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人物》的微信发了甘肃白银案凶手儿子的采访,我朋友圈很多人转的时候都对他儿子情绪的稳定表示不解,在我们的认知里,震惊是必然的,后怕是肯定的,那个曾经和嫌疑人打过架并且捅过他两刀的人更应该惊惧,毕竟得罪了那样一个魔头却没引来报复。
可是我有点能理解凶手儿子为什么没有后怕感,2012年,我从新闻上得知一个熟人杀人碎尸,我和杀人犯还曾经同住在一套房子里,可我的情绪只是震撼,也没有害怕,更多的是想不通——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怎么敢杀人?!
这大概是大多数杀人犯的熟人都想知道的问题,悍匪是一目了然的,谋杀案的凶手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是他。
先复述一下那个案子,根据报道和同行转述拼凑而成:陈某,我老家报社的一名中层,嗜赌。欠了大笔赌债后他想卖掉惟一住房,妻子和岳母当然不答应,口角之后他起了杀心,在买好工具和规划好逃跑路线之后,杀了妻子和岳母。
这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将两个亲人在自家用作储物的地下室肢解,用水泥砌上(水泥这段是听说,查不到报道),是不是想到了《连城诀》,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但看过金庸。激情杀人是一时糊涂,但他后面的步骤太出乎意料了。
他把藏尸的房子贱价火速卖掉,贪便宜买他房子的人也是惨了。他用妻子的手机给妻子单位发了辞职短信。然后把不足一岁的女儿送到西南某省的老家,托付给自己哥哥,随即逃窜。这中间还有个不寒而栗之处就是女儿虽小,却可能目击了自己母亲、外婆被杀害的过程。
他给女儿留了20万,在给哥哥的信中,陈某建议在孩子一岁半时送人,叮嘱女儿将来不要找单亲家庭的伴侣,他认为自己的悲剧就是妻子是单亲家庭造成。案发得很快,因为单位和岳父联系不上前她们,报了案。陈某也很快被捕,我没看到后续报道,新闻里说庭审时他只求速死,按照常理他早已处决。
他的妻子是一名娱乐记者,我的同行,我不认识她,但很多同行认识。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条微博。
谁能看出这是个不幸福的家庭呢?据陈某的牌友说,他妻子生孩子的时候他都没去医院,还在打牌。
我认识陈某,在我刚来北京时,他是我室友的男友,只不过他们两地分居,他每两周来北京过周末,就住在我们那个出租房,并且跟随我们搬过两次家。
陈某白面微须,一米七七左右,厚嘴唇且外撅,整个脸形有点凹,眼珠颜色很浅,有色素型黑眼圈,自诩风流倜傥,爱撩也很容易就撩到女孩。
他是个烂人,当时看不出好赌,但听说过很多他贪花好色的例子。比如约过很多炮,QQ上认识的小姑娘,给人家买个往返火车票,请顿饭,她们就跟他回家过夜。其中有个姑娘跟了他几年,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五顿饭,在他有了新欢之后还是把姑娘行李扔到了门外。
我给他起个外号叫“遛鸟侠”,他在屋里毫不避忌,经常穿着件毛巾浴衣,虚虚地掩着到处走。幸好我是高度近视,才没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长针眼。我把这个遛鸟侠段子发到了博客上,他还很高兴,并且说如果我将来写小说,就把他的风流韵事都作为素材提供给我。
就是这么一个没羞没臊的体育记者,浑身上下都是弱点,贪吃,好色,没底线,我有时会说一些讥刺的话,要么他是当作夸奖,要么是无所谓,反正没生气过。
他和我室友长期两地分居,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选北京工作,要么选他。室友哭了很久,还是选了工作。他是不肯来北京的,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又懒,坦白说,中小城市这种男人太多了,我在家乡的编辑部几乎所有女同事都来大城市闯荡,男人都留在了当地,他们更习惯一成不变的生活。
他庸碌得让我不能置信他敢杀人,尤其是碎尸——想到这画面我才觉得脚软了。不是说杀人犯都应该性格内向、不苟言笑,相貌奇崛吗?他比白银那个凶手看起来更不像个杀人犯,他性格外向,热爱社交,打牌喝酒吹牛泡妞就是他人生全部内容,长得毫无棱角,是那种肉脸,平日里没人欺辱他,作为一个地方报社的中层,他活得相当滋润,小地方的人没见识,还觉得他有点才华,然而他能考上大学都是靠抄同桌才得逞的。
他和室友分手之后很快找到了下家,就是他后来杀害的妻子。我一点也不怀疑这种没皮没脸的男人诱惑女性的能力,特别是那些渴望婚姻渴望关爱却辨别能力稍弱的女孩,所以他在女人方面是没有挫败感的。
看到这个新闻之后我也曾辗转反侧,更多的是困惑。在案发的前几年我和室友都买了房子,也没有来往了,我没有联系她,也不好联系,只是听人说她并没有流露出后怕,很平静。
人的一生总会遇到个把杀人犯,潜藏于你的人际关系网里,或许只是见过,或许很熟悉,以前我以为他们有共性,但现在看这种共性也不是四海皆准的,他们平凡得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直到犯事你才发现他怎么会是水,明明是块爆炭。
但是很多潜在的凶手就是这样的,像白银那个人,像陈某,真的和男人打架他们并不勇猛,白银的变态杀手在舞厅被人捅了两刀,一直站着血流如注,最终他还是接受了私了,没践行让对方坐牢的诺言;陈某欠了赌友的钱,不敢不还,却敢杀害不让他卖房还债的亲人,他这么怕赌友,为什么不干脆一走了之,反正欠债杀人都是亡命天涯。
我们理解不了他们的逻辑,我能理解的是他们是懦夫,只敢对妇孺凶残,不敢与武力值强过自己的同性拼命,所以他们的戾气也只敢向注定打不过他们的人发泄。
这种人媒体无须为其挖掘身世的可怜,探索其行为的逻辑,他们剥夺弱者生命的时候可曾听一听她们的哀求和呼救?
杀人犯也有他家常、随和、软弱的一面,但这些绝不能抵消受害者所经历的惊惧和悲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