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刑侦警探的回忆录：他是如何撬开孙小果之口的
作为一名有着34年警龄的老警察，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云南省公安厅刑侦预审专家蒋彪的记忆，一向是“孙小果被执行死刑了”的。
直到去年4月，他被上级机关急召进入“孙小果案”专案组时才知道，孙小果竟然还活着。
蒋彪负责重在“攻心”的预审工作。但最开始，孙小果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而蒋彪采用的方式，是从孙小果的生活细节及爱好兴趣入手，进而击穿了孙小果的思想防线。
9月7日，蒋彪在昆明市公安局扫黑办办公室接受红星新闻专访，回忆他参与办理的孙小果案。
介 入
“孙小果案”舆论发酵前
警方早已启动秘密侦办
蒋彪所在的昆明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工作任务一向繁重。在2018年1月中央部署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之前，蒋彪已在为云南的多个涉黑大案四处奔波。
2017年，他先后参与了晋宁、石林、寻甸等多个涉黑涉恶案的侦查和审讯工作；2018年，他又全力参与发生在云南德宏边境一带的中国公民遭绑架案，一干就是整整11个月。
至2019年4月边境绑架案的侦查走上了正轨时，蒋彪突然被上级机关急召。领导告诉他，他的新任务，是加入到“孙小果案”专案组。
2019年4月26日，《昆明日报》头版发表一则扫黑除恶通讯，首次披露一审被判处死刑的孙小果仍在人世，“孙小果案”由此再次进入公众视野。
2019年3月中旬，昆明市政法机关在办理一起故意伤害案时，发现犯罪嫌疑人孙小果系1998年一审被判处死刑的罪犯。昆明市公安局扫黑办告诉红星新闻，事实上，在媒体和民众广泛讨论孙小果“死而复生”前，昆明警方早已启动工作程序，对该案进行着高度保密的侦查。
“我之前的记忆，是孙小果的确被执行死刑了。后来又冒出一个孙小果，不单是我，我们那个年代的老民警，都觉得十分诧异。”蒋彪说，他之所以对孙小果案印象深刻，是因为昆明警界内部的一场巨大波澜因此而起。
蒋彪透露，孙小果之母孙鹤予为救子，当年曾伪造病历，谎称孙小果有传染性肝炎，使其取保候审，两民警因疏忽大意被追责任。
孙小果之母孙鹤予原系昆明市公安官渡分局民警。2019年12月15日，孙鹤予因犯徇私枉法罪、徇私舞弊减刑罪、行贿罪、受贿罪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孙小果的继父李桥忠曾任昆明市公安局五华分局副局长，因“孙小果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九年。
此次蒋彪介入“孙小果案”时，孙小果已被羁押了一段时间。在昆明某看守所内，蒋彪多次会见孙小果。孙小果留给他的第一印象，仍是那种“父母可以帮他搞定一切的心态”。
“他开始总认为，此前他多次触犯国家法律，父母都能够通过各种关系网摆平，所以他对我始终是那种不屑一顾的态度。”蒋彪说。
蒋彪描述，孙小果有近视，见他进监舍来，孙小果先是凑近了细看。确定不是“熟人”后，孙小果即仰身，单只胳膊支在扶椅上，身子斜坐，“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
日 记
孙小果：父母吵架打架，
社会也肯定充满暴力
孙小果因犯强奸罪等罪，一审被判处死刑。其服刑期间，此案启动再审程序，再审后，孙小果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因利用虚假的“狱中发明”等手段，孙小果获得违规减刑，于2010年悄然出狱。
孙小果之所以再入看守所，源于对某航空公司一空姐的争风吃醋。
2018年7月中旬某晚，该空姐在昆明某娱乐场所与人争执遭掌掴，遂打电话向孙小果救助。接到空姐电话后，孙小果即召一班“兄弟”过去，将与空姐发生争执者膀胱“踢炸”。经司法鉴定，此伤情为重伤。
出狱后的孙小果借“李林宸”等化名四处活动，在昆明的黄金地段昆都，他还开了一家名为M2的酒吧。坊间传言，孙小果曾到澳门赌博，获得了出狱后的“第一桶金”。
蒋彪说，孙小果之妻家境殷实，其母离开公安队伍后，亦经营自己的实体项目，至孙小果出狱时，已拥有现金存款约200万。孙小果后来的确多次去澳门赌博，但这并非其资金主要来源。
相对于二十多年前多次被抓，2019年的孙小果，社会影响与经济实力大有变化。“他有了钱，有了一定的‘地位’，本性就暴露出来了。”蒋彪说，孙小果跟国家司法机关“打交道”多年，看守所几进几出，对相关程序了如指掌，在应对审讯上，甚至可以说“很有经验”。
蒋彪描述，孙小果老道、顽抗、跋扈。他问的一些问题，孙小果甚至会加以辩驳。面对这样一个对手，蒋彪先是查阅了大量资料，进而从孙小果的生活细节及爱好兴趣入手，进而击穿了他的思想防线。
蒋彪说，孙小果气焰嚣张，但他不必与之争高下，“实际上我跟他有一个共同目标，那就是还原案件事实”。他对孙小果说，只有把案件事实说清了，法律才能给予公正的评判。“从追求公平公正角度而言，我们俩的目标是一致。”
蒋彪向红星新闻回忆，孙小果案的突破，不是“审”出来的，而是“谈”出来的，关键在于公平意识的输灌。
蒋彪重点关注孙小果的成长经历，多次对谈后他发现，孙小果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根本原因是母亲孙鹤予近乎纵容的溺爱。庇护之下，孙小果变得自私骄纵，在日常行事中，全以自我为中心，丝毫不顾及他人感受。
孙小果少时生父生母离异，家庭破裂。在一日记中，孙小果曾写道：因父亲和母亲吵架、打架，因此这个社会也肯定充满了暴力。
受 害 者
20年后民警上门回访
仍不信能把孙小果送回监狱
蒋彪说，孙小果生父母离婚后，其哥哥跟了生父，经过部队的千锤百炼，走上与孙小果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而孙小果初二没毕业就到社会上“混”，了解其成长史的人，会发现他从这时起，所有社会行为都充斥着火药味。他残暴、自私，听不进劝告，一言不合就发怒。
蒋彪说，初中阶段是社会人格形成的关键期，而孙小果很不幸地变成了社会上的“二流子”。他终日扮演着小大哥、小头目，领着一帮比他还小的孩子，整天在电子游戏室等地晃荡。
蒋彪等刑侦预审专家认为，孙小果之所以这么做，是想从群体活动中获取自我满足——一旦能对某些事务进行掌控，他就能找到虚荣的“地位提升”。
1997年，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遭到了孙小果一伙人的欺凌。某夜，孙小果一伙商议，要把这个女孩“睡了”，但女孩誓死不从。孙小果遂安排手下两个“兄弟”对其进行殴打，检验标准是“打到让他认不出为止”。
期间，孙小果趴在窗台上向下看。“他想看看两个‘兄弟’有没有真打，直到这个女孩面目全非，他才说‘可以了’。”蒋彪介绍，孙小果的暴戾习性，在他出狱后实施的几起犯罪案件中，亦有赤裸裸的展露。
孙小果在昆都地段所开的M2酒吧，有一个叫胡麦（化名）的男生，系孙小果团伙的“主要干将”，然而，孙小果也常拿胡麦取乐。
孙小果有电棍一根，为试其威力，他决定在胡麦身上“做实验”。胡麦性情懦弱，电棍戳于身，他须承受至全部电量用毕，丝毫不敢反抗。孙小果还养马犬一只，他想让人看看此犬训得如何，亦是拿胡麦做实验，任凭马犬对其疯狂撕咬。
强奸案中的受害者，更是长达二十年活在阴影下。此前判决书披露，受害者被孙小果用牙签、竹筷刺乳房。昆明市公安局扫黑办民警回访发现，残暴给受害者带来巨大的心理创伤，即便民警上门，她仍不信还能把孙小果送回监狱去。
蒋彪向红星新闻描述，当受害者回忆往事，自己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种被迫害、被糟蹋过的恐惧。一名被害人在谈及案发详情时，会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蒋彪说，二十年过去了，但这些苦痛仍没能从这些受害者身上抹去，“她们仍担心被报复”。
见完受害者，蒋彪在回家之路上无比难过。他说，夜里他反复回想那些受害者的恐慌，觉得孙小果当年所做作为，的确罪孽深重。
信 念
再穷凶极恶的坏人
最后也想得到公正
受害者希望警察帮他们惩恶扬善，但是惩到什么程度，他们又没有提具体的要求，这让蒋彪尤为感慨。“如果说我们的民众真有什么诉求，那就是希望社会上这样的恶人越少越好，违法犯罪受到惩治。”蒋彪说。
蒋彪也希望这个社会的坏人“越少越好”。1985年，蒋彪正式成为昆明警察学校招录的第二批学生，从那时起，“抓坏人”成了他的职业理想。
他从基层派出所干起，而今在云南公安系统，他被同事描述为“警察中的警察”。他曾参与侦破过湄公河惨案、“3·01”暴恐案等大案要案，从警34年，其亲手抓捕并打击处理的犯罪嫌疑人上千计。
蒋彪获得的荣誉包括：昆明市公安局授予的侦案破案能手，云南省公安厅荣记的个人一等功，公安部授予的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
他还是云南公安的刑侦预审专家。今年1月，云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专门设立“云南刑侦蒋彪专家工作室”，希望蒋彪能在刑侦领域以老带新，起到“传帮带”作用。
办公室设在昆明市公安局扫黑办。自中央开展扫黑处恶斗争以来，截止8月底，昆明市公安局机关共打掉涉黑组织21个、涉恶集团（团伙）108个，累计刑拘2337人、逮捕1971人，破获各类刑事案件1771起，查、扣、冻涉案资金和资产预估16.1亿元，境内25名黑恶在逃人员全部抓捕归案。这些案件中，孙小果及其背后保护伞的连根拔起，无疑是最耀眼的成就。
9月7日，在工作室里跟红星新闻谈起“孙小果案”时，蒋彪始终不愿过多提及个人在其间发挥的具体作用。他说，自己所在的昆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有组织犯罪侦查大队，长期承担重大案件的侦破工作，“我只是其中的一员”。他还说，没有党和政府坚持公平正义的决心，整个案件的侦办，速度上可能就会相对缓慢。
蒋彪说，“孙小果案”专案组由云南省公安系统的骨干精英组成，专案组得到的命令是，无论执法的程序还是证据的收集，以及证据链的形成，都必须超乎寻常地严谨，以经得起历史、人民、法律的检验，而事实也证明，查办孙小果大快人心。
在外界看来，孙小果多次“逃出生天”，背后必定有巨大而“神秘”的力量在左右。但蒋彪对此无所畏惧，“我从没想过通过办案假公济私，执法这么多年，参与那么多大案要案，我的理解是，哪怕穷凶极恶的坏人，最后也想得到公正。”他说，如果非要说压力，是能不能将“孙小果案”办成铁案。
庭 审
孙小果当庭认罪
“警官说我也是父亲了……现在我知道错了”
“孙小果案”的侦破难度，在于一些犯罪事实发生在二十年以前，且孙小果防范意识强，早将其中部分信息销毁、隐匿，故案件回溯的难度极大。“侦破孙小果案的过程，就像在旧纸堆里考古。”蒋彪描述。
有一段时间，孙小果喜欢车，刚好手里“有点儿钱”，他直接去买了辆法拉利。又过了一段时间，孙小果心血来潮，想介入房地产、矿产，研究一番后自觉力有不逮，又不得不放弃。
在侦破孙小果案中，蒋彪所做的一项工作，是对孙小果的爱好作探究。他发现，孙小果的喜好非三言两语可描绘。孙小果是多血质脾性，其注意力容易转移，兴趣与情感易变换。
预审工作中，蒋彪戳到了孙小果的一个“痛点”，那就是聊到了他的家人和孩子。孙小果平常跟老婆孩子住在滇池路的某别墅区，孙小果在外边追空姐一事，其妻子浑然不知，这说明他在情感方面“惧内”。而蒋彪跟他谈到其女儿时，孙小果性情中最柔弱、慈爱的一面也就此表露。
蒋彪说，孙小果罪恶累累，但对自己的女儿十分娇宠，“他就恨自己没本事把天上的月亮摘下。如果能有本事，她女儿要月亮，他都要想尽办法去摘月亮。”
与那么多犯罪分子打过“交道”，蒋彪发现，再十恶不赦之人，性情中也有柔软的一面，这正是预审工作需要研究的。2011年10月湄公河金三角水域惨案发生，13名中国船员蒙冤而死，蒋彪和同事曾深入金三角，亲自将主犯糯康抓捕至中国受审。糯康在被执行死刑前，提出的最后要求，也是希望老婆孩子不受牵连。
蒋彪说，糯康是丛林法则下的恶人，而孙小果是法制健全国家里的另一种坏人，论作恶动机和暴力手段，他们没有可比性，但在生命最后关头，他们都会谈到对家人的情感和眷念，这应了中国那句老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最高人民法院经复核，于2020年2月12日作出裁定，核准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决定对孙小果执行死刑。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此前的庭审中，孙小果曾说出这样一番话：“当时（审讯）我的一个警官跟我说，我也是父亲了，如果有人对我的女儿这样，我会怎么想？……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蒋彪旁听了这次庭审，听到孙小果认罪并引用自己预审时说的这些话，他唏嘘不已。
红星新闻记者 刘木木 发自云南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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