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专制的人，未必是自由的朋友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是苏联著名作家、197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诺贝尔奖评奖委员会给他的获奖理由是：“表彰他在发扬俄罗斯文学的宝贵传统方面所显示的美学力量。” 他的代表作有《癌病房》《红轮》《古拉格群岛》等。

在197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他不敢去斯德哥尔摩领奖。他害怕一旦去领奖，苏联就不会再让他入境了。到了4年之后，他苏联驱逐出去之后，才到斯德哥尔摩领奖。

平心而论，他确实曾经做出过贡献。他通过自己的作品，让外界更多的人了解到了苏联的古拉格劳改体系。因此，他甚至被许多人称为“苏联的良心”。

他强烈反对和批评苏联体制，反对十月革命之后的苏联社会的状态。可以说，他是一个反专制的作家。

但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很多朋友可能会认为，反对专制的人一定提倡自由思想，一定是自由的朋友。

事实并非如此。索尔仁尼琴就不是自由的朋友。

他反对斯大林，但反对的理由是：斯大林毁灭俄国文化，迫害知识分子。

索尔仁尼琴反对十月革命，但他认为，俄罗斯的外邦人和犹太人要为十月革命后的马列主义的警察国家负责。对于索尔仁尼琴的这种认知，犹太历史学家理查德·派普斯（Richard Pipes）说：“每一种文化中都有反犹主义的类型。在索尔仁尼琴那里，这不是种族主义，和血缘无关。他当然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问题从根本上来说是宗教和文化的。索尔仁尼琴毫无疑问受制于极右派对俄国革命的看法，他们认为这是犹太人干的。”

他批评了苏联体制以及苏联体制造成的灾难，但在找原因时，他找到了宗教。他认为，人们忘记了上帝，所以才导致了这一系列的灾难。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很相似，两人都是宗教狂热分子。

他还是一个狂热的爱国主义者。他认为，俄罗斯和苏联对中亚诸国的侵略是正当的。这种意识甚至不经意地体现到了他的小说《癌症楼》等书中。他反对斯大林的统治，但是在苏联解体之后，他又流露出对斯大林统治时期国家强大的怀念。1998年，时任总统叶利钦颁发给他俄国的最高荣誉圣安德烈勋章的时候，他拒绝了。他说：“1998年是这个国家的低谷，人民处于悲惨的状态。我不能从一个让俄国陷入这种悲惨境况的政府手中接受这样一枚奖章。”

索尔仁尼琴曾在2008年称赞普京：在普京的统治下，真正的俄国正在复兴。

从索尔仁尼琴对社会的诸多认知来看，他和沙俄时期的知识分子一样，都是民族主义者、爱国者、宗教狂热分子。

最典型的是他对西方的态度。1978年他在哈佛大学的演讲中说：“美国在精神上软弱，并且陷入了庸俗物质主义的泥沼。”

“美国正在遭受勇气的衰落和男子气概的缺乏。”

“（美国）很少有人愿意为理想而死。”

“西方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其他的文明是错误的。”

在指责苏联社会不给人民以公平的法律待遇的同时，他也指责西方社会过于以法律条文为基础、墨守成规，“从来没有达到任何更高的境界”。

索尔仁尼琴以俄国文化的传承者自居。他认为，西方否定了俄国文化的自主属性，并且从来没有理解俄国文化。他像许多俄罗斯文化人一样，歌颂苦难。

从他的诸多言论来看，他的理想在过去，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现代社会，没有认识到西方文化——也就是现代文化——的价值，不理解政治自由和法治的意义，更不理解经济自由和市场的意义。所以，他虽然是苏联体制的一个强烈的批评者，却不是自由的朋友。

这类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中国20世纪的史学家钱穆。

钱穆先生被他的学生严耕望评为“前辈史学四大家”，与陈寅恪、陈垣、吕思勉齐名。很多朋友熟悉他的那句话:“对历史，尤其是本国的历史，要有一种温情之敬意、同情之理解。”他反对激进主义史学，而且在1949年后避居香港。

这样一个人，他理解自由的意义吗？应该说，不理解。

他终生服膺的是儒家思想，先是陆王心学，后来又转到程朱理学。这两种思想体系，都与现代意义上的自由无关。在政治上，他与蒋介石的关系也是不清不楚。有人为他辩护，说他和蒋介石的谈话都有记录，他从未向蒋介石要求什么。但是，他最大的一个污点是，在1966年蒋介石的八十寿辰时写的献词：“诚吾国历史人物中最具贞德之一人。禀贞德而蹈贞运，斯以见天心之所属，而吾国家民族此一时代贞下起元之大任，所以必由公胜之也。”一个学者说出这种话，真是肉麻。

另一个知识分子、作家李敖曾经评价钱穆：“知识分子反动到这步田地，真令人失望。”

那么，李敖自己呢？

在国民党统治时期，他曾经因为鼓吹自由言论做过牢。但是，他理解自由的含义吗？他是自由的朋友吗?

用谢泳的话说：“在自由和民主还没到到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在他那里就是目标。但是，当自由和民主到来的时候，他似乎没有感到内心的喜悦，而是感觉自己失去了往日斗士的风采，转而向专制暗送秋波，甚至公开献媚。”所以，“李敖是一个怪物，是一个只能在专制社会中才能感到自己存在价值的人。”

可见，对于有文化、有思想的人们来说，只反专制是不够的，还要能从政治、经济、历史、文化、宗教等多个领域理解自由的真正含义和自由的价值。

如果一个人不能真正理解自由，对自由没有足够的认知，只凭借道德热情反对专制，那么他很可能依然找不到正确的路，转而支持另一种专制或者走向其他的错误道路。这种危险时存在的，看看这些年堕落的文化人（比如摩罗）就知道了。

相关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