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引起争议的法理学入门书单
编者按
前几天，作者在其个人微信公号发布了一份自己整理的法理学入门书单，并对书单背后的价值观念——即法理学究竟该如何入门的问题，进行了简要说明。这份书单发布不久，即引发了法理学人的热烈讨论，赞誉有之，但更多是商榷。经书单作者及相关老师授权，青苗特将书单及部分商榷意见整合成一篇文章重新推送。我们相信，不论你是否赞同这份书单及其背后的理念，这种讨论——批评的过程都能给你带来一定启发。
作者简介：若即若离，一只热爱哲学的法学猪。
一、这份书单强调什么？
1、法理学
前几年大陆法理学界有一场关于什么是法理学的讨论，先复制在这里：
《走出概念的泥沼》（舒国滢）
《法理论的性质：一元论还是二元论》（陈景辉）
《法理学研究什么》（蒋立山）
《法理学的基本使命与作用》（刘星）
《何谓法理学》（张书友）
《法理学的界限》（马驰）
《法理学的立场与方法》（雷磊）
《法理论为什么是重要的》（陈景辉）
PS:这也是“法律思想”公众号创号的第一辑专题推送，是其前十四期的主要内容。
相信你浏览完了一定感到很懵逼，对内容一塌糊涂。但没关系，糊涂就糊涂吧，可我想你通过这些名家的讨论，大概可以知道这么两件事：
a.这里是个问题
b.一个学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很重要。
基于这样一点，我可以明确地知道这份书单不会出现什么:这里不会有史学家兰克的书或社会学家帕森斯的书，也不会有分析哲学或存在主义的书，因为这显然不是直接关乎法理学的东西。
最后，这是一份为法理学新手准备的书单。
2、入门
所谓入门，在我的理解里就是让学习者知道这个学科里大家都在讨论哪些问题，主要的讨论者有什么样的说法。除此之外的更多，都不是一本入门书籍的工作。
二、哲学史的两种写法
哲学史往往有两种写法
● 一种是数人头式的，数数这里有多少人，每个人都说过点啥。
● 一种是问题史，以问题为核心，说说每个讨论者针对这个问题说了点啥。
入门书（毕竟入门书很大意义上就是在介绍学科史）往往也遵循这两种写法之一。但很显然前者无助于初学者对问题的把握（是的，问题本身才是重要的！），所以近些年来除了大陆编的教材基本上已经看不到数人头的写法了。
同样也因为第二种写法对知识脉络把握的好处，大家也更愿意管第二种入门书称之为“知识地图”（是不是很形象的比喻？）。
当然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创新，丹尼尔.丹尼特的《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就是一本在内容上与以往哲学书不同的专注于思考工具的书，但其大体上还是沿着问题的线索安排篇章结构的。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这和法理学的入门书有什么关系呢？因为法理学的入门书往往也是二种写法中选其一，而后者是我个人偏好也是当前主流，所以你会在评论中看到我对另一种写法的不满意。
三、原典和二手材料
（参见张小星：怎样入门哲学）
原典和二手材料的争议由来已久，而且牵涉到的也不仅仅是法理学这一门学科的问题。（支持读经典的学者及其论述不计其数，这里推荐一位和我对入门书读二手材料更好持同样看法的文章——参见《怎样入门哲学》（张小星））
我在这里不多言语，仅仅表明一个立场：读原典当然好，但读二手材料也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差（所以依据二手材料来入门也没什么不好）。我们所反对的是有些学术混混仅仅依据二手材料对原典本身进行评判而已。
其实只要回顾我们已知的这样几个事实，就足以认定二手材料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差：
a.学术梳理同样是一份需要有人做的工作，把别人的话用清晰的文字重新表述，并尽可能少的影响原意也是一种本事。
b.有些原典的重要性在于其在讨论上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这一点二手材料也可以做到，它对原典的经典误读同样是我们更好地理解原典的方式之一。
c.二手材料更加新手友好，其对问题讨论之脉络的掌握是原典无法替代的。
d.二手材料的作者同样不乏名家，比如昂格尔写过一本《what does it all means》的入门小书，而且有的二手材料的作者虽然不是名家，但因为长期写作入门书，对初学者的错误与想法把握的更加到位，比如一位在中文世界名不见经传的美国哲学家帕尔马写的伦理学入门书《伦理学导论》和《西方哲学导论》。
PS：制作这份书单时，和同道法哲学读书会的灰袍兄聊天，他们之前用哈特《法律的概念》做读书会材料，但效果并不是很好，这与同道面向社会人士有关，但原典新手不友好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四、推荐哪些书？
如果能读到这里，首先恭喜你进入正戏，但我要先得强调五点：
a.这里推荐的书没有太多智力上的要求，我相信任何一个和我一样智力平庸的学生都能看懂它。
b.作为入门书显然你也别指望靠它成为大师，但读完和外行吹吹逼还是可以的。
c.这里的评论都是个人经验的，我不承诺客观公正。而且有的书因为我读的时候已经不再是门外人，早已失去那种门外人的视角，所以不做什么评论。
d.做这份书单并不是想让你读完它的所有书目，而是给你一个参考，怎么用、用那些、用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自己。
e.好的入门书只能更好的帮助你度过新手阶段，它提供的知识与思考是有上限的，如果读完发现你的兴趣不在这个方向上，那么去别的方向上寻找你的兴趣是个好选择。
1、我推荐什么
《洞穴奇案》萨伯：当年做拆书笔记的第一本书，用一种精读的方式读完以后获益良多。
《法理学：理论与语境》：比克斯写的教材，当年和考夫曼的《法律哲学》一起看的，看完以后有一种经验值暴涨后升级转职的感觉。
《法律哲学》：考夫曼的名作，评论同上。
《法律》（沃尔德伦）：记得当年上国际法课时对其中一章还做过精读笔记，很棒的一本书。
《法学思维小学堂：法律人的6堂思维训练课》（普珀）：光看书名非常low的一本小书，但其实是德国一位知名的刑法学与法理论研究方向的教授写的，很方法论，我个人当时读的时候没感到特别大的难度，但也有朋友说这本书难度不低。
《像法律人那样思考》：肖尔写的教材，去年读的，一级棒。
《读懂法理学》瓦克斯：很厚的一本书，如果看到它的厚度你觉得自己还有信心把它读完，那么就是它了！
牛津通识《法哲学》（作者也是瓦克斯）：很简单的一本小书，适合某个下午晒着太阳翻一翻。
魏德士《法理学》：看完没啥感觉，但也不至于放入不推荐，放在推荐里我自己又心有不甘哈哈。
《法理学》口袋书系列（《写给学生的法理论》、《法是什么》、《法哲学导论》）：雷磊才翻译的小书，但读的时候已经失去入门者的那种语境，关注更多的反而是它们写法上的不同与对论题的把握，但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是不可多得的入门书。（PS：在翻译入门书这一点上，雷磊老师功德无量）
《牛津法律理论词典》、《法理词汇》：这两本与其说是入门书，不如说是词典更好一些，书中介绍的都是常用的专业概念，之所以推荐它是因为后者所提出的法理论的目的是向部门法学者生产概念工具的说法，因为这个目的，概念工具本身自然是对入门者介绍的重中之重。
2、我不推荐什么
《现代西方法理学》沈宗灵：我读的第一本法理学教材，枯燥、冗长、让人昏昏欲睡是我唯一残留的印象。
《法律是什么：法哲学的思辨旅程》（长谷部恭男）：读的时候我已经入门，当时感觉与出版社的宣传比起来名不副实，很失望。
《法哲学》马默：个人觉得这就不是写给新手看的书。
博登海默《法理学》（中文邓版和潘版虽然翻译的是不同版本，内容编排也不同，但我的评价不变）：这是不得不提的流行于诸多法理学书单的书，其之所以流行很大一个原因在于上世纪没什么好的教科书，而博登海默又刚好被选中翻译过来，再加上无良出版商对书籍的炒作，仅此而已。如果你关注这些年来法理学教科书的市场，就会无比赞同将博登海默的无聊强制塞给法学院的莘莘学子是应当被谴责的事情。
总之，如果你想检验一份法理学书单用不用心的话，看它有没有推荐博登海默吧。
3、没读过但很有名的一些书
《牛津法哲学手册》：去年才翻译过来的巨著，贫穷让我望而却步。
《法理学》莫里森：曾经刑诉老师强烈推荐过的书，但一直没有时间去看。
《当代法律哲学与法律理论导论》：买的时候已经绝版，就没看，但诸多推荐，本书作者为作者考夫曼和他的弟子们。
《在法的门前》：看到过推荐，但没有看。
4、其它入门的材料或书单
a.斯坦福哲学百科：人手必备，无需介绍。
b.法律理论博客：一个大陆法理论研习者的网上圣地。
c.法理学研讨课（课程要求的阅读材料会比这份书单要艰深一些，但它会帮助你更好的掌握这一领域的讨论）：
c1.法理学导论公众号（已停更）
5、为什么没有进一步的书单？
很显然如果你去读了上面的入门书，你能在其中看到一堆进阶书单，充分利用上述入门书中的指引，你能找到几乎所有方向（法学方法论、法哲学、法社会学、法的经济分析、批判法学与女性主义法学、法人类学等）公认重要的本学科著作（至于再往后的当前的讨论，那可能是专业研究者要理解的事情了）。
在我看来，学科书单这种东西人们只需要一个入门的起点，仅此而已。
五、关于大陆学者写的入门书
不是我针对谁，当前大陆学者的教材绝大部分写的都不好，法大《法理学原理》除外。
对于专著（关于“我说了什么”的书），显然不适合在一份入门（关于“别人说过什么”的书）书单上列出，所以全都不予讨论。
对于大陆法学界所谓的“入门书”，比如《西窗法雨》、《政法笔记》什么的，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书单会推荐它，读一读本书单的书就会知道它有多水。
六、怎么评判一份书单好不好？
答案一个字：“用”。
书单好不好用，照着试试就知道了，反正这份书单最多一个月你就能试试能不能达成你寻找它时所预想的目标。
至于评论本书单要不要读完全部书？当然不需要，这是写给你用的，好不好用你说了算，都读完了你还要书单干嘛。
对于书单的批评（按作者看到的时间顺序排列）：
1.来自人大陈景辉老师（也是作者认为最中肯的，有志于学术的年轻人最应当看到的）：
“这么早就愿意指导别人不是好事，如果再享受其中就更坏了。读好书才重要，别变成百晓生，努力向李寻欢靠拢。别做说书人，做书里的主角。愿意指导别人的，都是做不好主角，做不好球员的，只好通过讲故事、当教练来找感觉。说好书、当好教练当然也不错，但这是不同的行当。”
2.来自社科院法学所谢海定老师：
“法理学读什么，没啥好评论的，把政法大学法理学接近同一个圈的人的作品都送上，也可以理解。至于不读什么，就太绝对了，读书而已，你不喜欢的未必没营养，就如你喜欢的很可能没营养一样。所以，别乱说为好！”
3.来自ID“素刀”的朋友：
“对这份书单有两点想法想要向作者传达一下：
第一，Bix这本《法理学》个人认为不太适合初学者。其问题在于翻译质量太差，如果法理学没有一定的了解，不能从语境中去把握语句的意义，很容易造成困惑和误解。
第二，《牛津法理学与法哲学手册》亦然。但该书除了翻译质量的问题之外，还有两处缺陷。一来是篇幅太长，初学者很难有耐心读完。二来，这本书内容其实并不是很“入门”，至少比前面列举的《洞穴奇案》、Bix《法理学》、Waldron《法律》等书要难出很多。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4.来自西南大学陈庆老师：
“评一：这个书单如果具有代表性，那么，它反映了当今当红的汉语法理学的最大硬伤：缺乏学养纵深。“法理学”是怎么来的？jurisprudence出自《法學階梯》中的iuris prudentia。在這份書單中，沒有出現歷代法科生必讀教科書《法學階梯》。prudentia從哪來的？jurisprudence中的prudentia既关联亚里士多德实践哲学中的φρόνησις，也关联基督教神学中的providentia。也就是说，在罗马法学家开出的罗马“法理学（iurisprudentia）”传统之演变背后，又立了两个传统：一个是希腊哲学传统，另一个是基督教神学传统。近百年来，我们所习的“法（ius）”“法律（lex)”“权利（Recht）”皆根植于以上三个大思想传统。“缺乏学养纵深”是文雅说法，直白的说法叫“浅薄”。”
“评二：学习任何一门科学，大体得知道治这门学问的学者应该具备的学养格局。考夫曼是德国二十世纪比较中规中矩的法理学家。从考氏著的《法律哲学》与《类推与事物本质》看，考夫曼相当熟悉罗马法、希腊哲学与基督教神学，也精通刑法，学养深厚。对于即将入门法理学的研究生而言，最重要的事，是不是花费大量时间读翻译质量成问题的中译本，而是有条不紊地进行自我学术训练（外语训练、逻辑训练、思想史训练），通过精读三五本原典以建立自己的知识树，从而慢慢进入这门学科的思想传统，同时深度感知并反思自己的时代，在此基础上追求学有所成。”
书单作者的最后几点说明：
A.如果注意到这几年法理学教科书市场的话，就会发现近年中文世界的翻译过来的主要法理学教科书就是政法大学那圈人为主翻译的（光雷磊老师一个人就翻译了四本，质量还不低）。
PS：许师翻译的《法理学》因为一些原因没有放上去（作者胆子小）。
B.通过这份书单所选取的书，基本包括了法理论各个子方向的目录索引，我觉得这是一份入门书单除了质量以外最重要的工作，给予自学者进阶的梯子。
C.在文中作者已经说明不承诺客观公正，所以有所偏好在所难免（从文章前半部分的讨论中就可以看出）。不推荐也不代表你不可以去读，正如谢老师说的，你不喜欢的未必没营养。
D.作者依然认为作为一份面向中文世界、法理学、译著为主、入门的书单，狭隘也许并非批评（翻译过来的法理学入门教科书数量有限）。
E.作者不懂拉丁语，不懂希腊语，不懂古典学，不懂基督教神学，就这点来说，确实浅薄。
F.如果法理论各子方向的朋友依然对“不够广泛”这一点有所不满，作者期待看到法社会学、自然法学、法的经济分析和法哲学的朋友做出不同路径的知识地图，虽然作者并不认为这是必要的事情。
G.很幸运能够收到师长与朋友的评论（尤其是偶像陈老师！我这辈子圆满了！），这里面包含着他们的理解与阅读经验，也希望这样的评论能够让更多对法理学感兴趣的朋友看到。我一直坚信诚实的思考，诚实地犯错是研究者最重要的品格，没有之一（这一点影响来自我的老师，我衷心地感谢他）。所以无论是论证的字里行间也好，做下一份书单后面临各种评论也好，我选择将这些评论都展示出来。如果作为读者的你能够在这样一种讨论-批评的过程中受益，那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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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 ✎蒋浩天
本期编辑 ✎田 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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