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尼斯曼尼亚的庞珀瑞波萨：瑞典税收的故事

摩尼斯曼尼亚的庞珀瑞波萨

作者：阿斯特丽德·林格伦

汉译者：亮哥

亮哥按：许多人把瑞典等北欧国家看作高收入、高就业、高税收、高福利的社会，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好？但真的存在这样的社会吗？这样的社会真的很美好吗？今天，我们来读一个故事。故事的作者阿斯特丽德·林格伦(1907-2002)是瑞典著名童书作家。她的大名不用我多说。她曾是北欧模式的支持者。但是，她在1976年写了这篇故事，无意中讽刺了北欧模式。在这个故事里，女主人公要交102%的税收。确实很荒谬，对不对？读完这个故事，你还认为高税收、高福利的社会很美好吗？

 

我要给你们讲一个童话。它是关于一个女人的童话；让我们把她称为庞珀瑞波萨，在童话故事里这是一个好名字。她住在一个叫摩尼斯曼尼亚的地方，我们总要给它起个名字吧。

庞珀瑞波萨很喜欢她的国家，喜欢这里的森林、山脉、湖泊、绿色的果园，不仅如此，她还喜欢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即使是那些统治这个国家的智者，哦，她也认为他们是如此聪明，正因为如此，每次选举决定谁应该统治摩尼斯曼尼亚时，她都忠实地投票给他们。

她想，那些40多年来决定一切的人，造就了一个如此好的社会。这片土地上没有人需要变穷，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块福利蛋糕，庞珀瑞波萨非常高兴，因为她能够贡献出很大一部分蛋糕，因为他们烘烤它，并把财富散出去。啊，烤好的蛋糕散发出多么甜美的香气！

摩尼斯曼尼亚有一种叫做边际税率的东西。它意味着你挣的钱越多，将有越多的钱流向首席税务官，这样他就能做出更大的福利蛋糕。但是，他不会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超过80%到83%的收益，不，他只是想讲点道理。“亲爱的庞珀瑞波萨，”他说，“你可以为自己保留17%到20%的股份，想用什么就用什么。”

而庞珀瑞波萨则满心欢喜，不停地在人生的道路上跳跃。虽然在这块土地上有许多不满意的人敲打着他们的盾牌，抱怨着“压迫性的税收”，他们习惯了这样称呼它。庞珀瑞波萨从来没有这样做，在整个摩尼斯曼尼亚从来没有人听到过她，哪怕为自己对福利蛋糕的贡献叹息一声。相反，她认为这完全是好的、公平的，所以她下定决心，继续投票给智者们，这样他们就能继续为她亲爱的摩尼斯曼尼亚尽力。

这个庞珀瑞波萨呢，她为孩子们写书，她这样做是为了纯粹的乐趣和快乐，只是为了在尘世生活中享受一点乐趣。她心里想：“谁知道呢，别的孩子可能和我一样幼稚，也许他们也会读到我这些奇妙的想象？”原来，这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不仅是摩尼斯曼尼亚的孩子们，还有遥远的东方和西方的孩子。人们几乎不敢相信，但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坐着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他们读啊读，读得太多了，没完没了！这导致了庞珀瑞波萨的巨大不幸，的确，他们读的书越多，越多的钱源源不断地流向可怜的庞珀瑞波萨。“可怜”，为什么说“可怜”呢？等着我讲给你听吧！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统治摩尼斯曼尼亚的智者们聚集在一座我们称之为哈加（Haga）的城堡里，因为那就是它的名字。嗯，它实际上不是一座城堡，更像是一座大宅，几个世纪前，国王曾把它用作避暑胜地，这样他就可以在美丽的花园里散步，在北方漫长的夏夜里听音乐。在此期间，鸟儿歌唱，花儿绽放。时过境迁，国王再也负担不起这个地方了，于是他把它交给了智者来打理。

 

智者们喜欢感觉像以前的国王一样，所以他们喜欢聚集在那里。但当时还是冬天，所以他们呆在屋里。那一定是在喝咖啡休息的时候（这是那个国家的神圣传统，没有人会觉得不好，因为有肉桂面包、饼干和馅饼，还有真正的浓咖啡），所以他们在列好新规则之后，甚至没有时间检查一次。

他们决定了奇怪的新规则，至少是使生活变得令人费解了，不仅对庞珀瑞波萨来说是这样，对许多其他摩尼斯曼尼亚人来说也是这样。但庞珀瑞波萨开始时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一个好朋友突然问她：“你知道你今年的边际税率是102%吗？”

“你在胡说八道，”庞珀瑞波萨说，“那个百分比根本不存在！”因为她对高等数学不是特别熟悉。

哦，是的，她被告知，在摩尼斯曼尼亚，这个百分比是没有上限的，如果把收入税和社会雇主费加起来，因为她是一个小企业主（译者注：根据瑞典法律：写作者属于自我雇佣，所以被称作“小企业主”。），庞贝瑞波萨必须支付的是102 %，所以庞珀瑞波萨可以说她想要什么！可怜的，可怜的庞贝瑞波萨，她只是坐在那里，每天很早就开始写作，工作也很勤奋，甚至不知道她自己是一个小企业主。她真的应该感到骄傲。“啊，我是一个小企业主，谁能想到呢？”但在她数了一会儿数之后，她慢慢地但肯定地发现，在摩尼斯曼尼亚做一个小企业主，死亡肯定会复活的。

她是这样想的，她这样数着：

这些可怕的小孩子坐在世界上所有的角落和缝隙里，一起为我读钱，他们灾难性的渴望阅读今年能给我带来多少钱？最好的情况可能只有一百万。最坏的情况是200万。（由于这些钱是从世界的四个角落源源不断地运来的，所以她从来不知道她会得到多少钱。在她毫不怀疑的时候，大额支票会无情地攻击她。）让我们往最坏的方面想吧，庞珀瑞波萨想。两百万吧。

 

那么税收会是这样的：

这些小淘气鬼们读给你的前15万克朗，用他们的话说，你可以得到42000克朗。15万中剩下的108000要作为：

福利蛋糕……108000 

超过这个数的100%……185万 

还有额外的2%，你头脑简单，认为不可能是……37000 

福利蛋糕的总数……1995000 

留给庞珀瑞波萨的……5000

想了这么多，她对自己说：“我亲爱的老太婆，你从来不擅长第三个R（译者注：读，写，算数。reading, writing and arithmetic。“第三个R”是指算术）！还有小数点和所有这些东西，你肯定数错了，肯定还有5万留给你。”她重新开始，但结果一点也没有改变——如果你赚了200万，你就得保留5000——以维持生活！

庞珀瑞波萨很担心，这是无法否认的，所以她对自己说：“不是说你特别能吃，但是现在！5 000 克朗——当昔日穷人的食物——咸鲱鱼——的价格被炒到天价时，其他一切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现在她真的很害怕，她尖叫着跳出来，向朋友和熟人传达她的痛苦。但是他们不愿意相信她。“5000克朗，你敢在我身上试试！”当她终于说服他们时，他们无奈地说：“但是你一定有很多扣除款吧？”什么扣除款？庞珀瑞波萨很纳闷。扣除款是已经付出去的钱。你不能像吃腌鲱鱼那样吃它们。

 

庞珀瑞波萨找不到任何安慰，就回到家里，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沉思。这一天我要如何得到我每天的面包呢？她想。也许还剩下一些救济院，这样我就可以到处讨饭吃了？也许，如果我去找智者，去敲他们的门，也许，只是也许他们会大发慈悲，时不时地给我一碗汤，他们可以从19.5万克朗中拿走一点，甚至可以是一碗相当浓郁的汤，也许他们甚至会放一小块香肠在里面？

但即使是香肠的想法也无济于事。庞珀瑞波萨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她现在明白，写书是一件肮脏和可耻的事，因为它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在其他国家怎么样？她沉思着。嗯，她知道些什么，因为她刚刚遇到了一个善良的俄国小孩，他是个作家。他的书在货架上畅销，他还付了13%的税。（庞珀瑞波萨告诉他，她自己的是102%，然后他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但他一站起来，就径直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家乡的每一个人。）庞珀瑞波萨还听说，在爱尔兰，他们非常珍视他们的作者，珍惜到他们根本不从自己的书籍收入中征收任何税。但这一定是个谎言，庞珀瑞波萨想。

她坐在角落里想了很多。在摩尼斯曼尼亚，除了她自己，还有许多其他的自我雇佣者。例如，在摩尼斯曼尼亚有医生和牙医，甚至有律师，他们可能很快就发现，你工作越多，你就赚得越少，因此决定完全忽视所有摩尼斯曼尼亚人的急性胆囊炎和第三颗阻生齿，离婚和房地产交易，每星期有至少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或五天。庞珀瑞波萨听说，如果一个人想把102%降低到几乎没有，最好的办法是，当他们得了胆结石或智齿疼痛，或需要一个律师买一个有很多债务的老房子时。这一定是摩尼斯曼尼亚人现在处于困境的原因。就连税务局长也这么做过，他很高兴自己这么做了。

庞珀瑞波萨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为什么，哦，为什么她一点债务都没有，却一辈子坐在公寓里？哦，我亲爱的父母，为什么您教我债务是邪恶的，是令人厌恶的东西？看看这导致了什么，我坐在这里完全没有债务，而我所拥有的只是这些被诅咒的收入，它们正在毁掉我！

庞珀瑞波萨在她的角落里沉思着。她记得在埃及的约瑟非常明白，在七个丰年里，一个人必须为接下来的七个荒年做准备。庞珀瑞波萨也确实这么明智。她买了退休保险，很多都是她做的。她心里想，我老了应该自己照顾自己，这是有道理的。当我的笔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我再也写不下去的时候，我不想成为社会的负担。这样，我就能继续吃我每日所需的食物。当然，我必须为我的退休保险收入交税，但那将是那时，而不是现在！退休保险费可扣除。许多年前，统治摩尼斯曼尼亚的智者们已经相当合理地规定，所有的保险费，只要达到一定的退休保险费数额，就应该可以扣除。当保险费付完时就要交税。许多人都这样做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摩尼斯曼尼亚的智者们说这是明智而谨慎的。但渐渐地，他们改变了主意，改变了想法。他那是智者中的最高决策者突然坐直了身子，说，看到老百姓从他们的退休保险费里扣了这么多，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可耻，可耻，退休保险又丑又可耻！

为什么会这样？庞帕里波萨想，为什么他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呢？一件智者们自己已经决定的，直到现在都是正确和恰当的事情，怎么会突然变得和逃税一样？这是智者们自己的报纸上的报道。有长长的名单公布了人们挣的钱和可怕的扣除款。但是由于篇幅有限，所以从来没有空间列出人们缴纳了多少税款，从来没有提到过102 %或这类的东西。

没有，但是扣除款都解释清楚了！愤怒的读者心想，啊哈，那些肮脏、富有的寄生虫，他们为自己的香槟、鱼子酱和狂欢的生活做出了多么大的扣除啊！

 

最后，所谓的公众舆论准备得非常充分，当智者们在他们决定这些事情的地方提出他们的法案时，没有人敢站出来为退休保险费的可扣除性辩护，因为公众舆论是不能被挑战的，马上就要举行选举了。于是，一项具有追溯效力的法律颁布了，庞珀瑞波萨认为这是摩尼斯曼尼亚历史上的第一次。

换句话说， 庞珀瑞波萨在十多年前合法签订的保险合同，现在在三次大胆的飞跃中被撕毁。她被迫去找她的保险公司说：“对不起，我不能完成我们的协议，因为我不能再付钱了！”但是保险公司的人当时完全震惊和绝望了，说得委婉一点，他们对那些聪明人做出这个决定感到愤怒，因为他们没有先和那些真正知道这会产生什么后果的人进行核实，他们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庞珀瑞波萨，要求她在整座房子倒塌之前消失。

庞珀瑞波萨在黑暗的角落里还有更多的时间思考。在过去的好日子里，边际税率最多只有83%的时候，有一种叫做“阶段性支持”的东西。这意味着，如果你——就像过去的庞珀瑞波萨一样——拥有比她刚能维持生计所需的多一点的钱，并且有一些不那么幸运的亲戚或其他真正关心的人，你可以给他们定期的支持。这些赡养费是可以扣除的，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把钱用来支持他们。福利蛋糕仍将得到合理的份额，因为获得支持的一方必须为此纳税。但是在一个美好的一天，所有的智者的头发再一次开始竖立起来。也许他们听说过一个有足够收入的摩尼斯曼尼亚儿子，每年给他可怜的母亲 25000 英镑的赡养费，这样她就能过上富足的生活。羞耻，羞耻，这是不对的，智者认为。赡养不是她儿子的义务，这是全村人的义务。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可以确保每个人都是同样贫穷的——或者说是同样的不贫穷，如果我们能够获得更多的收入增长的话。我们必须阻止它！他们就这样做了。

 

他们怎么了？庞珀瑞波萨在黑暗的角落里沉思着。这些真的是我非常尊敬和钦佩的智者吗？他们想达到什么目的——一个尽可能狭隘、不可能的社会？“啊，我年轻时盛开的纯洁的社会民主主义之花，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她想（她开始变得有点可怜），“你纯洁的名声还要被踩在脚下多久，才能保护一个官僚主义的、不公正的、醉心于权力的守护型国家？”她相信，在民主社会中，每个人的权利都应得到保护。人们不应该仅仅因为他们通过诚实的手段——不管他们是否愿意——碰巧赚到了钱而受到惩罚和迫害。但是，就庞珀瑞波萨所能理解的，这就是现在所发生的事情。她的脸上挂着纯粹的赤贫笑容，很难从其他方面看出这一点。这是什么，她想，整个摩尼斯曼尼亚都弥漫着一股明显的酸臭、妒忌的臭味？为什么没有人大声说：“这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到那时，我们亲爱的祖国的一切勤劳都将结束，我们的土地上将没有可供纳税的小企业家。”

于是庞珀瑞波萨拿出一首小诗，一遍又一遍地读，这首诗是摩尼斯曼尼亚最著名的诗人之一新近写的：

如果你创造了价值，社会将不容你

你有义务参与官僚主义者的种种无事生非

你必须帮Castro同志在安哥拉发动战争

不然你就应该坐在养老院接受心理治疗——你个老屁。

这时庞珀瑞波萨觉得自己非常需要治疗，现在就需要。因为被迫怀疑她到目前为止一直认为的世界上最好的社会，这是多么艰难和痛苦啊。

她周围的阴影越来越长，她又一次想到，如果她真的碰巧赚了两百万，她就得靠那五千美元生活。唉，可怜的我，她心里想，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其他收入的福利领取者呢，和现在相比，我会多么富有啊！但是，就在这时，它像晴空下的一道闪电击中了她——女人，你必须能够继续领取救济金！啊，有福的想法！怀着新的希望，她坐下来写信给税务局长，询问她将得到多少。她对自己说：“我知道，只要我想得够久，够努力，一定有办法解决的！毕竟，这不是世界上最好的社会吗？或者是……难道不是吗？她想，这个问题最好放到将来。

于是，靠福利金生活的庞珀瑞波萨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再也没写过书。

附记：就在出版的最后期限到来之前，庞珀瑞波萨收到了一份来自智者们的收入部的更为精确的计算，清楚地说明了她不会得五千克朗的任何部分，以挥霍到狂欢的生活中。他们说，不，如果你赚200万，哈利路亚，我们的部分是：2002000克朗。于是庞珀瑞波萨决定到公路旁去讨些钱来买一根无比小的撬棍。“抖抖靴子，智者们，”她想，“夜里可要加强你们财宝箱的安全啊！我一定有办法搞到五千的！如果你能肆无忌惮地偷，我也能！”

阿斯特丽德·林格伦，1976年3月

Lennart Bilén英译，2009年

亮哥汉译，202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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