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财产，随时可以交给国家

卜式是河南人也。他以种地、养羊为生。他有个弟弟，等弟弟长大后，他跟弟弟分了家。他只要了一百只羊，其他的田宅、财物全部留给弟弟。

他在山里牧羊十年，一百只羊变成了一千只。他走出大山后，把羊卖了，又买了田宅。而这时候，他弟弟已经把财产败光了，卜式再次把财产分给弟弟一半。这样的行为重复了几次。

如果在其他的时代，他会落一个好名声，然后他的故事可能就完结了。不过，他赶上了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时代，事情就不一样了。

 

汉武帝从元光元年（前129年）以来，一直在对匈奴作战。前127、124、121年，卫青和霍去病领军三次攻打匈奴。比如，在公元前127年的战争中，不算其他费用，只有功将士的赏赐一项，就有黄金（铜）二十万斤。国库的钱不够花，于是朝廷开始卖官鬻爵。

除了这些常规的掠夺途径之外，汉武帝还想出了一着：在孔仅和东郭咸阳的建议下，开始了盐铁专营。朝廷把人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盐和铁垄断经营，不许人民私自买卖。人民不经同意参与买卖盐铁的，会被处罚。

卜式从内心热爱这个国家。他主动上书，说自己愿意把财产的一半上交国家，供国家抵抗外侮。

汉武帝派人问他：“你是打算当官吗？”卜式说：“我自小放羊习惯了，不喜欢当官。”

使者又问：“你是有什么冤情吗？”卜式又回答：“我这人生平与人无争，穷人我会借钱给他，不善的人我会教育他，我住在哪里人缘都很好，所以我没有冤情。”

使者一脸懵：“这些都不是，那你想要啥？”卜式说：“现在伟大的皇上要攻打匈奴，我认为，有能力参战的就应该奋不顾身去参战，有钱的就应该出钱，这样才能灭掉匈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热爱这个国家呀！

这个时候，丞相公孙弘出来说：“这不符合人之常情。希望陛下不要听信他。”于是，汉武帝很久没有理会卜式，几年之后才把他放回去。

卜式回家后，继续种地、放羊。

一年多之后，匈奴在汉朝的打击之下，浑邪王和休屠王因为战败，无法向匈奴单于交代，于是计划投降汉朝。后来，休屠王被杀，浑邪王投降成功。浑邪王投降后，被安置在汉朝境内。

与匈奴人打了好多年，战争的时候，死人、费钱，麻烦。但是，匈奴人投降了，也麻烦。还是要钱：匈奴人的安家费。但是，国库里仍然没钱。

这时候，卜式又拿着二十万钱，交给了河南太守，用来出贫民的安家费。

河南太守把捐款人的名单交给皇帝之后，汉武帝认出了卜式：“这就是那个想把自己财产的一半交给国家防守边境的人吧。”于是，赐给了卜式免除四百个人徭役的名额。按照当时的价格，免去一个徭役的名额要付300钱。也就是说，朝廷返还给了他12万钱。但卜式没有接受，他把这些名额又交还给了朝廷。

元狩四年（前119年），汉武帝在张汤、桑弘羊的建议下，下令“算缗”，就是征收财产税。具体规定是：商人的财产每二千钱须缴纳120钱，如果是自己经营手工作品，则每四千钱缴纳120钱；同时，对三老之外与北部边境地区的骑士（享有特权的人和地区）之外的私人运输工具也征收财产税，普通人一部车缴纳120钱，商人缴纳240钱，五丈以上的船只每艘也须缴纳120钱。

这个税率，在后世的人看来，也许不算太高。但大部分商人对此规定并不太合作，有财产也隐瞒不报。想一想：谁愿意白白把自己的财产交出去呢？

不久，汉武帝又下令告缗，鼓励平民互相揭发偷税行为，以偷漏税款的一半作为赏赐。在告缗制度之下，许多人破产。

汉武帝想起了大公无私的卜式，心想：“你们这些人跟卜式比，差距真是太大了。”汉武帝这个残暴的人，也认为卜式是个厚道人，于是召来卜式，拜为中郎。中郎是皇帝的侍从官，可以跟随在皇帝身边。赐给卜式左庶长的爵位，这是二十等爵中的第十等；赐给卜式十顷田地。还把这些消息布告天下，宣扬卜式大公无私的精神，号召老百姓都向卜式学。

卜式不愿意当侍从官，汉武帝说：“我的上林苑中也有羊，你可以过去放羊。”于是，卜式当的是中郎，干的却是放羊的活儿。一年之后，他放的这些羊又多又肥。皇帝经过上林苑的时候，看到了这些，夸奖了卜式。

卜式说：“小事情。其实，我不但会放羊，还会治理老百姓。老百姓和羊是一样的。让它们按时起来、按时睡觉，不听话的就除去，不让它们败坏整个群体。”汉武帝听了这些，觉得有道理，就让卜式去当缑氏县令。

卜式在缑氏干得很好，又调为成皋令。卜式在成皋，把漕运工作干得很好。于是，汉武帝认为这个人是个老实又能干的人，让他去当齐王的太傅，也就是老师。随后，又转为齐国的相。

后来，公元前112年，南越的地方实力派、国相吕嘉不服从汉朝的统治，杀死了南越王赵兴、国王的母亲樛太后和汉朝的使者终军。

卜式又给皇帝上书：“臣闻主愧臣死。群臣宜尽死节。”意思是说：我听说主上受到屈辱，臣子应该死，现在的情景，就要求臣子以死效忠。他还说，笨人应该出钱资助军队。暗含的意思是：能干的人应该亲自上阵。这样，国家爱才能不遭到外敌入侵。他还自告奋勇，带着自己的儿子们和齐国临淄善于使用弓弩的和博昌善于划船的人一起讨伐南越。

汉武帝下诏书夸奖了卜式：现在天下出事了，没见谁自告奋勇出来，只有齐相卜式觉悟最高。卜式一贯品格高尚，把财产分给兄弟；对匈奴的战争爆发后，他上书请求交出财产的一半来支援国家；前些年西河出现饥荒年，他又率领齐国人捐献粮食。现在他又自告奋勇，去征讨南越，虽然还没去，但是已经表明他的忠义。

 

汉武帝赐给卜式关内侯（二十等爵中的第十九等）的爵位、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再次把卜式的事迹布告天下，让老百姓学习。

元鼎年间（公元前116-111年），很可能就是在这次自告奋勇之后吧，卜式被征入朝，代替石庆，当上了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是丞相的副手。

不过，卜式当上御史大夫后，跟皇帝的观点就不是那么一致了。汉武帝为了维持对匈奴的战争和自己的对内统治所需的费用，除了征税，还要搞盐铁专营和算缗。当上了御史大夫的卜式竟然说，各郡和各诸侯国认为这些政策是不利的，官家经营的盐太贵了，官家生产的铁器质量差、价格高，而且存在强买强卖现象，因此要求废除。

这可是动了汉武帝的命根子。汉武帝为了搞钱，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可能轻易废除这些政策。于是，汉武帝开始讨厌卜式。

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封禅泰山，表明自己的功绩。卜式出身农家，没有多少文化，也不熟悉典章制度，于是皇帝把他降为太子太傅，让倪宽代替他为御史大夫。

卜式得以寿终。这在高官经常横死的汉武帝朝可是个难得的例外。

卜式的捐献财产和自告奋勇也许是作秀，也许是真心爱国。但不管怎么样，他得到了丰厚的回报，皇帝也得到了一个道德高尚的表率。

但是，皇帝喜欢他，也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符号，当他开始“妄议”汉武帝制定的政策时，汉武帝自然开始讨厌他了。

要知道，在他之前担任大司农的颜异，也是因为反对皇帝的经济政策，才被以“腹诽罪”杀的。

在汉武帝看来，如果你犯了方向性错误，那么即使你真的把财产都交出去，朕也不能保证你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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