崇高的人类价值与尊严”为党的最终奋斗目标。21世纪以来,黎共一直坚持观察现代资本主义在黎巴嫩、阿拉伯地区乃至全世界的新变化,不断向世人揭露资本主义的弊端和危害,提出该党对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构想,积极宣传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一)黎巴嫩共产党对现代资本主义的批判


资本主义是一种人剥削人的制度,存在着各种不平等、不公正、腐败和专制的现象。近年来,黎共对资本主义的分析与批判主要集中于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严厉谴责黎巴嫩资本主义催生的食利阶层及其腐朽政权的存在与危害。


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一文中曾针对食利者阶层问题指出:“资本主义的一般特性,就是资本的占有同资本在生产中的运用相分离,货币资本同工业资本或者说生产资本相分离,全靠货币资本的收入为生的食利者同企业家及一切直接参与运用资本的人相分离……金融资本对其他一切形式的资本的优势,意味着食利者和金融寡头占统治地位,意味着少数拥有金融‘实力’的国家处于和其他一切国家不同的特殊地位。”黎共认为,黎巴嫩资本主义制度最大的特点是催生了食利阶层及其腐朽政权,使得少数人掌握了绝大部分国民收入和政治决策权。2014年3月,黎共在一份政治报告中指出,商业垄断是食利者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食利政权与教派贵族合作,剥夺他人参与自由竞争的权利,拒绝规定各种进口产品的配额,使得垄断性商业活动获得的利润远高于可提供更多就业机会的日常经济活动。同时,这种高额利润反过来又成为黎巴嫩工业发展的抑制因素。黎共批评指出,食利阶层大量不道德的经济行为严重破坏了黎巴嫩经济秩序的公正性,加剧了黎巴嫩社会的贫困、失业和移民现象。


黎共指责食利阶层侵犯黎巴嫩公民安居权,认为黎政府不仅动用公共基金来支持房地产行业,还持续不断地给予房地产业低利率高额贷款,促成房地产业非正常化增长机制的形成。自1975年起,黎巴嫩的房价节节攀升、居高不下,与黎巴嫩人民家庭收入的增长比严重失衡,中等收入家庭的安居难以得到有效保障,低收入家庭更无法实现安居。黎巴嫩政府一直未能制定出能够满足广大民众基本需求、全面保障低收入家庭安居的住房计划,使得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长期深陷贫苦泥淖,无法摆脱困境。
此外,黎共还批评食利者政权忽视农业的发展需求,导致农业不断被边缘化。该党认为,农业对一个国家来说至关重要,不仅可以创造就业机会、降低失业率、缓解人口从农村向城市迁移的压力,还可以促进城乡之间的均衡发展。事实上,黎巴嫩农业环境不断恶化,经常爆发新植物病虫害,土地灌溉系统亟待修整,农业生产成本不断增加。在此情况下,整个农业部门亟需政府予以政策扶持与财政援助。然而,食利者政权对扶植农业部门的忽视,使整个黎巴嫩农业陷入了被边缘化的危境之中。


其次,激烈声讨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在中东地区推行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的行径。
中东地区丰富的石油、天然气等自然资源,以及具有重要地缘战略意义的水域和航道,使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从未放弃过对中东国家政治、经济和文化发展的干涉。进入21世纪以来,美国强行在中东进行民主改造,推行所谓的“大中东计划”。黎共曾在第14次共产党和工人党国际会议上指出,美国鼓吹的所谓的“新中东”实质是第二个《赛克斯—皮科协定》,其首要目标是绘制宗教和种族国家的新边界,巴勒斯坦问题和保护犹太复国主义政权是该计划的关键,破坏巴勒斯坦人建立独立国家定都耶路撒冷和返回家园的权利,则是这一帝国主义新计划取得成功的重要条件。同时,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为破坏中东地区的民主政治变革,推行更加牢固的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动用包括宗教分歧、种族分裂、教派斗争和国民经济在内的各种手段来打击阿拉伯人民的革命和起义。该党还认为,帝国主义为使宗派和种族的垂直结构取代阶级结构,为在教派和种族层面上分裂阿拉伯地区,不断孵化地区性法西斯宗教政治力量,引起黎巴嫩国内政治派系斗争和种族派系斗争不断升级。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还依靠阿拉伯世界的反动政治力量,通过支持恐怖组织和运用所谓的反恐手段参与地区国家的重建。为此,黎共呼吁世界人民“充分利用示威游行等各种运动来围攻世界各地的犹太复国主义力量,支持巴勒斯坦人民及其抵抗运动,帮助他们应对美国—犹太复国主义对加沙的新入侵,应对阿拉伯联盟对巴勒斯坦人民的叛变,应对巴勒斯坦现有的政治体制(危机)”。


黎共认为,阿拉伯国家和人民要在本地区实现一个公正和稳定的未来,各进步力量一直在致力于制定一个协调统一的行动计划,形成一个广泛的国际运动,采取协调一致的统一行动,联合起来反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全球化的力量,有效抗衡美国主导下的世界新秩序。该党的具体倡议包括:在政治、经济和社会领域实施真正的改革;推行能够充分利用自然及人力资源的社会经济发展计划;实现阿拉伯世界内部的经济一体化;建立巴勒斯坦主权国家;结束美国对伊拉克的占领等。


最后,批判性分析席卷全球的资本主义经济危机。


2008年爆发的全球金融危机再次证明了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对资本主义的分析。“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资产阶级的所有制关系,这个曾经仿佛用法术创造如此庞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现在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术呼唤出来的魔鬼了。”多年来,黎共持续关注这场给工人阶级、劳动人民带来严重后果的金融危机,称其为“一场包括国际金融体制、通货膨胀、经济衰退、巨额外债、能源危机、食品安全危机、生态危机等多重危机在内的混合性危机”,承受其恶果的是黎巴嫩社会的工人阶级和普通民众。然而,黎巴嫩政府却一直紧跟国际新自由主义的趋势,不遗余力地推行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导致黎巴嫩国内出现了严重的经济危机。在这场危机的冲击下,黎巴嫩国内实际失业率已高达25%,社会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人权遭遇忽视和践踏,政府腐败日益加深,公债重重累积,人民生活极度压抑,国家政治混乱。


黎共认为,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为应对这场危机,采取了许多既不公平又不科学甚至违背人道主义原则的举措,加剧了全球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危机,最严重的后果是一些西方国家借助军国主义抬头来转嫁危机的负面影响。执政的资产阶级“精英”为经济危机找到一条“血腥肮脏”的退路,即通过加剧世界各地的紧张局势来为军工企业制造重要的发展机遇,以抵消危机的负面影响,缓解资产阶级政府面临的政治压力;通过招募百万失业者加入军事斗争来避免其组织或参与各种争取就业、社会保障、社会福利和体面生活等的示威游行活动。黎共同时认为,“伊斯兰国”组织的兴起具有典型性,“伊斯兰国”组织是由帝国主义创建的,由阿拉伯地区的反动政权资助和武装,用来遏制阿拉伯爱国解放运动的兴起。“伊斯兰国”组织是由美国领导的,以确保其在打击恐怖主义的虚假口号下回归到阿拉伯地区。美国用“伊斯兰国”组织和类似的恐怖组织把世界置于两种选择面前,要么是恐怖主义,要么是从属于美国的计划。黎共强调,这场危机给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走出低潮带来了机会,再次向世人提出一个被长期遗忘的问题,即“资本主义有未来吗?”,提出只有向社会主义社会过渡,才能彻底根除危机再现的可能性。


(二)黎巴嫩共产党关于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构想


黎共不仅仅对现代资本主义进行了否定与批判,还提出了建立社会主义社会的方案。黎共在批判性分析现代资本主义的弊端、深刻反思20世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经验教训和全面剖析黎巴嫩国情的基础上,系统阐述了黎巴嫩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构想。
第一,发展社会主义经济。黎共曾在1991年版的党纲中批评过“社会主义意味着剥夺产权”的庸俗观念,提出社会主义经济的主要目标是发展生产,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促进国家繁荣昌盛,使黎巴嫩社会中的每名成员都成为生产资料的所有者。该党从苏联模式的失败中吸取教训,提出在建设社会主义经济的过程中,需要采用适当的新形式、新手段合理调节市场机制和计划机制的关系,逐渐实现生产方式的多样化;必须发挥政府在经济领域的引导、指导和协调作用,同时加强人民对政府的监督;在对外经济关系中,增加对国民经济的保护,签订有利于社会主义经济的对外贸易协定,弱化黎巴嫩经济对外的依赖性。该党还提出,要实现黎巴嫩向社会主义社会过渡,除增加生产和国民收入外,还必须实行合理的累进税制和工资政策,以重新分配财富和缩小城乡、中央地区与边境地区的贫富差距。


第二,建设符合黎巴嫩民情和国情的社会主义政治。在政权性质方面,黎共在八大上通过的党章中提出,社会主义社会不存在专制和霸权现象,因此必须对基于教派联盟的黎巴嫩政权体制进行根本性变革,建立一个基于民主平等的现代化世俗民主政府。在选举制度方面,黎共强调选举必须与教派脱离联系,实行比例代表制。这意味着将黎巴嫩划分为选区,根据各政党的得票率产生议会议席。在民主政治方面,黎共认为要实现社会主义社会的民主政治,不仅需要支持各种社会主义变革力量之间的联盟,还需要保证群众和反对派的参政自由,确保个人和集体的自由与基本权利,尤其是保证公民在权利和义务上完全平等,不受宗教、教派和社会地位的限制。在军事方面,黎共主张在社会主义社会中军队和武装部队的首要任务是保卫祖国,维护国家独立和主权,以及保卫民主,提出在爱国主义军事信念的基础上重建军队和国内治安军等武装部队,防止其沦为教派与统治阶级镇压人民的工具。


第三,繁荣社会主义文化。文化具有凝聚人心的重要功能,发展社会主义文化、满足人民的文化需求是社会主义社会建设的重要目标之一。在文化建设方面,黎共强调,要从黎巴嫩丰富的文化遗产中汲取营养,创造具有本国特色和人道主义特点的社会主义文化,为黎巴嫩的现代文明建设做出贡献。在文化传播方面,黎共批评资本主义国家借助全球化浪潮输出资本主义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做法,强调不仅要防止资本主义腐朽文化对社会主义文化的侵犯和吞噬,还要重视发扬和传播社会主义文化。


第四,保证全面的个人自由和公共自由,实现个体的充分发展。黎共强调,个人自由与公共自由是实现每个个体充分发展及社会民主的重要条件,也是实现全体黎巴嫩人民地位平等、机会均等的重要前提。在社会主义社会,基本人权和个人自由是个体的基本权利,不受政治制度、政权性质、个人社会地位等的限制。黎共特别强调,虽然其主张抛弃宗教和教派中各种不利于社会和谐的狭隘思想和因素,但依然尊重个人在信奉宗教和参与宗教活动方面的自由。


第五,推行和平外交思维,建立新型国际主义团结,创建一个和平、自由、平等的世界。黎共在党纲中指出,希望全人类能够在一个禁止储存、生产、使用核武器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世界中生活,主张社会主义政府应优先解决“具有国际性和涉及全人类的问题……当人类的生存受到威胁时,其他问题都应退居次要地位”。为缓和紧张的国际关系,防止爆发新的战争,黎共主张“通过谈判解决国际分歧和地区问题”,但强调这是一项漫长的事业,需要世界上社会各界力量的团结。黎共在此基础上提出建立一种新型国际主义团结,呼吁世界人民同他们一道为和平、自由和平等斗争。

三、黎巴嫩共产党面临的现实挑战

回顾黎共的发展史,它虽然经历了运动的潮起潮落和组织的分分合合,但从未完全退出历史舞台,仍保持着政治活力。目前,黎共仍缺乏将党的纲领付诸实践的能力和成为黎巴嫩执政党的实力,但它是黎巴嫩政治舞台上的一棵“常青树”。黎共在黎巴嫩政坛的存在有其合理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黎共坚持马克思主义,并提出适应时代发展变化的要求,勇于创新,敢于开展自我批判和自我反思,抓住机遇,进行自我调整。长期以来,黎共多次对党的根本原则、纲领和方针等进行整体性反思和“扬弃”,并取得了积极显著的效果。如1968年在黎共二大上,总书记尼古拉·沙维率先对当时党的思想原则、政治路线、纲领和实践进行过广泛的批判性反思,及时为党内的革新任务开创新局面,为此后20多年黎共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苏东剧变后,在1991年6月的中央会议上,黎共高度关注时代的挑战和世界的变化。曾经被视为社会主义典范的苏联模式失败后,世界力量对比出现了失衡的情况,黎共对此进行了深入的自我批判和全面反思,主张抛弃苏联社会主义模式,并根据黎巴嫩的客观现实发展具有黎巴嫩特色的社会主义。黎共还积极总结自身在本国长期斗争的经验和他国革命运动的经验,提出各国革命运动应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加强合作,维护共同利益,以避免在变动的国际格局中受挫。


其次,黎共始终以人民为中心,提出超越教派分歧,致力于在黎巴嫩实现真正的民主,同时关注整个阿拉伯地区的民主变革。黎巴嫩内战后,黎共致力于在黎巴嫩实现政教分离,建设一个现代化的世俗民主国家。为此,该党倡导对基于宗教的选举制度进行改革,打破教派政党垄断选举的局面,主张在选举中实行比例代表制,让选民根据自己的政治倾向来选择政党。黎共这种超越教派的主张,使其在黎巴嫩各教派中均有支持者。此外,黎共还关注整个阿拉伯地区的政治社会变革,主张将民族解放斗争与阶级斗争联系起来,发起建立“阿拉伯左翼论坛”,以聚集更多民主进步力量来推动阿拉伯世界的民主变革浪潮。


最后,黎共强调在国际社会中与各国共产党和工人党保持友好关系。黎共积极声援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社会主义运动,寻求他国共产党支持和帮助黎巴嫩及阿拉伯地区的工人运动和民众运动,为自身赢得了良好的国际声誉。在党际交往方面,黎共不仅与黎巴嫩社会进步党保持着友好合作关系,还与其他政治组织和力量开展广泛合作。自1987年与中国共产党恢复友好关系以来,黎共一直致力于在诸多领域发展和加强同中国共产党的联系。2012年中共十八大召开之际,黎共发来贺信,高度赞赏中国共产党从中国实际国情出发,不断进行理论创新,实现了中国人民的社会富裕和国家经济的增长,并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高度评价中国在文化发展与维护世界和平上发挥的积极作用。2016年7月,黎共总书记汉纳·加里卜在接受专访时表示,支持中国政府在南海问题上的立场,强调邻国之间解决问题或分歧不应受到外来干涉,“尤其是不相干第三方的介入”,严厉批评美国插手中国和菲律宾之间关于南海问题的争议。该党还积极参加“共产党和工人党国际会议”、“国际共产主义研讨会”、“亚洲政党国际会议”等国际性会议,在会上积极与他国共产党交换自己对西方霸权主义、经济危机、恐怖主义、地缘政治等问题的看法,呼吁加强共产党和工人党之间的团结。


不可否认的是,当前黎共不仅党内存在思想分歧,还存在诸多不利于黎共发展壮大的外部因素。黎共要将其民主变革口号及社会主义社会付诸实践,仍面临一系列来自政党内外的现实挑战。


第一,深刻的内部分歧动摇了黎共党内团结的根基。自1992年六大以来,黎共内部成员在党的发展方向、同政治派别的关系、国家政治变革等问题的认识上产生了明显分歧。这些分歧不仅存在于党的领导层,而且蔓延到了党的基层组织。在关于黎共发展方向问题上,党内出现了两种对立的观点:保守派反对革新党的主张,反对任何试图改变党对内和对外政策的举措;改革派则主张实行比例代表制,允许党内出现不同派别,要求党的领导层停止干预其他部门的事务,提出废除政治局干预其他部门决策的权力。2003年九大后,黎共党内甚至出现了小集团的分裂活动,直接影响了该党的政治决策。严重的党内纷争使得黎共党员难以在思想上和组织上团结一致,妨碍了黎共的正常运作。尽管黎共领导层已认识到党内分歧的严重性,且坚信自身有能力合理解决内部分歧及相关问题,但结果如何仍难以预知。


第二,黎共群众基础相对薄弱,政治发展空间有限。虽然黎共在政党林立的黎巴嫩是唯一一个在所有教派中均有成员的政党,但进入21世纪以来,黎共党员数量逐年减少,目前仅有3,000~5,000人,薄弱的群众基础限制了黎共的发展空间。客观来看,短期内黎共仍缺乏大规模扩大群众基础和在政治上获得进一步发展空间的条件,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一是长期以来的黎共无产阶级群众基础较为薄弱。在该党成立30年后,党员仍主要由律师、医生、工程师、商人、教师和学生等构成,大部分党员不是来自穷人和劳动群众,而是来自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党的领导层除极少数工人外,大多来自上层中产阶级或富裕家庭。二是黎巴嫩政治和社会深受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两大宗教的影响。在黎巴嫩,大部分穷人和底层人民具有强烈的宗教信仰,常将共产主义视为“无神论怪物”。该国政坛盛行的宗派主义组织和政党客观上挤压了黎共的生存空间,阻碍了其招募新成员和扩大群众基础,势单力薄的黎共在黎巴嫩政治舞台上难以有所作为。三是黎巴嫩国内严重的失业问题和生活状况降低了人们政治参与的热情。这使得黎共在基层开展活动时频频受阻,使得原本就不广泛的政治空间愈加狭窄。


第三,黎巴嫩宪法和选举中的教派政治体制是黎共政治参与长期受限的制度因素。黎巴嫩内战后,该国按照“塔伊夫协议”的精神对宪法进行了修订,修订后的宪法第24条规定:在议会制定不受教派约束的新选举法之前,议席按如下规则分配:在基督徒和穆斯林之间平分;两大宗教内部各教派按比例分配;各地区之间按比例进行分配。然而,黎共在本质上是一个超教派政党,不属于任何教派。虽然黎共在政治参与方面坚持走民主道路,主张根据人民的自由选举进行政权更替,但宪法确定的是一种教派分权体制,意味着该党缺乏施展抱负的政治舞台,难以在选举中脱颖而出,黎共从未单独在议会中获得一席之地的事实恰如其分地证明了这一点。虽然黎巴嫩宪法第95条强调采取适当措施分步骤取消教派政治体制,但实际上黎巴嫩的教派政治体制不仅关系到各教派的切身利益,还是外国势力用来干预甚至控制黎巴嫩政局的重要工具,因此,取消政治教派体制仍面临重重困难,短期内无法彻底解决,政治教派体制客观上已成为黎共参政之路的长期羁绊。


第四,以美国为首的霸权主义国家对中东地区的干预是阻碍黎共政治发展的重要外部因素。长期以来,美国为保持对中东地区的绝对主导地位,一方面运用各种干预手段打击或防止反美政治势力在中东地区的崛起,并利用阿拉伯地区的乱局扶植亲美势力;另一方面,美国利用宗教、文化、媒体等手段遏制和打压中东地区的左翼运动和共产主义政党,严重破坏了黎共所探索的民族民主革命运动,成为黎共在阿拉伯地区发展的“拦路虎”。过去的几十年间,黎巴嫩左翼势力的影响力逐渐减弱。从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左翼力量被认为是抵抗战士和黎巴嫩反对以色列侵略的保护者。黎巴嫩内战结束后,包括黎共在内的左翼力量缺乏对自身的清晰定位,同时也缺乏推动黎巴嫩成为保护少数民族权利的进步和民主国家的动力和条件。


第五,难以获得国际上的实质性支持和帮助。进入21世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发展缓慢的现实使黎共难以获得实质性的国际援助和支持。事实上,苏东剧变后,先前的国际主义团结已名存实亡,新的社会主义国际合作机制尚未真正形成,世界各国的社会主义政党在资本主义的联合挤压中显得势单力薄。当前,各国社会主义政党虽积极召开和参与地区性、全球性的共产党和工人党会议,主动建立和发展双边及多边党际关系,努力构建世界社会主义运动的新型国际联系,但至今仍缺乏完善和健全的合作机制,包括黎共在内的各国共产党和工人党难以获得实质性的支持和帮助。

四、结语

黎共成立90多年来,虽长期面临较为恶劣的生存环境,历经挫折却从未断裂,经历了艰难发展期、内战斗争期、低潮奋进期三个阶段。虽然该党长期较为弱小,在议会斗争的道路上一路坎坷,然而,该党并未在困境中屈服,广泛开展了对国内统治阶级、外来侵略者、帝国主义、犹太复国主义、原教旨主义等势力的斗争,其艰苦卓绝的斗争史给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该党在国内充分利用工会的作用,推动劳动法的颁布和社会保障体系的建立,积极维护工人和农民及受压迫者的权利。在地区和国际活动中,该党筹建并推动“阿拉伯左翼论坛”的发展,努力促进阿拉伯左翼政党的联合,利用包括共产党和工人党国际会议在内的多边交流平台,团结并声援世界共产党和工人党的斗争。因此,黎共仍是西亚地区、乃至世界社会主义运动的一支重要力量。


在理论探索上,黎共既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又勇于创新,不拘泥于教条主义的理解,深刻分析苏联模式的弊端,揭示资本主义新变化和新危机,坚持探索社会主义道路。虽然黎共明确提出了要探索具有黎巴嫩特色的社会主义奋斗目标,然而,该党对如何实现黎巴嫩特色的社会主义模式和道路仍缺乏明晰的阐述,因而缺乏有效的实施路径。这其实也是当今许多共产党和工人党面临的普遍困境。


从现实挑战来看,当前黎共内部保守派和改革派仍存在深刻分歧,外部也面临西方势力打压和国际支持匮乏的现实。在可预见的未来,黎共虽能保存自身实力,但仍难以通过议会斗争或革命道路的方式在黎巴嫩的政治舞台施展政治抱负和发展社会主义。虽然诸多不利因素给黎共的发展带来了困难和挑战,但不少黎巴嫩人仍对黎共的社会主义理想抱有好感,认同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在黎巴嫩现有的宗派政治制度框架内无法解决,而社会主义成为解决黎巴嫩社会问题的有效途径。总的看来,未来黎共机遇与挑战并存,但若要实现突破,黎共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呼吁一切与黎共具有共同理想并愿与之合作的政治、人民力量和运动聚集到适当的框架内,共同抵制世界资本主义国家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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