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原：写得好且有持久创作力的作家都是书蛀虫
01
虽然我常常以平民自居，常常将我的职业等同于其他手艺工匠的一般性职业，但在我内心总还藏着一份骄傲；毕竟作家这个行业与这个世界所有别的行当都有根本不同，它是模仿上帝的特殊职业。它创造新的事物和人，它建立新的秩序和规律，对于人类最要紧的——它可以对它创造的人随心所欲，如同上帝（或称造物主)。
作家的职业是模仿上帝去创造。它与上帝的本质不同在于上帝凭空创造，从无中生有，而作家没有无，也无法从无中生什么，作家充其量是有中生有，如此而已。
相似与相同相去还远呐。
马原
作家的本钱即是他的背景，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经验。而经验又分广义和狭义。我们常说的经验只是狭义的经验，准确地说就是经历。说某某作家生活底子厚，人生经历坎坷等等，谈的也都是这个。好像这就使他显得人生经验丰厚了似的。
在这里我想多争一句嘴，我想说，即使当过流浪汉的作家也不就是最富经验的作家，虽然他的经历可能最为复杂，他由此获得的人生经验可能最多。为什么呢？根据我的观察显示的结果，作家这个行当的主要经验并非来源于直接经历 (经验），间接经验占了他全部经验的大部分，也就是说，经验积累最丰富的作家往往是那些终生都在阅读的人，而不是那些终生都在奔波的人。
经常一个短篇杰作里就包含了一个生命全过程的精髓部分，一个有很好感悟力的人（当一个好作家的基本素质）只需要半小时就可获取到这部分精髓而不必毕其一生。
由此可见经验的获得也是有捷径可寻的。当然那只是间接经验，比起直接经历过的还缺少一份亲历的感受——还有一段距离。
这也就是人的局限。也正是局限使人的才智得以最大限度地发挥。如诗词格律，限制极其严格，而唐宋大家正是由严格的限制中创造了汉语诗词的峰巅。也如习惯了在稿纸上爬格子的我，离开方格纸竟完全不会写字了，不要说白纸，信纸也不行。
写得好的且有持久创造力的作家都是些书蛀虫，无一例外。他们不单写出了好东西，同时不停地写出好东西。也有例外。另外一些作家，他们的天赋和机遇也都不错，他们写出过一部或一些好的东西来，但那只是一时。因为读书欠功夫，没有源源不断的经验补充，他们无以为继。
所以我们知道，通常某个大作家旧居的突出特征是一间藏满了书的大屋子，也就是所谓书房。很少有谁特别记得哪位大作家的卧室或客厅，是不是这样？这是这篇文字的头一个话题。
02
这些年来，我经常遇到的问题是开书目。一些同行，一些文学爱好者，一些爱读小说的朋友，他们都对我喜欢读的书感到兴趣。或者莫不如说是对那些影响了我的作家作品感到兴趣。开书目成了我经常需要做的一件事。是一件重复了又重复的事，毫无快意，毫无新鲜感。所以我经常拖拉，在不经意当中开罪了新老朋友。
我这么说并不是我太骄傲，并不是我太忙（以至于连写下几本书名都没有时间），实在开书目是桩苦差，费力又不讨好。
比如我写下《永别了武器》时，马上就可以在对方脸上看到如下的内容：“又是海明威”；“我还以为有多么不同凡响”；“马原也不过如此而已”；等等等等。这种时候，我心底里真是说不出的沮丧。我无法把我在这本杰作中看到的得到的用嘴用笔说个清楚，这也是局限，我的局限。
我甚至不敢给任何人推荐博尔赫斯，我经常绕开他老人家去谈胡安·鲁尔弗。原因自不待说，对方马上就会认定：你马原终于承认你在模仿博尔赫斯啦！
博尔赫斯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对流浪汉小说有偏爱。《小癞子》《弃儿汤姆琼斯的历史》《远大前程》《哈克贝利·芬历险记》《古斯泰贝林的故事》，连同现代改造后的《好兵帅克历险记》和《第二十二条军规》。内里的原因可能相当复杂。而且我自己也写过这类题材的小说《零公里处》，迄今为止这也是叫我最得意的作品。
大概我深信流浪的方式是在这个世界上大规模获取人生经验最好的方式，谁知道呢？当我读到吉姆（吉卜林的长篇小说《吉姆》的主人公）因了师博（一个西藏喇嘛——圣者）被打便没命冲上去扼住那打人的俄国人的脖子时，我的心都不跳了。或者也许我骨子里总是一个流浪汉，无论现在我离开我那段流浪汉般的知青生活有多么远！
《吉姆》
[英]吉卜林著，耿晓谕 张伟红译
浙江文艺出版社2018年2月出版
03
我和几个写小说的大学同窗玩过这样一个游戏：每个人说出十本他最喜欢的书，一个作家只许选一个。我记得鲁一玮对后一个规定有疑义，因为他要选法国佬纪德全部小说。我同样钦佩纪德，如果只选一本，我竟也徘徊在《伪币制造者》《窄门》和卓绝的《田园交响乐》中间茫然无措。
同样还发生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哈代、加缪身上，对他们的杰作你简直无法取舍。记得大约在十几年前刚读完 《哈泽·穆拉特》时，我逢人便说：“托翁其他作品跟《哈泽·穆拉特》比起来简直都不算什么。”我忘了我刚读《复活》，刚读《谢尔盖神父》，刚读《克莱采奏鸣曲》时也都说过相同的话！
然而，总有一些书对我整个价值体系产生了根本影响，比如美国人霍桑的《红字》。我在还年轻的时候说过这样偏颇的话——四大厚本的《静静的顿河》比起《红字》薄薄的十六万字不过是一大堆𠊟哩𠊟唆的文字垃圾。
当然现在我不会这样说。我初读这本书时还相当年轻。我无意中从一家大企业的图书馆里得到它，做了这一生中最初的偷窃。我到图书馆里报失，说书被我弄丢了，因为是旧版本（新文艺出版社1957年版，侍桁译）所以赔偿双倍书价，单价为八角五分。我的一元七角钱花得值吗？这也是我的一份鲜为人知的小卑劣，端放在这里以飨读者朋友。
霍桑
十多年来，《红字》这本书读了不下十几遍，我总参不透内中奥妙。我搞不懂，怎么那些寻常的文字就造出了那么多神奇来——幽灵丁梅斯代尔牧师，精灵小珠儿，比撒旦还要魔鬼十倍的齐灵窝斯，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与神职人员通奸的淫妇、无比纯洁的圣女海丝特·白兰。
这个故事几乎没有悬念，背后却藏着无数玄机，而且我读到的只是译文，原著精义肯定损失甚巨。霍桑对小说要义的熟悉把握，对建构的奧妙，对文字作用于感官的预知，对上帝本人的启示录式的创造精神可谓融会贯通了。
(重读这一小节文字，我对自己极尽赞誉之辞地谈霍桑感到脸热心跳，我对霍桑的崇尚恐怕只有我对大书家林散之的敬意可比。）
让我比较自豪的是后来。后来从诸多资料上见到推崇《红字》的并非只马原一人，许多小说大家如毛姆，海明威，格林，他们也都同我无二。毕竟这是我的独家发明，这以前我国的教科书上霍桑从来都只是小角色，不值一提。而我们一整代人的教育都来源于我国的教科书。教育是价值判断的基础准则。
还想提到《白鲸》，也是美国人的书，麦尔维尔的长篇巨制。那是我所读到的更富弹性的文字了，为此我感谢它的译者曹庸。它语言轻松明白又有音乐性；最奇特的是它多义，可以有许多种理解。它比已翻译成汉语的任何一个《圣经》译本都更使我激动，它的语言方法是我认定的最卓越的小说语言方法。
麦尔维尔
04
要当作家的人，心不能太急，特别是你如果要当一个好作家大作家就尤其不能心急。你读书必得循序渐进，必得真正从古典主义经典开始打下基础，那个过程相当漫长，但是它可以教会你辨别和判断，帮助你建立起正确的取舍原则。二十世纪最出色的作家几乎个个都是古典大师的传人：以新古典主义著称的海明威和加缪，本人就是古典派大师的拉格洛孚，影响了整个世纪前半叶的法国和欧洲的纪德，直接从古希腊走过来的奧尼尔。天呐！还用举更多的例子吗？
谁见过比《局外人》更冷静更具解剖意味的叙述？谁见过比《古斯泰贝林的故事》更自由更洒脱的小说方法？可是往前追溯，你就会重新发现歌德的《亲和力》，发现《十日谈》《一千零一夜》和《乔叟故事集》（一译《坎特伯雷故事集》)，发现福楼拜，发现伟大的菲尔丁，发现许多新的古人。
当然，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同样喜欢阅读现代著名作家的许多作品。读长篇给我最多快感的是格林和毛姆。《人类的枷锁》《刀锋》《寻欢作乐》《月亮和六便士》（以上为毛姆的)，《问题的核心》《一个自行发完病毒的病例》《人性的因素》《第三者》都是我一读再读的佳构。中篇圣手是菲兹杰拉德、衣修伍德、康拉德、纪德这四个德，其中纪德高高在上。短篇名家太多，吉卜林、海明威、马拉默德、福克纳（顺便说一句，我对福克纳的长篇厌烦透顶)、博尔赫斯、考德威尔，简直不胜枚举。
如果说对二十世纪作家最终只准保留一份崇拜的话，我愿意把这个荣誉留给还在世的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KEY注：约瑟夫·海勒逝于1999年12月12日），他的《上帝知道》《第二十二条军规》和我只读过局部的《出了毛病》三本书我永远只有钦敬。我认定他在小说领域达到的境界只有科学领域中的爱因斯坦能与之相提并论。我对海勒的作品连一个字的胡说八道都不敢。
以上内容节选自《两个男人》，南海出版公司，2000年10月第1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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